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嵬坡和孛落坊頂著同一輪月亮
——張琳棟《那時關中月》之初印象
文/云蒙山人
能讓讀者入迷的作者,創(chuàng)作時必然入戲。能讓我目不轉睛讀完42萬字的作家,其功力不可小覷。張琳棟的《那時關中月》讓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掩卷有思不吐不快。
《大乾州》主編張芬哲女士編發(fā)小說連載時認為“長篇小說《那時關中月》“道盡了人間滄桑,寫盡了悲歡離合,展現(xiàn)了乾州風俗,贊美了農(nóng)耕文化,揭示了歷史規(guī)律?!痹陂L達10天的閱讀中,我認為不僅僅如此,腦海中時常閃現(xiàn)出兩個意象,馬嵬坡和孛落坊,而將兩者統(tǒng)一起來的宏闊背景,則是照耀古今的關中月。
馬嵬坡首次登場在小說的第一章?!皸罾纤脑僖膊荒苋淌莛囸I,一天晌午,他撇下他大,領著楊老五偷跑出了村子,跟著逃荒的人流跑下馬嵬坡去了?!迸c此同時,孛落坊也進入了我們的視野?!八肭?,想他的孛落坊村,想他大了。”我之所以將這兩個地方特別提出來研究,是因為低調(diào)到封面勒口都不出現(xiàn)本人照片的作者張琳棟先生,惜字如金的介紹里透著言外之意?!瓣兾髑h人,熱愛文學及歷史。對陜西歷史以及關中民俗、傳統(tǒng)文化有一定研究?!笨窗?,這是一位寫出42萬字巨著的文學追夢人對自己的介紹,除去標點只有30余字。
小說封面用“一幅長達半世紀的波瀾壯闊、風云激蕩的關中畫卷”畫龍點睛。《那時關中月》從清末寫到解放。乾州孛落坊村族長張敬亭與族人楊念南因爭奪族譜而結仇。楊念南離家出走隨南林軒參加辛亥革命,后出賣南林軒,參加共產(chǎn)黨,再又背叛共產(chǎn)黨成為國民黨。
張敬亭有兩個女兒,大鳳二鳳,沒有兒子,他將侄兒張文博視為自己的繼承人,先后送至乾州名儒岳先生和神醫(yī)三劑先生處精心培養(yǎng)。大鳳與小木匠兩情相悅,卻遭到張敬亭的反對而嫁給了高馬駒。小木匠失意出走乾州,意外經(jīng)歷了辛亥革命與岳先生相遇,在岳先生幫助下轉行唱戲最終成為秦腔名角木九紅。多年后已是軍官太太的大鳳在易俗社與木九紅相遇再次產(chǎn)生感情糾葛,此時抗戰(zhàn)爆發(fā),高馬駒戰(zhàn)死在中條山。大鳳立志為高馬駒守節(jié),但木九紅卻癡情不改。
二鳳貌美且善良,兩次定親卻都成為未過門的寡婦,在與孫副官一見鐘情第三次定親后,孫副官卻在鎮(zhèn)嵩軍圍城西安中犧牲。
年饉和瘟疫降臨,張敬亭的母親張寧氏絕食身亡,張敬亭的老婆在瘟疫中死去。二鳳為拯救族人以身換糧嫁給了土匪頭子三桿旗,后二鳳與護兵鳥兒相好,并唆使鳥兒為民除害除掉了三桿旗,但自己卻慘遭土匪活埋,鳥兒為二鳳飲彈殉情。
抗戰(zhàn)勝利后,已成為國民黨高官的楊念南為報仇而迫害張敬亭。岳先生拒絕楊念南逼迫寫戡亂建國的戲劇而歸隱田野。三劑先生不愿成為楊念南抓捕共產(chǎn)黨人張文博的誘餌,在馬嵬坡跳崖自盡。解放后,張敬亭被劃定為地主,不離不棄陪伴他的只有長工劉蛇兒。
第二十六章,小說的倒數(shù)第二章,我們再一次看到了意味深長的馬嵬坡——
毛驢車走過了興平縣,又走過了馬嵬鎮(zhèn),在走上馬嵬坡的時候,岳先生忽然叫停了毛驢車。他從車上跳下來,手搭在額頭上眺望了一番,然后就從半坡的土原上斜茬子向東走去。土原上沒有路,岳先生踩著枯枝敗葉跨過溝溝坎坎,不惜被帶刺的枯枝扯爛了衣裳,一直走到楊貴妃墓碑前才站定了腳。晚照的殘陽灑在已經(jīng)泛出了綠意的樹冠上,岳先生矗立良久默然無語,忽然兩行淚珠兒滾滾而落。岳先生一臉悲戚地對著那墓碑說:“你是唐朝的貴妃,你也曾是長安城的主人,你可知道而今這些不爭氣的后人,把你的長安城糟踐得不像個樣子了!”
請注意這個“于無聲處聽驚雷”的靈魂拷問,“你可知道而今這些不爭氣的后人,把你的長安城糟踐的不像個樣子了!”這是叩問萬人之上的千古女皇,又或者是審判那些不爭氣的大唐后人?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時代潮流浩浩湯湯,其中的爾虞我詐、官逼民反、生死輪回和善惡有報,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又有誰能說清?
于是,往往在道路的盡頭,我們將其歸咎于命運,而不是選擇。且看第二十六章作者將馬嵬坡與孛落坊置于那輪關中月之下的寓言——
楊念南雙手叉腰站在馬嵬坡的高處,欣賞著眼前的這一片河川平原。他想起了他十六歲的時候,跟隨著他爺他大回乾州孛落坊臨抄族譜,第一次踏上馬嵬坡時的情景,想起了他曾經(jīng)在馬嵬坡上作下的那首詩;“學為登高似此時,山川良田盡我收,他日出得桑麻鎮(zhèn),定然一語驚破天”。他確實走出了桑麻鎮(zhèn),但是他的那片天卻轟然崩塌了。
有心的讀者會留意到,楊念南這首壯志凌云的詩作最早出現(xiàn)在第一章——
騾子打著響鼻兒通身是汗地拉著硬轱轆車上到了馬嵬坡的坡頂,楊念南跳下車駐足眺望,只見渭水繞良田,白云遮南山,頓時就心潮澎湃起來。他學犢初出,哪見過這等景致,竟出口成章吟詩一首:“學為登高似此時,山川良田盡我收。他日出得桑麻鎮(zhèn),定然一語驚破天?!?/span>
楊老五擊掌叫好,南俊文也夸后生可畏。楊樓娃沒念過書,見兒子能出口成章,心下很是寬慰。唯有楊老四默不作聲,他雖然目不識丁,不懂得舞文弄墨,但是聽話聽音,他隱隱聽出詩中有一種狂傲之氣。一個莊戶人家的子弟,這樣的心性讓楊老四很不舒服。
那是楊念南的少年時代,而今驀然回首兩相照應,不難發(fā)現(xiàn)“他日出得桑麻鎮(zhèn),定然一語驚破天”的先兆性和隱喻性。
因為珍愛和平,我們回首戰(zhàn)爭。因為向往未來,我們反思過去。一口氣讀完張琳棟先生的《那時關中月》,我對“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更加感同身受,也更加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和平、發(fā)展與繁榮。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被厥遵R嵬坡,我們讀出的不僅是紅顏禍水。“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凝眸孛落坊,我們看到的豈止是故土家園?小河無水大河干,大河有水小河滿,《那時關中月》里的月亮,更像是一個關于家國天下的隱喻。
但愿人間靜好,歲月清歡,馬嵬坡和孛落坊頂著同一輪明月,千里共嬋娟。
(2025年7月11日,云蒙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