精華熱點 周系英事略
趙志超

修葺一新的桂在堂(周系英故居)
“吾道南來”出自何人?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
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
掛在岳麓書院文廟大門的這副楹聯(lián),很多人認為是晚清大儒王闿運所寫。百多年來,其源遠流長的湖湘文脈和睥睨天下的磅礴氣勢,曾讓多少湖湘兒女熱血澎湃。也難怪,從這副對聯(lián)的內(nèi)容來看,定非常人所作;而在湖南近現(xiàn)代史上,似乎又只有性格狂狷、睥睨一切、目無余子的王闿運方能寫出。不是嗎?當年王闿運題南京關(guān)帝廟聯(lián)云:“匹馬斬顏良,河北英雄齊喪膽;單刀會魯肅,江南士子盡低頭?!痹莱鲫P(guān)羽一生中最得意的兩件事——斬顏良、會魯肅,曾令河北英雄膽顫,亦讓江南名士心驚。于是以訛傳訛,久而久之,似乎成為了“定論”。
但是,“吾道南來”這聯(lián)確實不是王闿運所撰,因為其《湘綺樓詩文集》并未收錄此聯(lián);而是出自另一個湘潭人的手筆,他叫周系英。論年齡,他比王闿運早出生一個半世紀有余。
清末民初,吳恭享著《對聯(lián)話》卷一云:“湘人某督學江蘇,題金陵貢院聯(lián)云:‘吾道南來的是濂溪正派;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除個別字有差異外,其余一模一樣。據(jù)“湘人督學江蘇”一句考證,周系英曾擔任四川、江西、江蘇三省學政,判斷此聯(lián)作者為周系英,似可采信。
據(jù)民國胡君復《古今聯(lián)語匯選》記載:“湖南周系英學士,督學江西,年甚少,人頗輕之。校士日題出,即擬作一篇揭示署外,群驚其敏捷。嘗撰一聯(lián)張署首,云:‘吾道南來,本是濂溪嫡派;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由此看來,此聯(lián)系湘潭人周系英所作無疑。
當然,也有人將此聯(lián)作者歸于何紹基,如《永州古楹聯(lián).鄉(xiāng)賢外地題聯(lián)》明確記載:何紹基《題金陵貢院》云:“吾道南來,的是濂溪正派;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钡谓B基只擔任過四川學政,并未擔任過江西、江蘇學政,似不可采信。
又,周系英任江蘇學政時,意氣風發(fā),才華橫溢,風流倜儻,所撰金陵貢院聯(lián)流傳甚廣。濂溪指南宋大理學家周敦頤,湖南道州(今永州市道縣)人,著有《愛蓮說》。湘水發(fā)源于廣西,流經(jīng)湘潭、長沙、岳陽等地,注人洞庭湖,匯入長江。周系英以宋明理學正脈自居,邈視群倫,表現(xiàn)出恃才傲物的雄心抱負,氣勢豪邁,卓爾不群。
周系英其人

整修前的周系英故居——桂在堂
周系英(1765—1824),字孟才,號石芳,晚號海粟居士,湘潭縣黃荊坪桂在堂(今排頭鄉(xiāng)辰山村)人。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舉人,五十五年貢士,因病未能參加殿試。乾隆五十八年(1793)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翰林院編修,遷翰林院侍讀學士、內(nèi)閣學士。
嘉慶十年(1805),周系英督四川學政。十四年,任侍講(即皇子老師),擢太常寺卿。尋改直上南書房,授三阿哥讀。嘉慶皇帝諭曰:“不但授讀講習詩文,當教阿哥為人,居心以忠厚為本?!敝芟涤⒄埣邮凇顿Y治通鑒》,以知古今治亂興衰之故,洞悉民間疾苦,上韙之。歷官禮部、工部、戶部侍郎,會試同考官,順天鄉(xiāng)試同考官,福建、江南、順天鄉(xiāng)試副考官。轉(zhuǎn)光祿寺卿,提督四川山西、江西、江蘇學政。任內(nèi)以選拔人才、培養(yǎng)后進為己任,林則徐、魏源、包世臣、李兆洛等名臣,皆出其門下。任滿回京,仍直上南書房。十九年,擢兵部右侍郎。母憂,去職;服闋,補吏部侍郎。
嘉慶二十四年(1819),湘潭縣民與江西商賈因看戲發(fā)生哄斗,江西客商關(guān)閉會館大門,擊殺土著數(shù)十人。縣令毛夢蘭奪門而入,僅救出19人,客民亦有死傷。于是“閉城罷市,械斗兼旬,人心洶洶,幾激大變”。湖南巡撫吳邦慶遣兵至,僅得維持秩序。吳邦慶亦籍江西,初與周系英友善,出都時曾與周系英約,地方若有見聞,必告無隱。周系英詢赍奏人(詢問負責傳遞奏章的人),得知事情始末,于召對時面陳。豈料吳邦慶食言,偏袒客民,疏劾周系英干預地方政事。皇上乃調(diào)吳邦慶去福建,詔以獄事,畀總督察治。
周系英之子周汝楨聞訊,致書在籍的給事中石承藻(清探花),詢問獄事,表示關(guān)切。書并為吳邦慶所得,先后兩次致書皇上?;噬下勚笈?,斥周系英包庇鄉(xiāng)人,交部議革職,但仍命其以編修留用京城。繼而,以子周汝楨致書事,褫職回籍。吳邦慶則調(diào)福建,以李堯棟為湖南巡撫,與總督共同處理客民與士民斗殺案,案情以不了了之。
土客械斗,兩敗俱傷。周系英遭貶,但色和氣夷。其為官清廉,回籍后家無一椽,乃租居長沙郊外,閉門不出,曾說:“此心無愧,覺俯仰皆冤?!?/font>
道光初,周系英以四品京堂召用,遷翰林院侍讀學士、內(nèi)閣學士。道光二年(1822),官工部侍郎,命督江西學政??h人為此喜悅,以為可報前怨。周系英卻說:“吾無成心,豈有遷怒,職事有定衡,嚴與寬,當求其平而已?!庇谑?,慎勵訓士,甄材選能,江西士子咸稱得師。
不久,周系英調(diào)江蘇學政,許密折言地方利弊、人才臧否。會瀕江大水,周系英駐江陰,目擊災狀,心急如焚,遂貽書督撫,留官吏素得民者以治賑務,假庫帑3萬兩購米平糶,奮力賑災,庶民感之。
道光四年(1824),調(diào)戶部左侍郎。卒于任,時年不滿六十。
周系英有三子:長子周詒楨,嘉慶副貢,選江華教諭,曾力主林則徐與洋人“通和互市”,遭“峻拒”,后遷廣東增城主簿;次子周詒棫,署乍浦同知;三子周詒樸,流寓江南,娶兩江總督陶澍之女,陶澍為之捐“鹽庫大使”,他不官亦不歸,后為浙江候補知縣,卒于戰(zhàn)事。
“湘潭六周”之后
周系英的老家桂在堂,俗稱貴子堂,位于湘潭縣黃荊坪辰山(今湘潭縣排頭鄉(xiāng)辰山村),居隱山東麓3公里處,占地萬余平方米,為一座兩豎三橫的五進三門兩層古民居建筑。2025年5月,桂在堂修復并對外開放。
桂在堂始建于清雍正年間,為周系英曾祖父周新彩所建,昔時叫亭子屋場,占地一萬多平方米,規(guī)模宏大,設計精巧。房屋坐北朝南,背靠鳳凰山,前傍護莊河。過護莊河吊橋,北面是一開闊地坪,宅院整體呈八卦圖狀,規(guī)整曲折,縱橫交錯。前棟后有一甬墀,內(nèi)植兩棵桂花樹,相映成趣;每年八月,桂子飄香,香滿全院,“桂在堂”由此得名。

周系英世系
周家源出方上周氏,歷為湘中望族、書香門第。王闿運曾評價方上周氏周訓一門:“東沙儒門,六子萃萃,俱乘義質(zhì),濟以清勤。衰世突梯,直道不申,楷傳耆舊,大闡湘聞?!薄傲印奔础跋嫣读堋??!傲堋敝坏闹苤?,有孫周星,號九煙,中進士,七歲善書法,工真、行、草、隸諸體,其書法稱周郎帖,風行江南。明亡,流寓湖州,投浙江南潯江水以殉明。據(jù)清光緒《湘潭縣志.人物列傳》載:方上橋有明時望族、鄖陽府學教授周之命,時為“湘潭六周”之五。其后裔周方沂,于清“康熙初始還辰山”。
周之命之子周逢儒(本為宏儒,因避諱改),有子名拱,父子二人均為秀才。周拱子周方沂,號辰山,字公?。?639—1727),明末清初人,為方上周氏第十一代,雍正歲貢,不就官,于清康熙年間定居辰山,開辰山周氏之先河。自周方沂這一代起,方上周氏開始制定譜系歌,按輩取譜名,或稱派名,以分長幼昭穆,其歌曰:“方新昭世系,詒翼大名章。祖澤于斯振,宗邦慶佑光?!?/font>
周方沂乃清永綏廳訓導周系蔚、戶部左侍郎周系英兄弟之高祖。周方沂之子周新彩,號井門,字煥只,乃周系英之曾祖,亦為桂在堂周家始遷祖。周新彩妻胡氏,年90而終。夫妻二人共建桂在堂。而周千巖,則是周系蔚、周系英祖父周昭俊之號。
桂在堂建成后,人脈大旺?!罢选弊峙捎兄苷汛滴跖e人,廣元知縣;周昭仔,字道肩,乾隆舉人,署奉化知縣,候補建德、平湖,卒于官,民繪像祀之;周昭侃,以歲貢補藍山訓導,九十不杖而善終。

周系英祖父周千巖神道碑
周昭俊,號千巖,其神道碑原存于桂在堂舊屋,現(xiàn)立于桂在堂左前方之鳳凰山嘴。碑為青石,碑文曰“皇清榮祿大夫、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周公千巖府君之神道碑”。周昭俊及其妻王夫人墓,即葬于鳳凰山。
周昭俊生有二子,長子世宇、次子世宙(早夭)。
周世宇,字遠瞻,號桂村,早卒。遺有三子:周系蔚、周系荑、周系英。
從周昭俊到周系英諸代,辰山周家英才輩出。其中,周新彩夫婦、周昭侃、周世宅均九十而終,周昭代、周昭仔均為舉人,王闿運曾因此贊曰:“辰山三壽,福履優(yōu)游。四昭兩舉,遂名箕裘。堂堂左侍(指周系英),翔步瀛洲。美登金箭,譽滿吳甌?!?/font>
自周系英擢任兵部侍郎后,周家更是一門顯貴,祖憑孫貴,周千巖被追贈戶部侍郎;周系英之兄周系蔚,補縣學廩生,再中副榜,不復試,晚年補永綏訓導。
周系英與左宗棠
桂在堂既是周系蔚、周系英故居,也是左宗棠的岳父周系輿與岳母王慈云的故居。清道光十一年(1831),左宗棠入贅周系輿家,娶周家長女周詒端為妻,到1844年舉家遷居湘陰柳莊,在這里度過了13個春秋。
如果說從周昭俊到周系英這一代,是桂在堂周氏子孫們的輝煌時期,那么,到了周系英的下一代,則是陽陰倒轉(zhuǎn),女性大展風采,并有幾位女婿脫穎而出,左宗棠便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
左宗棠的岳父周系輿,為周昭仔之孫,周世宜之子,周系英之族弟,故周系英為左宗棠的岳伯。
周系輿28歲而歿,是為早卒,遺有二子二女。
周系與夫人王慈云(1789—1862),為人嫻淑,知書達理,是清代湘潭著名女詩人。丈夫早逝后,子女嗷嗷待哺,王慈云精心撫育四個兒女,盡心施教,均撫育成人。長子周詒晟,號汝充,鹽務提舉,曾任廣東鹽課大使;次子周詒煜(又作昱),號同甫,舉人,會試不第。道光十一年(1831),遂邀同科不第的左宗棠回辰山共讀。長女周詒端,次女周詒繁,王慈云均把她們培養(yǎng)成品學兼優(yōu)的女詩人。
王慈云以詩課女兒周詒端、周詒蘩,侄女周詒絜、周雅宜及諸孫女周翼杶、周翼枃、周翼梭,形成晚清湘潭一大女詩人群體——方上周氏女詩人群,被列入光緒刊《湘潭縣志.列女傳》。在桂在堂,還誕生過詩人周大烈、書法家周銘恩等名人。
王慈云著有《慈云閣詩集》,收錄其詩40首。《沅湘耆舊集》《湘雅摭殘》《湖南女士詩抄》等均收有其詩,且評價甚高。《湘雅摭殘》稱她的詩“骨格清立,質(zhì)而不靡,得詩人溫厚之旨”。同治十年,周詒端的長子左孝威攜外祖母所著《慈云閣詩抄》稿至甘肅朝那(今甘肅靈臺縣西北)軍中,請父親予以刊行,左宗棠以恪靖伯身份題簽作序,《慈云閣詩抄》得以刊行于世,成為晚清湖南文壇一顆耀眼的星星?!洞仍崎w詩抄》收入王慈云、周詒端、周詒蘩、周翼枃、左孝瑜、左孝琪、左孝琳、左孝瑸等詩作。其詩詞后收入《沅湘耆舊集》。
周詒端,字筠心,著有《飾性齋遺稿》。夫君左宗棠(1812—1885),湖南湘陰人,晚清重臣,曾任兩江總督、軍機大臣,系湘軍著名將領(lǐng),洋務派代表人物之一。與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并稱“晚清中興四大名臣”。道光十二年(1832),左宗棠入贅桂在堂周家,時年21歲,夫妻二人談史論詩,十分融洽。
左宗棠出生時,周系英年已47歲;而左宗棠入贅周家時,周系英已去世整整20年。他們是兩個世紀的人物,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但是左的岳家是受到過周系英余蔭的,他也間接受到了這位岳伯學識和思想的影響。

兩江總督左宗棠
從道光十二年(1832)到道光二十四(1844),左宗棠與周詒端一直居于桂在堂,致力于與地、軍事、農(nóng)桑研究。道光二十五年(1845),周詒端率子女、攜丫環(huán)返回湘陰,筑“柳莊”居之,躬耕畎畝,植樹養(yǎng)蠶,為左宗棠描摹《皇輿全圖》。到咸豐二年(1852)太平軍進攻長沙時,左宗棠才入湖南巡撫張亮基幕府當師爺(襄贊軍務),長沙城力戰(zhàn),太平軍未得入。
咸豐九年(1859),左宗棠被人告發(fā),差點性命不保。是胡林翼、曾國藩、潘祖蔭上奏章為之辯護,奏章中有“中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之評語,可見時人對左之贊譽非凡。左宗棠此后青云直上,任浙江巡撫,率湘軍“征捻”“剿回”,辦洋務,任陜甘總督、欽差大臣,率“老湘營”及新楚軍西征、抗俄,剿滅早期的“疆獨”集團阿古柏。從河西走廊到戈壁南北遍植柳樹,似有懷念“柳莊”之意,人稱“左公柳”。晉封恪靖侯,任閩浙總督、南洋大臣。晚年,派王德榜率軍入安南抗法,其軍稱“恪靖定邊軍”;又派王詩正率軍入臺灣,抗阻日軍,其軍稱“恪靖援臺軍”。光緒十一年(1885),左宗棠去世,賜太傅,謚“文襄”,后世稱其為“左文襄公”。
周詒端在湘陰時,樂善好施,暑天向鄉(xiāng)親施茶,冬日施粥,極少至夫君官邸。著有《飾性齋遺稿》,收古近體詩詞139首。在此期間,王慈云時攜孫女周翼杶赴“柳莊”,祖孫三代切磋詩詞,每夜列坐,誦聲徹戶外。周詒端享年59歲,育子女各四人,一生襄助左宗棠建功立業(yè),誥封一品夫人。胡林翼在致左宗棠信中稱其為“閨中圣人”,可見周詒端如何被丈夫的同僚所尊重。

桂在堂壁畫
周詒蘩,字茹馨,是周系輿的遺腹女,她后來嫁給了著名戲曲家張聲玠,婚后十年,夫卒子殤,回歸桂在堂。寄悲痛與寂寞于詩詞,苦度一生,其詩有《靜一齋詩草》《靜一齋詩余》,收入《慈云閣詩抄》。
周詒絮,又作周潔或周絜,字桅雪,號季華,周系蔚女,周系英親侄女,嫁晚清經(jīng)世學派著名學者羅汝懷。著有《明天啟宮詞》百首,周詒樸為之刊印于揚州,遂名揚吳越。年方三十而卒,有《吉劭閣詩集》傳世。

周系英故居遺址桂在堂(位于今湘潭縣排頭鄉(xiāng)辰山村)遠眺
以文學見優(yōu)長
周系英出身書香世家,自幼熟讀詩書,工詩文書法,更以文學優(yōu)長,著有《周系英筆記》,又著有《海粟山房集》及《北游小草》。后人輯有《周侍郎奏議》和《周侍郎賦》各一卷。其身為翰林、學政,詩文多涉官場往來、文人雅趣及學術(shù)論見等,體現(xiàn)出官僚與學者的雙重身份。

皇清例授登仕佐郎翁公墓志銘標題(周易拓片)
前一段時間,承湘鄉(xiāng)書法家周易先生提供周系英所撰《皇清例授登仕佐郎翁公墓志銘》,周系英文采可見一斑。茲翻錄、標點如下:
公翁姓諱鈞,字甄萬,號調(diào)圃,行一。吾潭巨族也。系賜進士出身。誥授中憲大夫、官陜西督糧道諱耀公之嫡長孫,大母氏胡誥封恭人。敕授儒林郎、官安徽泗州分州諱世濱公之嫡長子,母氏周敕封安人。
公生而穎異,善讀書,稍長,能文章,頭角崢嶸,卓然具陸門鱗種,氣象嘉慶。初,公父赴泗州任,宗政悉以委公,公因棄舉子業(yè)。援例授官從九品,經(jīng)理一切,井然有條。而又性慈仁、篤孝友,喜賓客,好施與,一時都人士咸稱道之。夫席豐而善于自保,鍍厚而不薄于人,則培植深而食報宜,未有艾也。
公同懷弟名镕,太學生。元配氏莽,繼配氏胡,俱例封孺人。子七,崇祚卒,娶黎氏;崇喜,娶王氏;崇褆,蚤卒;崇祺,待聘;崇祐,聘李氏;女二,待字,俱胡孺人出。崇禩,側(cè)室趙氏出,氏旋卒;公父命其側(cè)室譚氏,鞠育之。譚氏有子,不育,公父爰命禩承繼為氏孫。崇祁,側(cè)室張氏出。孫德峻,崇禧出。
公乾隆四十三年閏六月初八日丑時生,道光二年十二月初四日己時卒,享年四十有五,于道光四年十月初五日子時下葬于本邑十二都社塘山,乙山辛向為塋。嗚呼!為善無不報。積德者必昌,如公心術(shù)可謂正矣,行事可謂厚矣。佇見人文蔚起,濟美前徽,諸君子驅(qū)繡虎、篆靈蛇,當有詳哉。其言之者,予以世好聯(lián)姻親,既喜識公之生平,又屬望于公之后起者,爰陳初略,以志諸石,而贅以銘。銘曰:
巍巍衡岳,氣局穹窿。崛起樓殿,蜿蜒郁蔥。
饌峰入脈,申水溶溶。乾宮辛入,大地神功。
惟公懋德,瘞玉封中。佑啟后裔,福備壽隆。
賜進士出身、誥授資政大夫戶部左侍郎、提督江蘇學政、姻眷弟周系英撰文
勅授文林郎、四川直隸資州、仁壽縣知縣、內(nèi)弟胡光書丹
勅授文林郎、湖北襄陽府南漳縣知縣、愚表姪周鳴鸞篆蓋


皇清例授登仕佐郎翁公墓志銘正文(周易拓片)
這篇《皇清例授登仕佐郎翁公墓志銘》,記載了清代湘潭人翁鈞的家族背景、生平經(jīng)歷、品德性情、家庭子嗣及喪葬信息。翁鈞(1778—1822),字甄萬,出身官宦望族,因父赴任棄科舉,以例授官,掌宗族事務井然,秉性慈仁孝友,樂善好施。配莽氏、胡氏,育子女多人,側(cè)室亦有子嗣。葬于湘潭社塘山。周系英翁釣姻親,當時身份為賜進士出身、誥授資政大夫、戶部左侍郎、提督江蘇學政。
此文依墓志銘體例,使用“誥授”“敕封”等官制術(shù)語,符合清代墓志銘莊重風格。全文有序文述亡者生平、銘文頌亡者品德,結(jié)構(gòu)完整,用典貼切。其銘曰:“巍巍衡岳,氣局穹窿。崛起樓殿,蜿蜒郁蔥。饌峰入脈,申水溶溶。乾宮辛入,大地神功。惟公懋德,瘞玉封中。佑啟后裔,福備壽隆?!便懳捻灀P墓主德行,祈佑后裔昌隆,文字簡練而典雅。其中,以“陸門鱗種”喻才,以“衡岳”“申水”比德,典例貼合人物身份;且多側(cè)重褒揚,突出孝友、善治、積德等美德,兼具紀實與頌美。
書法傳王右軍神韻
周系英書法功底甚深,其行書字體圓潤,法度謹嚴,瀟灑美觀,頗有王羲之神韻。
茲錄周系英書法四條屏內(nèi)容如下:

周系英書法四條屏
其一
自離王畿,親故阻越,每思宿曩,寧喻于心。承汝立行可摹,出言成軌,遷居要職,擢任雄臺。聞之嘉聲,增以羨慕。
這是周系英一封書札的片段,或為同僚間致意之辭。敘述作者離京后,親故遠隔,念及往昔。聞對方品行端方、言行合矩,遷要職、擢高位,深表贊許與羨慕。
其二
洞庭萬頃秋月,君山一點晚煙。
安得幅巾無事,酒船吹笛江天。
暮雨漁村春溟,曉霜楓葉秋酣。
人世花開花落,山光湖北湖南。
這是周系英的兩首六言題畫詩。第一首描繪洞庭秋景。繪洞庭萬頃秋月、君山晚煙,愿披巾乘舟、吹笛江天,抒超脫閑適之境。第二首抒發(fā)時序感懷。以漁村暮雨、楓葉秋霜寫春秋更迭,嘆人世花開花落,唯山湖景色亙古,含淡泊哲思。
其三
賈生間世才也,年歲余至太中大夫,力足以走江河而不至于海。楊震五十始應州郡,命而卒,登臺閣花澗草,于是見之學者,但憾不得到關(guān)西耳。
這是一段縱論才學典故的短文,文中借賈誼年少為太中大夫(喻才高卻未竟全功)、楊震五十出仕至臺閣(喻大器晚成),感慨學者需厚積薄發(fā),惜未及“關(guān)西”(指楊震,有“關(guān)西孔子”之譽)之境,寓勸學與自勉。所用賈誼、楊震典故,或暗合自己仕途經(jīng)歷(官至戶部侍郎,曾提督江蘇學政),寄寓對才學與德行的追求。
其四
右軍人品甚高,故書入神品。奴隸小夫,乳臭之子,朝學執(zhí)筆,暮已自夸其能,薄俗可鄙。
這段文字論及書法與人品,強調(diào)“人品即書品”,與清代帖學傳統(tǒng)中“書如其人”理念一致。王羲之(右軍)人品高潔,故書入神品。直斥時人學書急于自夸,諷浮薄世風,呼應其作為學政重視修身與藝德的觀念。
清代官員書法普遍受館閣體影響,注重結(jié)構(gòu)勻稱、筆法內(nèi)斂。周系英作為乾隆進士、皇子師,書風契合官方文書規(guī)范,以端莊穩(wěn)重見長,亦保持了個人的獨特氣質(zhì)。其書法多見于信札,兼具清代文人書法的規(guī)范性與文人的特殊氣質(zhì),體現(xiàn)了文人書法的實用性。其結(jié)構(gòu)工整,莊重內(nèi)斂,用墨豐潤,收放自如,雖盡量避免鋒芒外露、個性張揚,但鮮有一般官員書法的含蓄與拘緊。
作為工部侍郎兼帝師,周系英的書法服務于政治身份,強調(diào)文化底蘊。其信札多涉及清代官場交際、文人往來,符合清代文人信札“以行見雅”的書寫傳統(tǒng),兼具流暢性與易讀性,是研究清代官員社交網(wǎng)絡的一手史料。其書法曾見諸拍賣記錄。早些年的拍品中,有一封周系英手書信札:“季壽四兄大人親家侍右:闊別數(shù)年......姻愚弟系英手泐,三月初十日。”內(nèi)容為問候親友,中有“曉亭大兄同年屬系英”等語,拍賣達十幾萬元。
聯(lián)語更出手不凡
周系英擅長對聯(lián),流傳不多,僅存二副,但出手不凡。
周系英是清代官員,他一生引以為傲的就是“吾道南來”這副名聯(lián)。這是他對湖湘文化的最大貢獻,也足以使他名垂千古。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該聯(lián)以“濂溪一脈”與“湘水余波”為意象,既追溯了儒家理學思想的傳承脈絡,也彰顯了湖湘文化的深遠影響。

周系英所撰“吾道南來”“大江東去”聯(lián)語。
上聯(lián)“吾道南來”,說的是宋明理學學脈的源頭,這個“道”是指濂溪先生,“南來”的根就在湖南道州(今道縣)。從周敦頤的弟子二程傳承,到胡宏等道南學派,再到張栻等人,這條湖湘文化乃至儒家理學的脈絡,都源自道州的濂溪先生;而周系英也姓周,據(jù)云乃周敦頤后人。
上聯(lián)闡述哲學意義,聚焦儒家理學思想的南傳與學派淵源。其中“濂溪一脈”直指周敦頤的理學體系。周敦頤是宋明理學的奠基人,其著作《太極圖說》《通書》提出“無極而太極”等核心理論,構(gòu)建了宇宙生成論與倫理道德合一的哲學框架。他以“濂溪”為號,既因其故居位于道縣濂溪河畔,更隱喻其學說如溪水般滋養(yǎng)后世。程顥、程頤兄弟曾受其影響,朱熹更將其奉為理學源頭,故稱“吾道南來”,實為理學從湖南向江南擴散的縮影。
下聯(lián)“大江東去”,說長江經(jīng)由湖南一路向東入海,都是從湘江流出來的波濤,江浙人喝著湘江流過來的水,讀著湖南人開創(chuàng)的理學圣賢書,有什么可以輕視湖南人的?湖湘文化的最大特點,是不坐而論道,方孕育了大批能文能武大有作為的人。湘水余波,長江是湘江的下游,尾水。
下聯(lián)闡述地域文化,隱喻以水文地理折射文化輻射力。湘江作為長江的重要支流,在此被賦予文化的象征意義:表面寫長江為湘水余波,實則暗喻湖湘文化對中華文明的深遠影響。自周敦頤開創(chuàng)理學后,湖南從“蠻荒之地”逆轉(zhuǎn)為學術(shù)重鎮(zhèn),張栻、王夫之等湖湘學者承襲其學,至近代更涌現(xiàn)曾國藩、左宗棠、魏源等經(jīng)世派人物。湘江余波匯入長江的意象,恰似湖湘文化從地域性學派演變?yōu)橛绊懭珖乃枷牒榱鳌?/font>
這副對聯(lián)濃縮了湖南從文化邊緣到學術(shù)核心的蛻變歷程。周敦頤興辦濂溪書院、月巖書院等十五所教育機構(gòu),使儒家正統(tǒng)學問扎根三湘。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廉潔精神與“主靜立人極”的修養(yǎng)論,塑造了湖湘士人“經(jīng)世致用”的實踐品格。周系英以地理空間(湘江、長江)與學術(shù)譜系(濂溪、理學)的雙重對照,揭示湖湘文化如何通過吸收中原正統(tǒng)、融合地域特性,最終實現(xiàn)“道南正脈”的身份重構(gòu)。因此,該聯(lián)不僅是地域文化自信的表達,更暗含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fā)展邏輯——地方性知識通過思想創(chuàng)新與人物實踐,最終融入主流文化并反哺其發(fā)展,這一過程在周敦頤與湖湘學派的互動中得到典型印證。
該聯(lián)寥寥20字,盡顯湖南人的氣魄、信心、擔當,誠為中國楹聯(lián)中的上乘之作。不管是平仄對仗,還是主旨意境,均很好地表達了湖南人的情感和氣概。

隱山下的栗林橋
周系英的對聯(lián)并非孤立存在,還有對聯(lián)流傳于民間。如其任江蘇學政時,曾題一聯(lián)于大堂之上:
縣考難,府考難,院考尤難,四十八年才入泮;
鄉(xiāng)試易,會試易,殿試更易,二十五月已登瀛。
該聯(lián)見諸《楹聯(lián)續(xù)話》。聯(lián)語信手拈來,用詞樸實,通俗曉暢,平中見奇,對仗工整,寓含哲理,道盡了科舉考試的酸甜苦辣。1998年,本人編著《聯(lián)苑英華》(湘新文準<1998>第228號)時曾收入此聯(lián)。
上聯(lián)說科舉之難。清代科舉是考八股文,而考生想要脫穎而出,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有時要考幾十年才能“入泮”。入泮,即考上生員,入學深造。古代縣學或府學有泮池,故稱入泮。新進生員要入學宮拜孔子,這種儀式稱為入泮或游泮。
科舉考試分為童試、院試、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五級。其中童試要經(jīng)過縣、府兩次考試,合格者成為童生。有些讀書人一輩子都只是一個童生,所以周系英說“縣考難,府考難”。而“院考”指童生考上生員。生員,也就是大家俗稱的“秀才”。
上聯(lián)中,周系英毫不避諱,說自己48年才考上秀才,其中之艱難與辛酸,可想而知。而之所以他如此大費周章地體現(xiàn)科舉之難,乃是為了襯托下聯(lián)的“科舉之易”。
登瀛,即登上瀛臺,指點榆林,清代新進士及第授官儀式?!缎绿茣?褚亮傳》載:武德四年,唐太宗以杜如晦、房玄齡等十八人,號“十八學士”,藏之書府,以彰禮賢之重。方是時,在選中者,天下所慕向,謂之“登瀛洲”。周系英乃乾隆五十八年進士,曾如愿登瀛。他在下聯(lián)中說自己僅用25個月就中了進士,可見其沾沾自喜,志得意滿。
正因為考秀才那么難,考進士那么容易,整個對聯(lián)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似普通的文字,卻體現(xiàn)了清代讀書人大半輩子被束縛在八股文之中的悲慘命運。周系英寫對聯(lián)的心情是充滿喜悅的,但后人看對聯(lián)的心情則抱以一種同情。
周系英,湖湘學派中一位承上啟下的重要人物,值得后人銘記。
寫于2025年5月15日—16日
6月26—27日修改

2025年4月14日,作者在桂在堂留影。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組副組長,曾任湘潭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