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之亂
謝衛(wèi)
俺所居住的地方,屬于老舊小區(qū),之前如何,小區(qū)居民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賬,俺想說的是如今,現(xiàn)在,不知道咋回事,原本一條條好端端的路面,突然被開了腸,破了肚,儼然成了被反復剖開的病體,新傷疊著舊痕,而且看不到盡頭。
起初不過淺淺幾道溝壑,人們尚可踮腳躍過。后來便愈發(fā)肆無忌憚起來,今天挖開供水的喉管,明日掘斷排污的腸道,后天又不知為了哪根新埋的線路——那泥土翻卷著,混雜著碎石斷磚,猶如被剝開皮肉露出的筋骨,橫陳于通道之上。路面于是支離破碎,宛如一塊塊破布勉強拼接的百衲衣,舊疤未愈,又添新創(chuàng)。溝壑縱橫,深淺不一,泥水在坑底積成渾濁的洼塘,倒映著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和歪斜的電線,竟成了一幅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畫。
每日出行,竟成了必須小心翼翼的戰(zhàn)場。上班族夾著公文包,如同走鋼絲般在坑沿挪移;買菜歸來的老人,一手緊攥布袋,一手緊張地扶住墻壁,一步一頓,試探著前行;送孩子上學的人,索性把孩子扛在肩上,如過激流險灘。偶有施工隊搭上幾塊薄木板,權作便橋。那橋板窄窄,顫巍巍懸于泥溝之上,踩上去吱呀呻吟,令人心驚。
更令人氣結的是,那挖開的溝壑,常常如同被遺忘的傷口,經月敞著,無人問津。起初幾日,尚有工人身影晃動,后來便只剩下坑里橫七豎八的管道,粗的細的,黑的白的,如糾纏不清的腸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塵土便在這敞開的傷口上肆意飛揚,風過處,卷起漫天黃霧,直撲門窗,染得窗臺、晾曬的衣物皆蒙上一層灰黃。下雨則更糟,泥漿橫流,淤塞路徑,行人無處落腳,只得繞行更遠的冤枉路,或冒險涉過那深淺莫測的泥潭。
如此混亂,居民自然不買賬,紛紛在業(yè)主群里吐槽,指責小區(qū)亂象,不明真相的人干脆把矛頭指向物業(yè),罵他們不作為,亂作為……殊不知,俺這個小區(qū)原本是化肥廠的職工住宅小區(qū),企業(yè)改制之后轉交地方托管,所謂的物業(yè),不過是受雇搞搞垃圾清運等等之類的有償服務,一言以蔽之,本小區(qū)真正的管理者是掛著某某牌子的社區(qū),小區(qū)之所以如此混亂不堪,都是因為社區(qū)不作為所導致。施工人員為什么敢在小區(qū)亂開亂挖?想弄清楚這個問題,只要弄清楚他們的挖掘機是怎么開進小區(qū)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也就是說,如果社區(qū)切切實實履了職盡了責,他們又怎么敢只管掘地,而不管身后瘡痍?
面對這一切,全體居民憂心忡忡,尤其是車輛亂停亂放問題最讓人揪心,消防通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萬一發(fā)生火災等緊急情況,消防車根本無法通行。試想一下,生命通道淪為“停車通道”,這難道不是在給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埋下一顆顆定時炸彈。
在這反復剖開的陣痛里,人們逐漸磨出了一種近乎麻木的韌性。抱怨聲由最初的鼎沸,漸漸變成了無奈的嘟囔,最終沉入沉默的疲憊。大家學會了在溝壑間跳躍騰挪,習慣了灰塵沾衣、泥水濺褲。只是偶爾,當深夜里歸家,一腳踩空在未設警示的深坑邊緣,驚出一身冷汗時;當家中老人因病急需送醫(yī),擔架卻因遍地溝壑而寸步難行時,那被強行壓下的怒火與悲涼,才會猛地沖上心頭,燒灼著被反復踐踏的尊嚴。(有小區(qū)鄰居建議俺說:還有一條要加上,小區(qū)里面三輪車,每個車上都有煤氣罐,有很大的隱患,小區(qū)里面的面貌,用只個字概括一下,臟、亂,差。)
路面的補丁摞著補丁,早已分不清最初的紋理。這層層疊疊的疤痕,最終成了老舊小區(qū)無法愈合的潰瘍,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被反復凌遲的日常困頓。每一次挖掘機轟鳴著撕開大地,都不僅是在翻攪泥土,更像是在翻攪著居住其中的人們那點殘存的體面與安寧。我們就在這坑洼的迷宮里,日復一日地跳躍、跋涉,像一群在巨大傷痕上茫然蠕動的螻蟻,不知下一個深坑,又將在何處等待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