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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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沙漠,氣溫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jié)裢噶巳恚鬟M了眼睛,沙子在臉上刮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課才一刻鐘,狂渴和酷熱就像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
教練受不了熱,也沒問我,就把上衣脫下)來打赤膊坐在我旁邊。
學了三天車,我實在受不了那個瘋熱,請教練給我改時間,他說:“你他媽的還算運氣好,另外一個太太排到夜間十一點上課,又冷又黑,什么也學不會。你他媽的還要改時間?!?/font>
說完這話,他將滾燙的車頂用力一打,車頂啪一下塌下去一塊。
這個教練實在不是個壞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課,坐在活動大烤箱里,對著一個不穿上衣的人,我還是不喜歡,而且他開口就對我說三字經(jīng),我也不愛聽。
我沉吟了一下,對他說:“您看這樣好嗎?我把你該上的鐘點全給你簽好字,我不學了,考試我自己負責?!?/font>
他一聽,正合心意,說:“好啊!我他媽的給你放假,我們就算了,考試再見面?!?/font>
臨別他請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慶祝學車結束。
荷西聽見我白送學費給老師,又不肯再去了,氣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課,他說去上交通規(guī)則課,我們的學費很貴,要去念回本錢來。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課。
隔壁撒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現(xiàn)象,大家書聲朗朗,背誦交通規(guī)則,一條又一條,如醉如癡,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么多認真的撒哈拉威人。
我們這西班牙文班,小貓三只四只,學生多得是,上課是不來聽的。
我的老師是很有文化氣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說三字經(jīng),文教練跟武教練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師就上來很有禮地請教中國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課,還把我們的象形文字畫了好多個出來給他講解。
第二日我一進教室,這個文教練馬上打開一本練習簿,上面寫滿了中國字——人人人天天天……
他很謙虛地問我:“你看寫得還可以嗎?還像吧?”
我說:“寫得比我好?!?/font>
這個老師一高興,又把我拿來考問,問孔子,問老子,正巧問到我的本行,我給他答得頭頭是道,我又問他知不知道莊子,他又問我莊子不是一只蝴蝶兒嗎。
一小時很快地過去了,我想聽聽老師講講紅綠燈,他卻奇怪地問我:“你難道有色盲嗎?”
等這個文教練把我從五千年的“時光隧道”里放出來時,天已經(jīng)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趕快煮飯給等壞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車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燈都弄清楚了嗎?”
我說:“快認清了,老師教得很好?!?/font>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燙衣、鋪床、掃地、擦灰、做飯、打毛線,忙來忙去,身邊那本交通規(guī)則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詞,像小時候上主日學校似的將這交通規(guī)則如圣經(jīng)金句一般給它背下來,章章節(jié)節(jié)都牢牢記住。
那一陣,我的鄰居們都知道我要考試,我把門關得緊緊的,誰來也不開。
鄰居女人們恨死我了,天天在罵我:“你什么時候才考完嘛!你不開門我們太不方便了?!?/font>
我硬是不理,這一次是認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開車我是不怕,這個筆試可有點靠不住,這些交通規(guī)則是跟青菜、雞蛋、毛線、孔子、莊子混著念的,當然有點拖泥帶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規(guī)則的書來,說:“大后天你得筆試,如果考不過,車試就別想了,現(xiàn)在我來問問你。”
荷西一向當我同時是天才和白癡這兩種人物,他亂七八糟給我東問一句,西問一句,口氣迫人,聲色俱厲,我被他這么一來,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你慢一點嘛!根本不知道你講什么?!?/font>
他又問了好多問題,我還是答不出來。
他書一丟,氣了,瞪了我一眼說:“去上那么多堂課,你還是不會,笨人!笨人!”
我也很氣,跑去廚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腦筋,把交通規(guī)則丟給荷西。
我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全背出來給荷西聽,小書也快有一百頁,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樣?我這個死背書啊,是給小學老師專門整出來的?!蔽业靡庋笱蟮貙λf。
荷西還是不放心,他問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緊張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嗎?”
我被他這一問,夜間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覺。
我的確有這個毛病,一慌就會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當時腦筋會卡住轉(zhuǎn)不過來。
這叫——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見荷西還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地開了門,發(fā)動了車子,往離鎮(zhèn)很遠的交通大隊開去。
無照駕車,居然敢開去交通大隊,實在是自投羅網(wǎng)。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頭散發(fā),給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達不到目的了。
我把車子一直開到辦公室門口,自然沒有人上來查我的執(zhí)照。想想世界上也沒有這種膽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辦公室門口,才走進去,就有人說:“三毛!”
我一呆,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怎么認識我?”
他說:“你的報名照片在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試啰!”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我趕緊說。
“我想見見筆試的主考官?!?/font>
“什么事?主考是我們上校大隊長?!?/font>
“可不可以請您給我通報一下?!?/font>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馬上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請走這邊進去?!?/font>
辦公室內(nèi)的大隊長,居然是一個有著高雅氣度的花白頭發(fā)軍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此風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親,我意外地愣了一下。
他離開桌子過來與我握手,又拉椅子請我坐下,又請人端了咖啡進來。
“有什么事嗎?您是——”
“我是葛羅太太——”
我開始請求他,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問題都得靠他來解決。
“好,所以你想口試交通規(guī)則,由你講給我聽,是不是這樣?”
“是的,就是這件事?!?/font>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們沒有先例,再說——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該有問題的?!?/font>
“我不行,有問題。你們這個先例給我來開。”
他望著我,也不答話。
“聽說撒哈拉威人可以口試,為什么我不可以口試?”
“你如果只要一張在撒哈拉沙漠里開車的執(zhí)照,你就去口試?!?/font>
“我要各處都通用的。”
“那就非筆試不可?!?/font>
“考試是選擇題,你只要做記號,不用寫字的?!?/font>
“選擇題的句子都是模棱兩可的,我一慌就會看錯,我是外國人?!?/font>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說:“不行,我們卷子要存檔的,你口試沒有卷子,我們不能交代。沒辦法?!?/font>
“怎么會沒辦法?我可以錄音存檔案,上校先生,請你腦筋活動一點——”
我好爭辯的天性又發(fā)了。
他很慈祥地看看我,對我講:“我說,你星期一放心來參加筆試,一定會通過的,不要再緊張了?!?/font>
我看他實在不肯,也不好強人所難,就謝了他,心平氣和地出來。
走到門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說:“請等一下,我叫兩個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遠了。”
他居然稱他的下屬叫孩子們。
我再謝了上校,出了門,看見兩個“孩子”站得筆直地在車子邊等我,我們一見面,彼此都大吃一驚。
他們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無照開車的警察先生們。
我很客氣地對他們說:“實在不敢麻煩你們,如果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font>
我有把握他們當時一定不會捉我。
我就這樣開車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還在睡覺。
星期日我不斷背誦手冊。兩人就吃牛油夾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說已經(jīng)請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補上班,考試他要陪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場,場外黑壓壓一大片人群,總有兩三百個,撒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朗誦者簡介:
何旭光 ,網(wǎng)名:如水。四川省成都人,一位陽光又熱愛誦讀的退休教師。喜歡用誦讀,來豐富自己的文化生活;用美好的聲音,來傳遞人間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