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施 地 心 谷
池國芳
佇立于恩施地心谷的玻璃橋上,腳下200米的虛空處,石門河如一條碧色絲帶蜿蜒于嶙峋巖壁間。云霧自谷底升騰,纏繞著游人的衣袂,恍惚間我仿佛踏入了太初鴻蒙。這座位于湖北建始縣高坪鎮(zhèn)的峽谷,以180平方公里的胸懷,納入了2億年的光陰流轉,成為北緯30°線上最神秘的造化詩篇。
一
恩施地心谷的山,是一部豎立的天書。行至“地心之門”,兩側巖壁陡然擠壓,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赫然布滿巨大的波浪紋路——那是震旦紀古海洋的遺痕。六億年前的海浪被地殼運動凝固、抬升、垂直豎立于此,形成了一面“時光卷軸”。手指虛撫巖壁的曲線,遠古海洋的律動從指尖直抵心魄。
峽谷切割深度達200米,兩壁相距不過數(shù)米至幾十米。嶙峋石峰如遠古巨神的肋骨,在流水億萬年的精雕細琢下,松軟巖層剝落殆盡,只留下堅硬的石英砂巖如大地的脊梁般頂天立地。陽光艱難地穿過石柱縫隙,投下道道光劍,行走其間的人影渺小如移動的塵埃。
造化在此施展了它最驚心動魄的工藝。那“斧”是板塊碰撞之力,是冰川刻蝕之刃;“工”則是滴水穿石的耐心。人類的“巧奪天工”在此頓顯蒼白,唯有“鬼斧神工”四字差可形容這宇宙級的創(chuàng)造。
二
石門河的水,是大地血脈的吟唱。湍急水流以萬年為刃,在河床上雕刻出無數(shù)渾圓深邃的“石臼”,大的直徑數(shù)米,壁沿光滑如釉,宛如大地睜開的巨眼。凝視漩渦在壺穴中回旋,方知柔弱之水蘊藏著無堅不摧的洪荒偉力。
更深處,峽谷驟然收緊。乘小舟穿行時,寒氣透骨,巖隙滲出的水珠滴落頸間。暗河在巖層深處轟鳴,如地球沉睡的鼾聲。水流在此被壓縮成銀練,自斷崖縱身躍下,扯碎成萬千珍珠。虹彩在飛瀑間幻生幻滅,轟鳴聲里,新的深潭正在生成——水永遠在破壞與新生中輪回。
這億萬年流動的精魂,孕育了峽谷靈秀的生命。五針松、香樟、紫薇從巖縫中昂首,遮天蔽日;藥用植物與灌木在濕潤空氣中蔓生,使這里成為華中植物基因的寶庫。負氧離子沁入肺腑,吐納間盡是天地初開的清氣。
三
土家幺妹的歌聲刺破云霧,夜幕下的地心谷驟然鮮活。崖舍舞臺燈火通明,“黃四姐音樂嘉年華”正酣。阿哥阿妹對唱《地心之戀》,摔碗酒酣暢淋漓,西蘭卡普織錦在姑娘們手中翻飛如蝶。千年巴鹽古道旁,篝火映照著游人的笑靨。
這條被《中國國家地理》譽為“中國第五大古道”的小徑,完整保留著“巴蜀咽喉”的原生態(tài)風貌。215萬年前的“建始直立人遺址”在此靜臥,挑戰(zhàn)著人類非洲起源的定論;4000年背夫運鹽的故事,在情景劇《鹽道古風》中復活。當游客撫摸古橋石碑時,指尖劃過的是先秦的風霜。
夏日的恩施地心谷如同天然冰窖,谷底年均溫僅18°C。今年七月,當長沙城飽受酷暑煎熬時,此地云霧終日纏繞茶山,水霧撲面瞬間降溫10℃。魔毯電梯凌空飛渡,皮劃艇在碧潭中劃開漣漪,來自韓國的游客樸小希在谷底心形潭前與大地“比心”,笑稱要將這抹清涼永遠定格。
四
我隨著人流踏上“懸崖列車”。這條2400米的空中飛龍貼壁而行,最高處距谷底200米。俯沖時失重感襲來,峽谷如巨幅畫卷在眼前鋪展:激流在壺穴間奔騰,原始森林在嶙峋巖壁上潑灑濃綠。下方棧道上,孩童的歡笑與網(wǎng)紅直播聲交織成趣——他們腳下的深淵,已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這些在絕壁上延伸的道路,承載著另一重人類史詩。建設者曾懸吊在垂直絕壁,風鉆的怒吼中,虎口震裂的雙手鑿出立足之孔。鋼構件在深淵上拼接時,焊花如生命綻放的星火。正是這些無名的“送景人”,將自然的“不可及”化作游客的“如履平地”。行走在這血肉托舉的“人造奇跡”上,我對“人定勝天”有了新解——非為征服,而是以通達致敬造化。
立于壁掛天梯回望,整條峽谷如大地撕裂的傷口。石書層理分明,石眼凝望蒼穹,石臼盛滿星光。景區(qū)負責人崔應朝的話語在風中回蕩:“每一道裂隙都是地球的呼吸,等待人們來聽2億年前的心跳。”此刻我忽覺釋然——人類不過是得以窺見造物過程的渺小過客,而這份謙卑,恰是天地饋贈的最珍貴頓悟。
夕陽為崖舍酒店的玻璃幕墻鍍上金邊,游客在星空房內數(shù)著北斗七星。臘蹄火鍋的香氣從地心美食城飄來,土家宴席正酣。遠處,修復中的土司城輪廓初現(xiàn),飛檐翹角與喀斯特峰林相映成趣。這座正在蘇醒的古城將攜千年土司文化,與地心谷的洪荒之力交響共鳴——當自然與人文在鄂西深山緊緊相擁,世界級旅游目的地的藍圖已在北緯30°線上徐徐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