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散文】閑時光18
晨起推窗,天青色里浮著一層薄霧。與往日無異地煮水、溫盞,泡一壺陳年普洱,任茶煙在書頁間游走,這晨課竟已堅持了幾十載春秋。
忽聞雷聲碾過云層,驟雨便傾盆而下。辰時未過,天地已似潑了墨,檐角垂下的雨簾將書房隔成孤島。紫砂壺嘴升騰的霧氣,在玻璃窗上洇出朦朧的山水。
前日尚見院內(nèi)有花染紅半墻,想著明日定要攜相機來留駐芳華。豈料幾番風(fēng)雨過境,今晨推窗,但見濕漉漉的殘瓣陷在青磚縫里,倒似誰失手打翻的胭脂盒。原來姹紫嫣紅開遍,終究要付與斷井頹垣。
想起張棗那句"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年少時讀來只覺凄美,而今方知這悔意原是有重量的——二十歲總覺春日尚早,三十歲始驚覺夏至未至,待四十歲案頭擺上老花鏡,秋風(fēng)已漫過窗臺。昨日尚能縱馬看盡長安花,今朝鏡中忽見星星白發(fā),竟比階前月色來得更猝不及防。
光陰原是世間最公允的判官。秦皇漢武求不來的長生,販夫走卒留不住的青春,在它沙漏里不過都是些簌簌墜落的塵埃。我們總愛把"等閑"二字掛在嘴邊,等閑白了少年頭,等閑錯過東籬菊,等閑負了西窗燭,卻不知流年早在等閑中暗換了人間。
最怕的是身在光陰里而不自知??傁胫荷郎斜?,來日方長,卻不知某次尋常的揮手,竟成永訣前的最后致意;某個未赴的約期,終成今生再難填補的缺角。杜牧當(dāng)年寫下"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桿",怕也是這般頓悟的涼。
茶涼了又續(xù),續(xù)了又涼。忽聽得檐下雨聲漸疏,恍然驚覺該在素壁上添幅《聽雨圖》。不必名家手筆,只要幾筆焦墨勾勒竹影,數(shù)點淡青暈染苔痕,留白處題句"小樓一夜聽春雨",便足夠在往后的晴日里,聽雨打殘荷。
暮色漫進茶湯時,紫砂壺底已積了層深褐色的光陰。想起《浮生六記》里蕓娘貯荷心露水烹茶,忽覺這反復(fù)沖泡的茶湯,倒像極了我們與歲月的相處——初時濃烈,繼而甘醇,最后淡至無味時,反能品出生命最初的清甜。
又是一天的時光,即將過去了,過得寧靜,過得詩意,沒有一絲人世間的雜音,如此,甚好!
晨曦,2025年5月于西南

作者簡介:蘇嫻,筆名晨曦,畢業(yè)于法律與中文專業(yè),研究生學(xué)歷,文學(xué)愛好者。共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兩千余篇,由中國作家出版社結(jié)集出版了系列叢書《風(fēng)》《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