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郭新建書法
朱海燕
在鐵道兵不少戰(zhàn)友群中常讀到郭新建先生的書法，便覺得有些話要說。我不認識新建先生，僅讀了他的字，字如其人，讀字就是與新建先生的交流。不知他是省書協(xié)還是中書法會員，也許什么會員都不是。是不是無關(guān)緊要，因為他搞書法，暫且稱他為“書法家”。
郭新建
文字是記錄語言的工具，而文字本身不過是由筆劃、組成組成的符號。我國歷代的書法家卻能以漢字為材料，通過豐富多彩的想象與加工，使之成為藝術(shù)形象，創(chuàng)造出一種高度民族化的造型藝術(shù)來。郭新建應(yīng)該算是這千千萬萬中的一個。
書法為古人所創(chuàng)造。每個字里都充滿著古人至今人對文化創(chuàng)造的自覺而頑強的追求。不追求不行，因為書法是高度個性化的藝術(shù)，“筆為心畫”，人人都有獨特的風格，因此在顯示個人的創(chuàng)造追求方面具有極大的鮮明度。新建寫楷書，主要學歐陽詢。歐陽詢楷書好是好，但深入進去很難，進去之后出來更難。不出來，像歐陽詢一樣好不好呢？說好也好，因為功夫下到家了；說不好也不好，太像歐陽詢，在文化創(chuàng)造方面，就沒有了高度自覺的個性化追求。所以，今日書家，無論你學那一位古人，都必須不像那位古人，要有自己的姿彩，有自己的風致。你我他都這樣做，對藝術(shù)創(chuàng)造與藝術(shù)個性的自覺追求方能蔚成風氣并且日益加深。南宋以降，因科舉之故，曾出現(xiàn)過千人一面、整齊如復印的“館閣書法”，但這種毫無創(chuàng)造的書法，在封建時代也遭到所有書法家的批判。說明在祖國文化的發(fā)展中，確有去蕪存精的內(nèi)在機能。盡管由于種種原因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但其精華部分卻也日積月累，使傳統(tǒng)書法藝術(shù)在整體上變得博大精深。
楷書藝術(shù)在中華文化的生成過程中，很有代表性?？瑫址Q正書、真書，是由“八分楷法”一語而來。古代章程文稿要用楷書，所以又稱章程書。章程二字的合音，是正字（平聲），后世把章程書讀快了，就變成正書，又變成真書。
楷書鼎盛期在隋唐。隋唐楷書承前期的勃興之勢，將楷書藝術(shù)的發(fā)展推至極致，書家輩出，風格多樣，蔚為大觀，以“唐楷”稱之。各種書風融合順勢而出，其文化品位、藝術(shù)起點之高，非同凡響。其書家更是如群龍戲海，或承二王，或涉北碑，或參隸篆，各顯其能。如清人錢泳所言，唐代書家“即如經(jīng)生書中，有近虞、褚者，有近顏、徐者，觀其用筆用墨，迥非宋人所能跂及，亦時代使然耳?！?/p>
郭新建先生的書法就是從唐楷入。他說：我反復臨摹古人的字帖，如歐陽詢的《九成宮》，顏真卿的《多寶塔》《勤禮碑》，柳公權(quán)的《玄秘塔》《金剛經(jīng)刻石》，褚遂良的小楷《千字文》等等。認真讀帖，反復練習，有時為寫好一個字，要寫百遍，甚至上千遍。像作文章一樣，力求達到“語不驚人死不休?！睔W陽詢書法對新建影響最大，他下功夫也最深。毆陽詢是中國書法藝術(shù)史上一位以楷書名世的書法大家，書法各體俱精，而以楷書為最工。其筆力險勁，體勢凜肅，意志精密俊逸，而又法度森嚴。學歐書，既難學，又吃功夫，很多人不愿寫?？瑫鵁o欺，而歐書更無欺，書寫過程中，一個猶豫，一個遲純，字立顯破綻，它是藏不住假的。內(nèi)行人的眼睛，看楷書就像B超檢查人的肺部一樣，哪怕有一點小問題，都能夠洞察秋毫。但新建還是知難而進了。他的書法氣勢不凡，體現(xiàn)出初唐蓬勃高古的氣象，在人們的審美觀念上，至少可以這樣說：“新建學歐陽詢學得有些像模像樣了，“力”與“勢”的美學要求，在他的書法中都達到一定的體現(xiàn)。
這樣說來，郭新建是不是成熟的書法家呢？不是！他還走在前進的路上。但是盡管如此，他的書法仍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在筆畫特征上，他的點畫態(tài)勢多變。寶蓋頭的頂點幾乎都作短豎，“官”、“容”、“良”的頂點這樣的處理很亮眼地表現(xiàn)出一種特征來，使字張揚出一種精神。三點水旁意趣橫生，第一點作短撇，可見漢隸筆意，第二點作上純下銳的直撇，第三點承第二點之勢略挑，如“清”、“流”等，皆出以匠心而不顯雕琢。
在橫畫中，有魏碑筆意，但不像魏碑那樣有過方的圭角。有長橫的字，其橫都特加強調(diào)，幾乎左伸右展到了法度所容許的極限，如“上”、“者”等，這種平正而稍具右抬勢的長橫，使字形端穩(wěn)，有不可侵奪之氣。問題在長橫的行筆過程中，它不是一硬到底的，運筆中藏有彈性，外行人很難看出。
在撇畫中，短撇不論斜撇還是平撇，起筆均先作一橫畫，隨即向左帶起鋒穎，頭如斧劈，尾如刀削，如“和”、“化”、“利”等。其長撇一種是先取豎行勢，至中部甚至尾部才向左撇出，如“大”、“夫”；一種是從頭至尾的斜行，如“九”、“者”等，頎長沉實，似壯士立馬橫刀，呈現(xiàn)峭峻之氣。
捺畫，是各體書法中變化較多的筆畫，書家特色往往在捺畫中盡顯風流。郭新建的捺畫飽含著歐書的定勢。是短捺均為長點狀，長捺均為漿狀，而且凡有長捺的字，該畫必為傳神醒目之重筆，既持重又舒逸。
再說新建的結(jié)構(gòu)特征。如果說書法美的“力”多由筆畫出，則書法美的“勢”多由結(jié)構(gòu)出。故歷代書論皆既重筆力，也重體勢。新建的書法結(jié)體，有如下特點：
方正偏長，穩(wěn)健峻拔。中國漢字的字形十之有七是略為狹長的。自然形態(tài)本來就是上下結(jié)構(gòu)的長形字常有意頁放長，如“青”、“甫”，將上端的豎畫極力向上伸展，而“年”、“帝”，又將下而的豎極力向下延長。使整個字形的中部呈束腰狀，給人以挺拔的感覺。
其次，緊縮中宮，放其主筆。從結(jié)構(gòu)的角度看，放其主筆，與全字的中宮部位比較，該畫可以說超過了自然形態(tài)中的正常比例，謂之險筆，但因險筆亮相，這一筆才顯得神采奕奕，有金戈鐵馬之勢，虎踞龍翔之姿。古人說，凡險筆必力破余地，而又通體嚴重，安頓照應(yīng)，不偏不支，故其險也勁而穩(wěn)。大書法家們很注意“破余地”這三字，他們認為這個地方恰恰是自我創(chuàng)造的一塊高地，創(chuàng)造出我不同你，你不同于他的地方。
其三，變體存形，疏密有致。漢字筆畫有簡有繁，致使一些字難于結(jié)體，過繁過簡都不易安頓筆畫。這一矛盾，新建在他的作品中處置得非常妥貼。如“介”、“累”等字，“介”字的四筆交于一點，底下兩筆與上面的捺畫從一起起筆，安放在緊接首撇的中部，整個字中宮緊湊，而居中線的豎鉤與放長的捺畫又恰與左向的兩撇平衡，整個體勢有蹙有展，有疏有密。觀新建這些結(jié)構(gòu)特征，皆與歐書有關(guān)。如《九成宮》里的“秘”、“?！薄ⅰ奥埂苯允侨绱?。書論云：“正者令偏偏使正”，疏為風神，密為老氣”。新建的字體存形基本是根據(jù)這一美學原則來處理的。
歐書“結(jié)體三十六法”，也是中國書法史上最早、最系統(tǒng)的結(jié)體理論。新建把握得恰當?shù)轿?，如排疊、避就、頂戴、穿插、向背、偏側(cè)、挑挖、相讓、補空、貼零、粘合、意連、垂曳、借換、增減，應(yīng)副、撐住、朝揖、救應(yīng)等等，想必新建一一細讀并作過研究，不然，他的楷書不可能有當下的到位與味道。
新建從小酷愛書法。他認為學書法，首先是愛好，認真讀帖，逐字分析結(jié)構(gòu)與筆畫風格，從中學習筆法與章法。其次，學習要鉆進去，不能冷一陣熱一陣。第三，學書法關(guān)鍵是多寫多練，要有廢紙千刀的韌勁，還要有遍臨百家的精神。對古人的吸收是一滴一點的，吸收多了，才能形成自家氣象。第四，要學古而不泥古，破法而不悖法，學古人之精華，而不被古人所禁錮，有所嘗試，突破自己，但又不違背古人之章法，向美、向傳統(tǒng)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新建說，他沒參加過老年大學，他沒參加過書法比賽，我想這種安靜的心態(tài)可能是他不斷進步的主要原因。他不愿邁入亂哄哄的江湖。其實這條路徑恰恰是古代書家成為大師的原因。誰見過王羲之當過晉代的書協(xié)主席？誰見過歐陽詢參加過唐代的書法展覽。心浮氣躁，滿身江湖氣，沒有幾個能成為書法大家的?！岸氵M斗室成一統(tǒng)，管他春夏與秋冬”是新建在學書路上的唯一選向。
我的朋友、著名書法家張旭光先生曾提出“激活唐楷”的論點。很多人說：“唐楷不易激活”。我認為此言差矣。歐陽詢寫的楷書，顏真卿寫的也是楷書，顏書為什么不同于歐書，這說明顏書在歐書的基礎(chǔ)上，他激活了唐楷。柳公權(quán)在前人的基礎(chǔ)上，又有不同的氣象，說明他也激活了唐楷。從歐書的自我比較，他的傳世碑帖，在其莊肅險勁的基本風格上看，又是多樣多變的?！毒懦蓪m》清肅中見險峻，《化度寺》端莊勁秀而渾穆高簡，《皇甫誕》骨氣勁峭，《虞恭公》返樸歸真，《唐宗圣觀記》和《房彥謙碑》奇古瀟灑。歐公自己也在突破自己。
褚遂良的《伊闕佛龕碑》《孟師法碑》，以及《雁塔圣教序》《房玄齡碑》，個個個性鮮明。創(chuàng)一時新風。李北海、顏真卿這些大家人人皆是，都是不斷突破自己的典范。我希望新建先生在學習古人的基礎(chǔ)上，從形似中漸漸走出來，讓自己的心象、意緒、感悟與精神走進去，使自己獨特的審美思想與意像追求活在自己的作品里。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戰(zhàn)士、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shè)報告文學的寫作。
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獲獎?wù)撸袊侣劤霭娼珙I(lǐng)軍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聯(lián)系的高級專家。八次就中國新聞獎，九十多次獲省部級新聞一、二等獎，長篇報告文學《北方有戰(zhàn)火》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出版各類作品集四十部，總字數(shù)2000萬字。享受國務(wù)院津貼待遇，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檻外人 2025-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