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奇寫人”的典范之作
——《俗世奇人》讀后感
陶玉山

看奇人異事,學(xué)民間智慧。
《俗世奇人》一個人物,一個故事,一篇小說,“好比雕工刻手,去一個個雕刻出有聲有色有脾氣有模樣的人物形象?!庇枚绦【返钠?,將剃頭匠、張大力、泥人張、快手劉、刷子李等眾多不登大雅之堂的市井小民作為主角推到了舞臺中央。他們沒有廟堂之上的權(quán)謀風(fēng)云,也沒有什么驚天駭俗的事跡,卻以各自在本行業(yè)的一手絕活兒,精湛手藝,在街頭巷尾書寫出足以震撼人心的貧民傳奇。這些奇聞異事,幾乎聞若未聞,閱讀了,大開眼界,讓我們深深認(rèn)識到,這些在民間打撈出來的故事和人物,在馮驥才筆下,三筆兩墨勾勒出來的傳奇臉譜和故事,就像老茶館里滾燙的可口耐回味的茶湯,既帶著生活的粗糲質(zhì)感,又閃爍著人性的耀眼光芒。清末民初的天津衛(wèi)不是史書里冰冷的城市剪影,而是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傳奇江湖。不愧為“以奇寫人”的典范之作。
“天津衛(wèi)本是水陸碼頭,居民五方雜處,性格迥然相異。近百余年來,舉凡中華大災(zāi)大難,無不首當(dāng)其沖因生出各種怪異人物既在顯耀上層,更在市井民間?!保ā缎颉罚端资榔嫒恕芳橙」P記小說的敘事精華,著筆畫意活潑幽默,以白描手法和凝練傳神的文字書寫形形色色的奇人與奇事,個中情理耐人尋味,在“市井”這一場域中捕捉人的生命亮點,從中可以窺見作者雜學(xué)的厚實與地道,讓我們了解了天津人的性格特征以及民風(fēng)民俗。
古人云:傳奇主要靠一個絕妙的故事。在這些市井故事中,作者馮驥才深諳“以奇寫人”之精髓,每篇故事不過一兩千字,卻能讓人物活靈活現(xiàn),躍然紙上,讓故事深入人心。他更將方言化為塑造人物形象的利器,那種濃郁的天津味兒腔調(diào)隨處可見,讓每個人物角色都烙上了津門獨有的印記。描寫人物對話時,多用天津方言,使得人物形象更加鮮活生動,仿佛看到他們就在我們身邊交談,充滿濃郁的地方特色和生活氣息。真本事才是硬道理。刷子李刷墻時身著黑衣,幾乎不沾白灰,抬手落腕皆是藝術(shù);泥人張捏泥人甚至不用看信手拈來,連惡霸挑釁時的神態(tài)都能瞬間定格于掌心;“快手劉”變戲法的手法之快如同閃電,讓圍觀者目瞪口呆;“蘇七塊”看病非??量蹋瑳]有七塊大洋不治,卻會在治好三輪車夫張四摔傷的胳膊后,悄悄把七塊銀元還給借給張四的華大夫,善心不能缺,而規(guī)矩不能破;治牙的華大夫把全部心思都使在牙上,不記人,只記牙,醫(yī)術(shù)能不高超……傳說中的一切,永遠都比真實的有趣。這些奇人不靠花言巧語,只憑一個標(biāo)志性手藝絕技,一兩句點睛之語,便立起獨特的人物風(fēng)骨。讓傳奇與人性在市井巷陌間碰撞。奇人不一定就是身懷絕技的人,但他們可以把一件普通的事鉆研到極致。這些故事有趣有品味耐咀嚼,而且無論怎么開頭,你永遠猜不準(zhǔn)結(jié)尾。讓我們不由地聯(lián)想到歐·亨利那些著名的短小說。一波三折,出人意料,仔細(xì)咂摸,又在情理之中。那些神來之筆,是真正的豹尾。讓人由衷感嘆:高手在民間。讀后過目不忘,回味無窮無盡。具有“淺顯明爽,通俗易曉,生動活潑,淋漓酣暢”的特點。
對人物動作描寫非常傳神,能精準(zhǔn)抓住人物性格特點是這本書的特色之一。以泥人張為例。面對海張五一行人的挑釁,泥人張不動聲色,“聽賽沒聽,左手伸到桌子下邊,打鞋底下?lián)赶乱粔K泥巴,右手依然端杯飲酒,眼睛也只瞅著桌上的酒菜,這左手便擺弄起這團泥巴來,幾個手指飛快捏弄,比變戲法的劉禿子的手還靈巧。”短短幾句話,就將泥人張的鎮(zhèn)靜自若和對挑釁者的不屑蔑視描寫出來,讓人嘆為觀止的同時,更對下面的情節(jié)產(chǎn)生了好奇心,由此也增加了小說故事的可讀性和吸引力。作者的文字語言功底之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劉道元出活殯》是一篇非常別致、耐人回味的小說。那些看似偶然的熱鬧的背后,往往隱藏著平時看不到的生活的真相。裝死并出殯的劉道元第一次見到了好多人的真面目,“復(fù)活”后他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笑聲發(fā)自內(nèi)心,摻雜著許多難以言盡的心酸與頓悟,好像直到如今,他好像才真正活明白。充分反映了“得意時朋友認(rèn)識了你,落難時你重新認(rèn)識了朋友”這一殘酷而現(xiàn)實的人生哲學(xué)。讓我們反思究竟哪些人才應(yīng)該讓我們用心去珍惜呵護。
老板人奸,往酒里摻水。那些來自社會最底層的酒客并不計較,他們“對肚子里的酒卻一清二楚,但誰也不肯把這層紙捅破?!庇纱朔从吵鰜淼氖且环N對現(xiàn)實不太想有什么改變、安于現(xiàn)狀的近似麻木的心理。聽?wèi){人宰割,不想有什么抗?fàn)?。早已?jīng)習(xí)慣了。細(xì)思極恐。這種可怕的想法心態(tài)其實就是殘酷的現(xiàn)實生活帶來的。這是《酒婆》前半部分的內(nèi)容。不知名的酒婆喝了十幾年的假酒,一點事兒也沒有。一碗酒一氣下肚,暈暈乎乎,不僅滿足了酒癮,還活得安安穩(wěn)穩(wěn)。當(dāng)酒館無良老板老年妻子有孕,一時良心發(fā)現(xiàn)將假酒換為真酒,她卻不勝酒力,在十字路口撒手人寰。一碗真酒帶來的死亡,讓整條街靜默。原來習(xí)慣了假的人,也許真得承受不起真的代價。這種真假顛倒的荒誕不經(jīng),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小人物的生存脆弱,冷幽默的語言直擊人心。由此引發(fā)出來的問題,更是值得讓我們反思。
借一個故事去參透更深層的生活,借一個人物帶給讀者更多的思考。不同于傳統(tǒng)傳奇小說故事里的帝王將相,《俗世奇人》中的人物主角皆是販夫走卒、三教九流。正是這些小人物,用各自的方式演繹詮釋著超凡的人生哲學(xué),平凡的營生中隱藏著對生活的執(zhí)著與熱愛。他們或堅守規(guī)矩,或張揚個性,或嬉笑怒罵,在庸常的日子里活出了不平凡的精彩。煙火人間,人生百態(tài)。他們的故事傳奇沒有宏大敘事,更沒有驚天動地,卻以最質(zhì)樸直接的方式說明:真正的傳奇,從來就不在廟堂之高,而在市井之間的煙火氣里。在這些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傳奇故事中,我們可以充分感受到平凡人身上永不熄滅的傳奇之光。
開枝散葉,各成一脈。每個短小精悍的故事充滿了中國市井的底氣、人性的考究及情節(jié)的轉(zhuǎn)折和趣味。因為每個奇人都來自于民間,甚至說是我們身邊,覺得并不遙不可及,閱讀時感到輕松有趣,非常親切。那些奇人五花八門的神奇技能,讓人有一種聽評書故事的感覺,非常上癮。雖然篇幅短小,但架不住馮驥才的文筆卓絕,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故事情節(jié)一波三折,就像單口相聲一樣,笑點不斷,反轉(zhuǎn)迭起,意想不到,令人拍案叫絕。真的是我們普通人的話本子,老少皆宜。
小說是語言的藝術(shù),“一篇小說成功與否,往往要看掩卷之后,書中的人物能不能跑出來,立在書上。”無疑,《俗世奇人》做到了這一點。他對泥人張的描寫就是典型例子。看他捏泥人,就像欣賞一場無聲的戲劇,每一個動作都扣人心弦。他手下的泥人,不僅形似,更神似,每一尊都仿佛有靈魂一般;或喜或怒,仿佛世間百態(tài)盡在其中。他的泥人作品,不僅是對生活的再現(xiàn),更是對藝術(shù)的深刻詮釋。讓我們深刻理解到了好文字不是思想的邊角料,本就在睿智以里。馮驥才深受契訶夫的影響,其中包括他的文字。譬如喜歡用短句、白描的手法,充滿節(jié)奏感的語言等。在馮驥才看來,契訶夫有一顆悲憫之心,而這對一個作家來說是至關(guān)重要的。《俗世奇人》就比較完美地體現(xiàn)出來了。無喧嘩矯飾,留白處理恰當(dāng),落實細(xì)節(jié)處見其幽微,耐人尋味,卻不故作高深。讓我們深有體會地認(rèn)識到:讀一段精致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愉悅的享受。
馮驥才曾經(jīng)這樣說過:“寫文章還是越短越好。短,不是壓縮和簡化。短要短得精美、簡潔、字少意厚,句句生動傳神,讀罷余音裊裊……把文章寫短需要構(gòu)思巧妙、緊湊,邏輯清晰,情真意切。語言要好,文字要精準(zhǔn),要簡潔,要講究。語言文字好,沒廢話,文章自然不會冗長?!彼沁@樣說的,更是身體力行。這從《俗世奇人》中就可以充分領(lǐng)略感受到。
你是否在黑夜里問過自己:我們活得越來越像機器,究竟哪兒出現(xiàn)了問題?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我們常常會被各種瑣事和信息所淹沒,迷失自我。而讀書則會讓我們放慢腳步,靜下心來,去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去思考人生的真諦。讀書,不僅是一種獲取知識的途徑,更是一種與心靈對話的方式,一種探索人性、理解世界、感悟生活的旅程。它能幫助我們在喧囂的現(xiàn)實中,找到一片寧靜的避風(fēng)港,也能讓我們在孤獨的時刻,感受到溫暖與力量。我們窮極一生也不能親歷所有的悲歡離合,體驗每一種生命的可能。但總有一些偉大的書籍,它們跨越時空和地域,用精妙絕倫的文字和故事,為我們鑿開一扇扇通往人性深處、世界萬象的窗口,讓我們眼界開闊,認(rèn)知提升。閱讀是一種生活方式,是為了和更好的自己相遇。不同的書里藏著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生活,閱讀越多,我們不僅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更能從中汲取生活的智慧,越能理解世界的不確定和人心的復(fù)雜,就越能平靜地面對自己的起伏和局限。
有這樣一種說法:好小說如桃。何也?因桃內(nèi)有核,核內(nèi)有仁;仁中有味,味后有余。閱讀了《俗世奇人》,對這個說法十分認(rèn)同。馮驥才是俗世中難得一見的奇人作家,關(guān)注普通人的生存狀態(tài)是他的作品的主題;他的文字總是讓人舒服而愜意,感受到生命力與美好并存;在他的文字里,能看到天津人的幽默與生動。2016年,《俗世奇人》(第一本)獲得魯迅文學(xué)獎,這是對他最好的肯定褒獎。截止2025年,展現(xiàn)天津地域文化特點的《俗世奇人》已經(jīng)出版了三本,合計54篇“俗世奇人”小說作品,總銷售量達1000萬。“若君問我還會接著寫下去嗎?這由不得我,就看心里邊那些沒有寫出來的人物了倘若哪天再有一群折騰起來,叫我不寧,自會捉筆再寫?!瘪T驥才如是說。我們滿懷信心期待著……

作者簡介:陶玉山,濟南人,作家,藏書家,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1981年2月在《濟南日報》副刊發(fā)表文學(xué)處女作。迄今已在國內(nèi)一百多家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文學(xué)評論等二百多萬字,作品多次在市級以上文學(xué)征文中獲獎,有多篇文章收入到文學(xué)作品集。榮獲2023年度竹廬文藝獎“十大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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