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韶光之誡池朝興
我來不及認真的年輕,待明白過來時,只能選擇認真的老去。
時光原是無聲的賊,它不驚動任何人,卻已悄悄卷走了滿園春色。晨露才剛瑩潤,轉(zhuǎn)瞬便干涸于晨曦;蟬聲方才在午間喧鬧,轉(zhuǎn)眼卻已噤聲于黃昏的暗影。歲月是穿林的溪流,并非轟然巨響,卻早已淘盡了河床里的沙石——待到察覺,人已站在下游的岸上,回首唯見空谷水痕。
人總在明白之時才驚覺:那些被輕擲的日子,早已紛紛如秋葉墜地,連一聲回響也無處可尋了。我們曾那樣慷慨地揮霍,以為光陰富足如泉涌,豈知它竟如掌中沙粒,愈是緊握,愈是簌簌地漏盡。
然而那不舍終究是徒勞的,時光的奔流從不因嘆息而稍息片刻。昨日的門扉早已緊閉,縱然頻頻回顧,也不過是在荒蕪的舊庭前徘徊,徒然消耗了今日的朝陽。于是,在時光無情的流水聲中,我終于懂得:原來人生這趟旅程,非是裹足不前的沉湎,而是一場不得不向前的跋涉。
余生之貴,貴在它終究有限,貴在它早已不再有重來的可能。往事既已如煙消散,便無須頻頻回望;未來卻尚在手中,如何能容得半點敷衍?我于是決意認認真真地老去,如同西沉的太陽,終究要收起最后的光線,亦要極盡輝煌地燃燒每一刻。
于是,在不再年輕的庭院里,我學著認真生活。為半盞茶候水沸,為幾株花守晨昏,用枯枝在泥土里劃下印記,用皺紋在臉上刻錄年輪——皺紋是時光之筆在生命冊頁上留下的批注,每一道都注釋著沉甸甸的歲月。
時光原只肯單向流淌,我們無法再溯流而上尋回那未及珍重的青春。然而當認真老去,那秋日枝頭未必不是另一番深沉風景:韶光雖已不可追,但余生尚可雕琢成器。原來生命最深沉的智慧,并非永葆年輕,而是能在寂靜處聽見驚雷,于蕭疏中認取繁華,把余暉也織成錦緞,只為了不負這向晚的珍貴時分。
朝露散盡,黃昏的茶卻值得細細品味;往事如煙,唯有認真老去的人,才將余下的光景釀成了沉靜之酒——舉杯時,每一寸光陰都澄澈透亮,照見生命本真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