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裁神何榮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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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星斗燦，金剪立蒼冥。
半世織云魄，千針繡骨錚。
霓裳開氣象，戰(zhàn)甲塑娉婷。
衣道承今古，寰中仰一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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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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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觀：詩性人所共有，詩意無所不在。
在香港時裝界的星空中，何榮相先生是一顆始終閃耀的坐標。這位被眾人尊稱為“何師傅”的傳奇裁縫，以半世紀的針腳為線，將東方美學與時代浪潮交織，在時尚史頁上繡下了屬于中國人的獨特風骨。
1972年，何榮相創(chuàng)立“高仕時裝公司”，以晚禮服裙裝為起點，用細膩的剪裁與典雅的設計敲開了時尚之門。真正讓他聲名鵲起的，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風靡街頭的喇叭褲。當他以獨特的廓形設計賦予褲裝流動的韻律感時，這款融合了摩登與自由的單品迅速成為時代符號。然而，盜版的泛濫如潮水般沖擊著正版市場，讓這位充滿熱情的設計師首次直面行業(yè)的殘酷。但何榮相的字典里，從無“妥協(xié)”二字——困境反而成為他轉型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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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香港，正經(jīng)歷著女性意識的覺醒：職場女性走出家庭，以獨立姿態(tài)擁抱社會，卻苦于沒有一件既能彰顯力量又不失柔美的戰(zhàn)袍。何榮相敏銳捕捉到這個需求，將目光投向美國流行的“女強人”外套：高墊肩、寬方駁領的設計雖具氣勢，卻與東方女性的柔和輪廓略顯沖突。他以“取其魂，改其形”的巧思開啟本土化改良：將硬朗的高墊肩轉化為圓潤柔和的“圓膊”，既保留了肩部的挺括感，又貼合東方女性的肩頸線條；更首創(chuàng)“前短后長”的剪裁，讓衣擺隨步伐自然流動，將腰臀曲線的柔美與職場女性的利落感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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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款設計猶如為香港精英女性量身定制的“戰(zhàn)袍”——當她們穿著何師傅改良的外套走進寫字樓、出席社交場合時，力量與優(yōu)雅在衣褶間自然流轉，恰如其分地詮釋了“剛柔并濟”的東方美學。一時間，何榮相成為香港社會高層精英女性的“御用裁縫”，“穿高仕，顯風采”的口碑不脛而走。
從晚禮服到喇叭褲，從應對盜版到開創(chuàng)“圓膊”設計，何榮相的每一步都緊扣時代脈搏，卻始終以東方審美為根。他的開創(chuàng)性理念不僅改寫了香港時裝史，更讓中國時尚被世界看見——他成為首位獲得中國中央電視臺獨家專訪的香港時裝設計師，以針為筆，為行業(yè)樹立了“本土創(chuàng)新”的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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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何榮相的縫紉機或許已放慢了節(jié)奏，但他用半個多世紀琢磨出的“東方時尚哲學”，仍在訴說著一個真理：真正的時尚，從不是照搬他人的風景，而是讓傳統(tǒng)與時代在針腳間重生。
——施維
作者：施維，字冰之，號任天真，筆名獒媽，中國香港人。會詩臺首席執(zhí)行官、廣東樂樂樂藝術團團長、中國大灣區(qū)詩匯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
本文作者與何榮相先生在高仕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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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針鋒綿里藏
——記香港時裝界先驅何榮相先生
文/施維
在香港中環(huán)置地廣場的玻璃幕墻間，常有銀發(fā)老者駐足，目光穿過櫥窗里流光溢彩的晚禮服，落在某個微翹的衣擺或圓潤的肩線上。他總說："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詩，得讓布料替人說話。"這位習慣穿著藏青西裝、袖口沾著零星線頭的老者，便是香港時尚界奉為“活化石”的何榮相先生——被無數(shù)女企業(yè)家、女高管、名媛尊稱為“何師傅”的時裝泰斗。
從1941年恩平鄉(xiāng)下少年，到17歲負笈香江的學徒，再到1972年創(chuàng)立“高仕時裝”，以設計定義一個時代審美風潮的行業(yè)先驅，何榮相用60多年針腳，在香港的時尚版圖上繡出了一條獨特的軌跡。他的故事，既是個人技藝的修行史，更是香港從制造業(yè)重鎮(zhèn)向國際都會轉型的微觀注腳。
一、從恩平到九龍：學徒生涯里的“裁縫哲學”
1941年，何榮相出生于廣東恩平一個普通農(nóng)家。彼時嶺南正值戰(zhàn)亂，父親母親努力勞動勉強支撐全家生計。幼年的何榮相常蹲在祠堂外，看裁縫師傅用竹尺量體裁衣，彩線在繃子上開出花來?！澳菚r候覺得，裁縫是最神奇的手藝——一塊布，幾剪子下去就能變成姑娘的嫁衣，比變魔術還妙。"他后來曾與我說道。
1958年，17歲的何榮相帶著母親塞進行李的半袋花生，跟著同鄉(xiāng)踏上了去香港的渡輪。那時的香港，人口激增到200萬，紡織制衣業(yè)正如火如荼：深水埗的制衣廠晝夜轟鳴，筲箕灣的布料市場摩肩接踵，尖沙咀的百貨公司開始陳列來自歐美的時裝雜志。這個初到香港的少年，在油麻地一家裁縫鋪找到了學徒工的差事——每天凌晨4點起床生煤爐、燙衣板，白天跟著師傅學量體、打版、鎖邊，晚上借著煤油燈背記200多種縫法的口訣。
"學徒三年，我學會的不只是手藝，更是看的本事。"何榮相回憶道。他觀察到，當時香港女性的穿著正經(jīng)歷劇烈變革：家庭主婦仍偏愛傳統(tǒng)旗袍，但職場女性開始嘗試西裝裙；年輕女孩追捧好萊塢明星的大波浪卷發(fā)，卻找不到合身的連衣裙。他偷偷把顧客試衣時的抱怨記在小本子上：“肩線太硬硌得慌”“腰頭太緊坐不住”，這些細節(jié)后來成了他設計的靈感庫。
三年期滿，何榮相已經(jīng)能獨立完成晚禮服的制作：從選料時判斷真絲的垂感，到打版時計算2厘米的省量對腰型的影響，再到釘珠時用鑷子調(diào)整每顆水鉆的角度?！昂貌每p要讓衣服長在人身上?！边@是師傅教他的最后一句話，也成了他終身恪守的準則。
二、喇叭褲的輝煌與困局：從“爆款”到“危機”
1972年，31歲的何榮相用多年積蓄在尖沙咀租下店面，創(chuàng)立“高仕時裝”，初期他延續(xù)學徒時的專長，專注晚禮服裙裝制作：為銀行家太太設計的珠片魚尾裙，為電影明星定制的絲絨露背裝，漸漸在港島上層社會打開了口碑。但真正讓“高仕”走出圈層的，是1970年代末那場席卷全球的“喇叭褲革命”。
當時的香港經(jīng)濟高速增長，年輕人的消費觀念劇烈轉變。何榮相注意到，街邊的霓虹廣告牌上，貓王穿著喇叭褲彈吉他；電影院里，《周末夜狂熱》的男主角套著寬腿褲跳迪斯科；他的客戶也總念叨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大褲腳褲子”?！皞鹘y(tǒng)西褲太板，直筒褲太悶，喇叭褲的弧度剛好能襯出腿型，走路時褲腳掃過地面，有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他決定做改良：將傳統(tǒng)西褲的襠部放寬1寸，讓活動更自如；褲腳從膝蓋以下漸次展開，最寬處達24英寸（約61厘米），但用斜裁法避免布料堆積；腰頭加入彈性松緊帶，解決了“吃飽飯系不上扣子”的尷尬。
1978年，高仕推出的“波浪喇叭褲”一經(jīng)上市便引發(fā)搶購。尖沙咀店外排起百米長隊，顧客舉著報紙上的明星街拍圖要求“一模一樣”，甚至有澳門的客人坐船來買。何榮相記得，最忙時他帶著8個裁縫，從早7點做到晚12點，一個月趕出幾百條褲子，還是供不應求?！澳菚r候，全香港的年輕人都想有一條高仕喇叭褲——褲腳掃過石板路的聲音，就是青春的聲音?！?/p>
但繁榮背后暗潮涌動。1980年前后，香港制衣業(yè)進入“盜版狂歡期”：街邊作坊用1:1的紙樣仿造，用廉價化纖替代真絲混紡，以1/3的價格傾銷。何榮相的徒弟曾在深水埗看到，某檔口掛著“高仕同款喇叭褲”的招牌，褲腳的弧度卻走了形——為了省布料，裁剪時少放了3厘米，穿在身上像“套了兩個面口袋”。更讓他心痛的是品牌信譽受損：有客人拿著盜版褲來找他修改，抱怨“線頭比正版多十倍”，他只能默默幫著拆線，卻無法解釋這不是高仕的手藝。
“爆款能紅一時，但要立住牌子，得有別人偷不走的東西?！焙螛s相在車間里轉了三天，最終把目光投向了掛在墻上的《VOGUE》雜志——那期封面是美國職業(yè)女性穿著墊肩西裝，線條硬朗如雕塑。他意識到，香港的社會結構正在劇變：1980年代，女性在職場的占比從28%升至41%，銀行女經(jīng)理、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電視臺編導等新群體崛起，她們需要的不是“漂亮”，而是“得體的力量感”。
三、圓膊與前短后長：用東方美學重新定義“女強人”
1983年的夏天，何榮相在尖沙咀的店里支起了畫架。他翻出從美國帶回的時裝畫冊，盯著那些“美式足球風格”的高墊肩外套：硬挺的襯布把肩線墊到耳垂位置，方駁領像兩把打開的尺子，確實能撐出氣場，但穿在亞洲女性身上總顯得“人被衣服架住了”——東方女性肩窄、骨架小，過于夸張的墊肩反而顯臃腫，寬方領則會壓短脖子，破壞頸部線條的柔美。
“改良不是照搬，是給西方元素穿一雙合腳的鞋”。他開始實驗：將原本3厘米厚的墊肩減到1.5厘米，用海綿替代硬襯，讓肩線從直角變成微弧，穿上后既保留了立體感，又不會硌得肩膀疼；駁領的寬度從10厘米收窄到8厘米，領角從尖銳的90度改為圓潤的120度，貼合亞洲人偏圓的臉型；最關鍵的是“前短后長”的剪裁：前片衣長到臀部上沿，后片則延長至大腿中部，走路時后擺輕輕擺動，既遮住了臀部線條的不完美，又通過前后落差拉長了腿部比例。
為了驗證效果，何榮相請來了當時剛升任銀行經(jīng)理的李淑賢女士試穿。李女士身高158厘米，傳統(tǒng)西裝總讓她顯得“縮在衣服里”。穿上改良款外套的那一刻，她對著鏡子驚呼："肩線像被托起來了，腰和腿的比例突然變好，走路時后擺蕩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更有底氣了！”更讓何榮相驚喜的是，這件外套能適配多種場合：配襯衫是職場裝，換真絲吊帶就是晚宴裝，搭一條珍珠項鏈立刻溫柔，別一枚胸針又添幾分精致。
1984年，高仕推出“東方女杰”系列外套，首單就被香港大律師公會的女律師們包圓?！睹鲌蟆窌r尚版用整版篇幅報道："何師傅的設計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職業(yè)女性的第二張面孔——她們不必在強勢與柔美之間二選一，一件外套就能同時裝下專業(yè)與風情?！焙芸欤瑓R豐銀行的女高管、無線電視臺的女制片人、地產(chǎn)公司的女董事紛紛上門，甚至有客人帶著機票來定制：“下周要去倫敦談項目，這件外套必須在我上飛機前做好?！?/p>
何榮相的工作室里，一面面感謝牌陸續(xù)爬上斑駁的墻面，每塊都浸著溫度——女企業(yè)家送的“裁出風華”，筆鋒剛勁如她的職場鋒芒；明星遞來的“針筆生花”，字跡流轉似紅毯上的裙裾搖曳。最讓他摩挲著笑的，是位老顧客手書：“何師傅的衣服，讓我第一次讀懂，職場不必是刀光劍影的戰(zhàn)場，原也是綻放自我的華彩舞臺?！?/p>
至1980年代末，香港Top50企業(yè)女性高管群體里，逾七成衣櫥中至少掛著一件高仕定制外套。這抹藏在西裝領線里的精致，讓他被冠上“女強人的御用裁縫”之譽。雖早已聲名遠播，求衣者仍如潮涌，訂單排得密不透風，即便頂流名媛也得乖乖候在預約名單里。
四、從香港到全國：行業(yè)先驅的時代注腳
1990年，何榮相收到了來自北京的邀請——中國中央電視臺要為他制作個人專訪。這是央視首次為香港時裝設計師做獨家專題，節(jié)目組跟著他在尖沙咀的工作室蹲守三天，記錄下他量體時的專注：用軟尺繞著客人肩膀轉三圈，精確到0.5厘米；打版時用炭筆在紙上畫27道輔助線，每根線對應不同的身體曲線；縫扣子時堅持用手縫，“機器縫的線太直，手縫的有溫度”。
節(jié)目播出后，何榮相的名字在內(nèi)地時尚界引發(fā)熱議。服裝學院把他的“圓膊”理論寫進教材，制衣廠派人來香港學習“前短后長”剪裁法，甚至有北京的女企業(yè)家專程飛香港定制外套。面對媒體，他總說：“我不是什么大師，只是個會拿針的裁縫。但我慶幸生在這個時代——香港的開放讓我接觸到世界潮流，內(nèi)地的發(fā)展讓我更懂東方審美，兩者碰在一起，就有了能穿在身上的文化。”
2000年后，香港時尚界經(jīng)歷劇烈變革：快時尚品牌涌入，定制服裝市場萎縮，年輕設計師更追捧西方潮流。何榮相卻始終堅持慢工出細活。高仕的定制外套依然需要28道工序，從選料到交貨至少21天；他親自帶的學徒，前三年只能學熨燙和鎖邊，“連布料的脾氣都摸不透，談什么設計？”他的工作室里，至今保留著1972年的第一本顧客檔案，上面記著每位客人的身材數(shù)據(jù)、穿衣偏好，甚至情緒狀態(tài)——“林太太今天說兒子學習壓力大，做腰頭時松0.5厘米，讓她穿得舒服些”。
如今82歲的何榮相，依然每天到工作室轉一圈。他最驕傲的不是那些掛在墻上的獎杯，而是顧客的反饋：“穿了20年的外套，稍微改改還能穿”；“女兒結婚時，我把當年的外套改小了給她，她穿著說原來媽媽年輕時這么好看”。在他看來，真正的時尚從不是追趕潮流，而是“讓衣服成為人的一部分，跟著人一起成長”。
從恩平少年到行業(yè)先驅，何榮相用65年光陰證明：最動人的設計，永遠扎根于對人的理解。他改良的不只是一件外套的肩線，更是一個時代女性的自信；他縫補的不只是布料的缺口，更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東方與西方的美學裂痕。正如《亞洲時裝》雜志對他的評價：“何師傅的針腳里，縫著香港的溫度，也縫著東方美學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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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相先生部分報道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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