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工藝美術作品——它可能是一件瓷器、一幅刺繡,或是一尊木雕。觀者看到的是什么?是精美的紋樣,是繁復的工藝,還是它背后傳遞的情感與思想?過去,工藝品常被簡化為視覺符號的堆砌。大量的作品停留在“精美”層面,卻缺乏文化深度。這種“失語”狀態(tài),本質是文化主體性的缺失。如果工藝美術作品只能停留在“好看”的層面,那它終將淪為商品;但若它能引發(fā)思考、傳遞精神,便能成為文化的載體。四十余載與工藝美術打交道,讓我深刻體會到:工藝美術作品不應僅僅是靜默的“審美對象”,而應成為生動的“文化敘事載體”。在全球化與數(shù)字化交織的今天,如何讓作品“開口”說話,構建工藝美術的文化敘事邏輯,讓傳統(tǒng)工藝在當代語境中煥發(fā)新生?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的問題。
下面我將結合我的壽山石雕創(chuàng)作實踐,從“基因提取-敘事構建-語言轉譯”三個方面與大家探討工藝美術作品文化敘事載體的構建。

至圣先師—孔子 壽山石高山石 黃寶慶
一、基因提?。航獯a文化DNA的三大維度
“石頭有魂,匠人需喚醒它。”而喚醒的鑰匙,就藏在我們的文化基因里。文化基因的提取,需要從三個維度切入。
第一,材料解碼:將自然屬性轉化為敘事符號
比如一塊壽山石,紅的是肉,白的是骨,黑的是發(fā),拿到手先別急著動刀,得“相石”三日,看紋理像不像山水,色彩能不能講個故事。我在創(chuàng)作《酒中謫仙》時,發(fā)現(xiàn)石材的紅光紋理就像酒液在流淌,于是將李白舉杯的姿態(tài)與石材本身的色彩敘事融為一體,讓紅光成為詩意的具象化表達。
我深入研究不同石材的紋理、色澤和硬度,力求找到最能表達作品主題的石材。例如,在創(chuàng)作歷史人物群像時,我會根據(jù)人物的性格和氣質,選擇不同顏色和紋理的石材。對于表現(xiàn)文人雅士的作品,我會選擇質地溫潤、色澤淡雅的石材,以體現(xiàn)他們的清高與脫俗;而對于表現(xiàn)武將豪杰的作品,我則會選擇質地堅硬、色澤深沉的石材,以彰顯他們的勇猛與剛毅。

酒中謫仙—李白 壽山石雞母窩石 黃寶慶
文獻解碼:研讀歷史文獻,為創(chuàng)作注入靈魂。
歷史文獻是文化敘事的“密碼本”。在創(chuàng)作《至圣先師——孔子》時,我研讀《論語》《孔子家語》,將“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轉化為幾何塊面的視覺語言。我細致刻畫孔子面部神情,表現(xiàn)“仁者愛人”的儒家精神;底座的留白設計,則象征“大道至簡”的哲學境界。
情感解碼:將個人情感與集體記憶注入作品。
在創(chuàng)作《蘇東坡》時,我特意保留石材原生紋理,象征歷史沉淀;人物衣褶處理成連體造型,呼應其“大江東去”的豁達。在創(chuàng)作《莊周夢蝶》時,我通過幾何化衣褶的“似與不似”表達,營造出一種朦朧的美感,讓現(xiàn)代觀眾在抽象與具象之間,體悟東方哲學特有的“物我兩忘”境界。創(chuàng)作過程中,對情感基因的精準捕捉,不僅是對當代人精神需求的回應,更是對文化基因的情感升華。

大江東去—蘇東坡 壽山石高山石 黃寶慶
二、敘事構建:讓工藝美術作品成為“活”的歷史
文化敘事,不是簡單的符號拼貼,而是構建多層次的對話空間。在創(chuàng)作中,我嘗試通過歷史人物群像創(chuàng)作、細節(jié)隱喻系統(tǒng)等多種方式,讓工藝美術作品成為“活”的歷史。
一是,歷史人物群像創(chuàng)作,編織中華文明的精神圖譜。
歷史人物是民族文化的基因庫,承載著集體記憶和精神密碼;群像的敘事結構,則能構建多維度的文化對話空間,展現(xiàn)歷史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我創(chuàng)作了64件(組)涵蓋中華民族數(shù)千年歷史的系列作品,包括神話人物、歷史人物、宗教人物、寓言人物等,以儒道釋為主體,兼及其他內容。從《千古一帝——秦始皇》的權力敘事,到《羽扇孔明》的智謀敘事,再到《至圣先師》的哲學敘事,編織成中華文明的精神圖譜。歷史人物群像創(chuàng)作,不僅是對歷史人物的再現(xiàn)和塑造,更是對中華文明精神內核的挖掘和呈現(xiàn),引發(fā)觀眾對“何為中華文明”的深層思考。
二是,細節(jié)隱喻系統(tǒng),搭建隱性的敘事網(wǎng)絡。
在《千古一帝》中,我底部保留的石材原生紋理,象征著歷史沉淀的厚重;衣袍的褶皺處理,則暗含“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治國智慧。這些細節(jié),如同密碼一般,等待著觀眾去破譯和解讀。
我追求的不是對歷史人物的簡單復刻,而是讓他們“活在當下”,從“歷史再現(xiàn)”到“文化在場”,與當代人產(chǎn)生精神共鳴。我認為,當一件作品能引發(fā)跨時空對話,當它的每個細節(jié)都成為文化密碼,它就真正成為了“活”的文化記憶。

物我兩忘—莊周夢蝶 壽山石芙蓉石 黃寶慶
三、語言轉譯: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架設橋梁
文化敘事,需要當代人聽得懂的語言。東方美學的符號體系亦需要避免“刻板印象”。在創(chuàng)作中,我嘗試通過幾何化造型語言等方式,實現(xiàn)傳統(tǒng)美學的現(xiàn)代性轉譯。我解構了傳統(tǒng)服飾、器物等元素,將文人雅集的“琴棋書畫”轉化為抽象的幾何線條,用當代雕塑的塊面語言重構人物的體態(tài)。這種“現(xiàn)代性轉譯”,使作品既具有傳統(tǒng)韻味,又符合現(xiàn)代審美。如作品《道家始祖——老子》,正是以幾何塊面與動態(tài)線條的視覺沖突為語言,將道家哲學的深邃思想凝練于方寸石間。在幾何塊面的留白處,觀眾可自由填補對“道”的想象;在動態(tài)線條的密集處,又能感受到思維奔涌的力度,使傳統(tǒng)石雕從“工藝品”躍升為“思想載體”。

鞠躬盡瘁—諸葛亮 壽山石坑頭石 黃寶慶
結語
工藝美術的升級本質是文化主體性的覺醒。當工藝美術作品能引發(fā)思考、傳遞精神,它便完成了從物質存在到文化載體的質變。它不再僅僅是櫥窗里的展品,而是流淌在血脈中的文化基因。在全球化與數(shù)字化的十字路口,這種轉型既是生存策略,更是文化自覺。
期待看到更多工藝美術從業(yè)者,成為文化基因的“提取者”、時代精神的“翻譯官”、文化對話的“搭建者”。最后,我想用一句話與讀者共勉:“真正的傳承,是讓傳統(tǒng)在當代語境中呼吸——呼吸之間,自有新生。”
作者:黃寶慶 中國工藝美術學會副理事長 福建工藝美術學會會長 中國工藝美術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