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我的“落巴子”小舅
文/宋紅蓮
我有一個小舅,乳名叫“落巴子”。“落”字念第一聲,與“啰嗦的啰”同音。是外公外婆不希望他出生的,意思是落在后面出生的,有點不受歡迎。我的乳名叫“望生”,是在父母的期盼中降生的。落巴子雖然是我小舅,我是他外甥,我反而比他大一個月。這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當(dāng)中,很是常見。
那個時候,小孩吃奶的時間一般都很長。我吃到五歲,有了弟弟才斷奶;特別是一些“落巴子”們,有人吃到七歲都不算長,要上學(xué)了,還可以吃兩口奶之后再走。外婆年紀大了,奶水不充足,經(jīng)常要到外面討奶吃。后來,小舅能跑路了,吃不飽時,外婆就吩咐他:“快去找你大姐,她的奶水多,叫她喂你一餐,吃飽了再回來。”
我們家離他家不遠,小舅跑一陣就到了。
我母親看到小舅來了,心知肚明,就會放下手中的活路,撩起衣襟喂他。
開始,小舅還吃我母親的奶水,后來有小伙伴們笑話他,他便不愿再吃了。外婆攆他來尋我母親時,他就在外面轉(zhuǎn)一圈,沿著田埂踢石子,捉螞蚱,然后回去謊稱吃過奶了。
因此,小舅的身體很瘦弱,而我卻長得胖嘟嘟的。后來我才懂得,他少吃的那口奶,或許都變作了我碗里多的半把米——外婆總趁我不注意,往我碗里撥拉屬于小舅的一口飯,他瞅見了,就低頭扒拉碗底的咸菜,假裝沒看見。我和小舅站在一起,形象確實有很大差別,那差別里,藏著沉甸甸的疼愛和憫惜。
我和小舅一起上學(xué),一起吃飯,一起睡午覺。那個時候上學(xué),都是自己準備課桌和板凳,要兩個同學(xué)搭伙。出桌子的人比出板凳的人“大架”些(更有面子、占主動),有選擇權(quán)。所以,家里出不起桌子的人就得早早地尋人搭伙,有時兩人關(guān)系不怎么樣,還會被人拒絕。但我和小舅卻沒有這種煩惱,整個小學(xué)念完,我們始終坐在一起。
有一次,我和幾個同學(xué)走在放學(xué)路上。有一個同學(xué)氣喘吁吁地跑來:“望生,你的小舅在和人打架,你還不趕快幫忙去!”
我急忙問:“在哪里?”
同學(xué)說:“在后面?!?/span>
我趕忙折轉(zhuǎn)回頭往后面跑,遠遠地看見小舅和一幫同學(xué)在拉拉扯扯,眼看就要動拳頭了。
我的身材比較粗壯,比一般同學(xué)要高一個腦袋。我往小舅面前一擋,揮動著拳頭:“哪個敢欺負我小舅,我就要他好看!”
小孩吵架,本就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必要當(dāng)真。同學(xué)們看小舅來了幫忙的,就自個兒散了。
但小舅卻“硬皮子翹鼓”的(嘴硬不服軟),始終不領(lǐng)情,他甩開我的胳膊,額角滿是汗珠,衣服袖口也被扯破了,卻梗著脖子瞪我,喉結(jié)急速滾動:“你個小屁孩,哪個叫你來的?我又不怕他們,他們想贏我,做夢!”
小舅在我面前擺起了“老資格”,我卻不敢吭聲,這與母親的教育有關(guān)。母親說:“你千萬不要跟小舅吵架呢,他是你舅舅,是長輩,你要好好的尊敬他。”因此,每次我和小舅鬧矛盾,都是我讓著他。這也讓他在我面前的脾氣見漲,火氣越來越大,動不動就訓(xùn)我一頓。
初中時,我和小舅分開了,一個在洪宋中學(xué),一個在向陽中學(xué)。再見面,便是在逢年過節(jié)的飯桌上酒杯相碰,碰出的聲響里,都帶著一些客客氣氣。我始終先給小舅恭恭敬敬地敬酒,言聽計從地辦事,這也許就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傳統(tǒng)孝道文化。
有一次,二姨家的兩個兒子分家,舅舅是名副其實的公親,是公平的象征。大舅、二舅各提了一個方案,不相上下,分不出結(jié)果。這時候,小舅的態(tài)度尤為重要,能決定分家方案的走向。
小舅一笑兩個哈哈,不表明態(tài)度,只顧埋頭吃飯喝酒。到了最后要他表態(tài)的關(guān)鍵時候,他招呼我道:“走,望生,我們難得碰到一起,到小舅家里整兩盅酒去?!闭f完,就拉著我溜了。他拽著我來到路上,突然從懷里摸出兩個雞腿,塞給我一個:“爭來爭去的,逗一個喜逗一個怪,圖個啥?等他們氣順了,比啥方案都強?!?/span>
后來聽說,我們走后,大舅二舅面面相覷,末了都笑了一句,“這個落巴子舅舅當(dāng)?shù)糜兴侥?,還只有他能這樣,不管事兒”。氣歸氣,大舅二舅倒也借著小舅離開的空當(dāng)冷靜下來,重新合計著把事情辦妥了。
如今小舅頭發(fā)也白了大半,每次見面還愛擺舅舅的譜,時不時訓(xùn)我兩句“做事毛躁”“不過腦子”,糾正了許多我可能會做錯事的想法。我聽著,嘴上應(yīng)著“是是是”,心里卻暖烘烘的。那些小時候的拉扯、較勁,還有他嘴硬心軟的模樣,都成了日子里釀出的酒,越陳越有滋味。畢竟,在這世上能讓我心甘情愿聽訓(xùn)、又能在關(guān)鍵時刻拉著我“逃之夭夭”的長輩,也就這一個“落巴子”小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