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夢依依到謝家 ——詩詞里的夢境
文/羅兆熊
夢,是現(xiàn)實(shí)的折射,是心靈的低語,更是詩人情感的寄托。詩詞的長河中,曾有無數(shù)詩人用夢書寫著自己的思念、壯志、憂愁與渴望。
愛情,是夢境中永恒的主題。韋莊在《女冠子·昨夜夜半》中寫道:“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shí)。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這是一場甜蜜而又惆悵的夢,夢中與愛人重逢,醒來,才驚覺一切不過是虛幻,心中的失落與思念愈發(fā)濃烈。這夢,是詩人對愛情的執(zhí)著與眷戀。
月色漫過唐朝的檐角,“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睆埫谌崆樗扑?,惆悵滿懷,夢魂繞遍回廊,倚盡闌干,卻只能失望地徘徊,追憶。
月光照進(jìn)宋朝的軒窗,蘇東坡在密州夢見亡妻,明知"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卻期盼用文字的平仄搭建鵲橋,讓生死兩岸的靈魂在詞章里重逢,照亮陰陽相隔的茫茫長夜。
友情,也在夢境中綻放出溫暖的光芒。元稹與白居易的友情在詩詞中熠熠生輝。白居易因思念元稹,多次夢到他,寫下 “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元稹收到信后,感慨萬千,回贈 “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這夢,是友情的見證,是對遠(yuǎn)方朋友深深的牽掛。而白居易在元稹病逝后,寫下《夢微之》:“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人生的無常與友情的珍貴在這夢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在國仇家恨面前,夢又成了詩人抒發(fā)壯志豪情的舞臺。辛棄疾一生渴望收復(fù)山河,可無奈壯志難酬。他在《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中寫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diǎn)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fā)生!” 醉夢中,他回到了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場,彎弓射箭,奮勇殺敵,一心只為了完成君王的天下大業(yè)??僧?dāng)夢醒,面對的卻是白發(fā)蒼蒼的自己和依舊破碎的山河,心中的悲憤與無奈令人動容。
陸游也是如此,“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fēng)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雖年邁體衰,臥病在床,但心中的愛國之情從未熄滅。在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他夢到自己穿著鎧甲,騎著戰(zhàn)馬,在北疆的沙場上奮勇殺敵。這夢,是詩人的愛國情懷,是他們對國家深深的熱愛與擔(dān)當(dāng)。
詩人們都是執(zhí)著的捕夢者。李太白抓取五色云霓,將天姥山摶成蓬瀛仙島,在夢里走完了跌宕一生?!肮艁砣f事東流水”(《夢游天姥吟留別》)。這樣的夢境是青銅鏡,照出長安酒肆里醉眼朦朧的詩仙,如何在清醒與迷離之間叩問永恒。
納蘭容若在藕花深處追憶少年游,李清照在疏雨梧桐里尋覓金猊香暖。李煜在“在昨夜夢魂中”暢游上苑,那些支離的、絢爛的、哀婉的殘夢,經(jīng)過時(shí)光的淬煉,竟凝成比真實(shí)更真實(shí)的永恒。
此刻吟誦"莊生曉夢迷蝴蝶",恍然驚覺:每一個(gè)平仄流轉(zhuǎn)的詩句,其實(shí)都是綴滿星辰的夢境碎片,它們在歲月長河中熠熠生輝,將中華文明的浪漫與哲思,化作永恒的精神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