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軍功章的英雄
學(xué)兵? ? 權(quán)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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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我接觸過無數(shù)先進(jìn)人物，也編發(fā)過諸多英雄事跡，然而在記憶深處，刻下最深印記的，卻是一位沒有軍功章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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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在《當(dāng)代青年》雜志社采編室工作。那天和往常一樣審閱讀者來信與來稿，一份來自部隊的稿件，在我心底掀起了層層波瀾。稿件講述的是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一個令人震撼的真實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名叫龍巖，是云南一位少數(shù)民族戰(zhàn)士（具體民族已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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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巖在部隊是出了名的堅強勇敢。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他總與戰(zhàn)友們一同沖鋒在前。在一次追擊敵人的戰(zhàn)斗中，部隊遭遇一片布滿地雷的山坡，就在這危急關(guān)頭，他突然倒地，身體滾過雷區(qū)，用血肉之軀為戰(zhàn)友開辟出前進(jìn)的道路，自己卻被地雷炸成重傷，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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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緊急搶救，龍巖保住了性命，卻永遠(yuǎn)失去了一條腿。幾天后，滿身繃帶的他在醫(yī)院病房蘇醒，病床旁早已堆滿了鮮花與慰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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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醒來，醫(yī)護人員喜極而泣，部隊首長也第一時間趕來探望，噓寒問暖間，還告知他立功喜報已送往家鄉(xiāng)。戰(zhàn)地記者拿著寫好的長篇報道，將"滾雷英雄"的事跡念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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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沒幾句，龍巖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搖了搖，嘴唇微動，吐出的話語卻像炸雷般在病房響起："你們寫錯了，我不是滾雷英雄，是腳下打滑摔下去的！"滿屋子的人瞬間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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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干事急了："‘滾雷英雄’的稿件已經(jīng)發(fā)往報社，你的事跡早就傳遍部隊了！營房宣傳欄里全是學(xué)習(xí)你的標(biāo)語，各連隊都在掀起學(xué)習(xí)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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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病房里的人漸漸散去，宣傳干事留在最后，幾乎是苦苦哀求："龍巖戰(zhàn)友，不管是主動撲倒還是失足滑落，你用身體蹚過雷區(qū)、為部隊開辟道路是鐵打的事實！你......你能不能就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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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龍巖的回答帶著一股倔強勁，"我必須把真相告訴首長和戰(zhàn)友，我不能貪圖不屬于我的榮耀，更不能說假話！"多次勸說無果后，宣傳工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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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巖傷愈出院后，一切歸于"平靜"——英雄稱號被撤銷，立功喜報被收回。不久，他拖著傷殘的左腿，復(fù)員回到了家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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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他的，是村長的怨氣和鄉(xiāng)鄰的冷眼。當(dāng)初立功喜報送到村里時，全村人敲鑼打鼓、歡天喜地，因為上級曾許諾要給村里撥一筆獎勵資金，用來翻修龍巖家和周邊的破舊房屋?？蛇@一切，皆因龍巖那句實話成了泡影。村里從此少了一位人人稱頌的英雄，多了一個拄著雙拐的普通農(nóng)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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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龍巖在鎮(zhèn)上賣完菜去理發(fā)。店里人多，他默默排隊等候。輪到他時，剛放好雙拐準(zhǔn)備坐下，恰巧來了兩位軍人。老板毫不客氣地把他推開："跛子，你先等會兒，讓解放軍先理！"這樣被嘲諷、被輕視的場景，在他的生活中并不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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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龍巖從不埋怨，只是默默承受著，用殘缺的身體辛勤勞作。日子久了，他的真誠與善良終于打動了村民，重活累活總有人主動上前幫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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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龍巖的故事講給同事們聽后，這篇稿件能否刊發(fā)，在編輯部引發(fā)了激烈爭論。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宣傳工作的根本宗旨上：一部分人認(rèn)為不能發(fā)，理由是宣傳部門的職責(zé)本是通過具有鼓動性的英雄事跡凝聚人心，若刊發(fā)此事，可能讓讀者質(zhì)疑部隊宣傳工作的嚴(yán)肅性，削弱正面典型的感召力；更多人則堅持應(yīng)該發(fā)——我們認(rèn)為，新聞的生命力在于真實，若為了"效果"犧牲事實，看似贏得了一時的鼓動效應(yīng)，實則會透支社會的信任根基。龍巖不為名利所動、坦誠還原真相的精神，恰恰展現(xiàn)了比"英雄光環(huán)"更珍貴的人格力量，這種誠實的傳統(tǒng)美德，本身就是最值得大力宣傳提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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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一番激烈辯論，總編朱筆一揮："可發(fā)！"我反復(fù)閱讀稿件，字斟句酌地修改，還在前邊加了長長的編者按，著重強調(diào)：龍巖金子般的靈魂，比任何英雄頭銜都更加閃亮！最終，這篇以《誠實的代價》為題的文章得以刊發(fā)。文章見報后，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編輯部每天收到上百封讀者來信，大家在盛贊龍巖誠實精神的同時，紛紛要求為他捐款助殘，云南當(dāng)?shù)氐囊恍┢髽I(yè)家更是直接趕往龍巖家鄉(xiāng)幫扶慰問，這個平靜的小山村再次熱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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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輿論宣傳收到了預(yù)期效果，我既為龍巖生活的改善感到欣慰，更為"誠實"這一傳統(tǒng)美德得到廣泛認(rèn)可與傳承而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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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是流淌在中華民族血脈中的傳統(tǒng)美德，是立身處世的基石。一個人若能堅守誠實，便擁有了最可靠的人格背書，無論身處順境逆境，都能挺直腰桿；一個社會若能崇尚誠實，人與人之間便少了猜忌與隔閡，多了信任與溫暖，運轉(zhuǎn)效率也會隨之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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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物欲橫流的今天，當(dāng)名利誘惑時常讓人迷失方向，當(dāng)"捷徑"與"謊言"偶爾被當(dāng)作生存技巧，龍巖式的誠實更顯珍貴。它像一盞明燈，提醒我們：真正的榮耀從不源于虛假的光環(huán)，而是源于對真相的堅守、對內(nèi)心的忠誠。堅守誠實，或許會付出一時的代價，卻能贏得長久的尊重；守護誠信，社會才能筑牢互信的根基，在紛繁復(fù)雜中保持清醒與公正。這種美德，不僅關(guān)乎個人品格的高下，更維系著社會運轉(zhuǎn)的溫度與深度，值得我們用一生去守護與傳承。
我至今仍為當(dāng)年能堅持編發(fā)這篇文章，感到欣慰和自豪！
檻外人 2025-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