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寂地
1,
我們一共是八個人,兩輛車,三個已經(jīng)搭好的帳篷。
斜陽最后的余暉已經(jīng)消失了,天空雖然沒有了霞光,還隱隱透著鴿灰的暮色,哀哀的荒原開始刮著刺骨的冷風。夜,并沒有很快就化開來,而身后那一片小樹林子,卻已經(jīng)什么也看不清了。
為著搭帳篷、搬炊具,迷離的大漠黃昏竟沒有人去欣賞,這一次,為著帶了女人和小孩,出發(fā)時已經(jīng)拖得太晚了。
馬諾林在一邊打坐,高大的身材,長到胸口的焦黃胡子,穿著不變的一件舊白襯衫,下面著了一條及膝的短褲,赤著足,頭上頂著一個好似猶太人做禮拜時的小帽,目光如火如焚,盤著腿,雙手撐地,全身半吊著,好似印度的苦行僧一般,不言不語。
米蓋穿了一件格子襯衫,洗得發(fā)白的清潔牛仔褲,濃眉大眼,無肉的鼻子,卻配了極感性的嘴唇,適中的個子,優(yōu)美的一雙手,正不停地撥弄著他那架昂貴的相機。
米蓋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一副柯達彩色廣告照片似的完美,卻無論如何融不進四周的景色里去。
總算是個好伙伴,合群、愉快、開朗,沒什么個性,說得多,又說得還甚動聽,跟他,是吵不起架來的,總缺了點什么。
吉瑞一向是羞澀的,這個來自加納利群島的健壯青年是個漁夫的孩子,人,單純得好似一張厚厚的馬糞紙,態(tài)度總是透著拘謹,跟我,從來沒直接說過話。在公司里出了名的沉默老實,偏偏又娶了個驚如小鹿的妻子黛奧。這個過去在美容院替人燙發(fā)的太太,嫁了吉瑞,才勉強跟來了沙漠,她,亦很少跟別的男子說話。這會兒,他們正悶在自己的新帳篷里,嬰兒夏薇咿咿啊啊的聲音不時地傳過來。
荷西也穿了一條草綠色短褲,上面一件土黃色的卡其布襯衫,高筒籃球鞋,頭上戴了一頂冬天的呢絨扁舌帽,他彎身拾柴的樣子,像極了舊俄小說里那些受苦受難的農(nóng)民,總像個東歐外國人,西班牙的味道竟一點也沒有。
荷西老是做事最多的一個,他喜歡。
伊底斯陰沉沉地高坐在一塊大石上抽煙,眼睛細小有神,幾乎無肉的臉在暮色里竟發(fā)出金屬性的黃色來,神情總是懶散的,嘲諷的;在公司里,他跟歐洲人處不好,對自己族人又不耐煩,卻偏是荷西的死黨,一件大藍袍子拖到地,任風拍著。細看他,亦不像撒哈拉威,倒是個西藏人,喜馬拉雅高原上的產(chǎn)物,總透著那么一絲神秘。
我穿著游泳衣在中午出發(fā)的,這會子,加了一件荷西的大外套,又穿上了一雙齊膝的白色羊毛襪,辮子早散花了,手里慢吞吞地打著一盤蛋。
黛奧是不出來的,她怕沙漠一切的一切,也怕伊底斯,這次加入了我們的陣容,全是為了母親回加納利島去了,吉瑞要來,留在家中亦是怕,就這么慘兮兮地跟來了,抱著三個月大的孩子,看著也可憐,大漠生活跟她是無緣的。
荷西起火時,我丟下盤子往遠處的林子里跑去。
不太說話的伊底斯突然叫了起來:“哪里去?”
“采——松——枝?!鳖^也不回地說。
“別去林子里?。 庇蛛S著風在身后喊過來。
“沒——關——系——”還是一口氣地跑了。
奔進林子里,猛一回頭,那些人竟小得好似棋子似的散在沙上,奇怪的是,剛剛在那邊,樹梢的風聲怎么就在帳篷后面沙沙地亂響著,覺著近,竟是遠著呢。
林子里長滿了雜亂交錯的樹,等了一會兒,眼睛習慣了黑暗,居然是一堆木麻黃,不是什么松枝,再往里面跑,深深地埋進了陰影中去,幽暗的光線里,就在樹叢下,還不讓人防備,那個東西就跳入眼里了。靜靜的一個石屋,白色的,半圓頂,沒有窗,沒有門的入口,成了一個黑洞洞,靜得怪異,靜得神秘,又像蘊藏著個怪獸似的伏著虎虎的生命的氣息。
風沙沙地吹過,又悄悄地吹回來,四周暗影幢幢,陰氣迫人。
我不自然地咽了一下口水,盯著小屋子往后退,快退出了林子,順手拉下了一條樹枝亂砍,砍了一半,用力一拉,再回身去看了一眼那個神秘的所在,覺得似曾相識,這情景竟在夢中來過一般的熟悉,我呆站了一會兒,又覺著林中有人呻吟似的輕輕嘆了口氣,身上就這么突然毛了起來,拖了樹枝逃也似的奔出林子,后面冷冷的感覺仍步步地追著人,跑了幾十步,荷西遠處的營火突然轟的一聲冒了出來,好似要跟剛下去的落日爭什么似的。
“叫你不要倒汽油,又倒了!”等我氣喘喘地跑到火邊,火,已經(jīng)燒得天高了。
“松枝等一下加,火下去了再上。”
“不是松,是木麻黃呢?!蔽胰栽诖髿?。
“就那么一根啊?”
“那里面,怪怪的,有膽子你去?!蔽医辛似饋?。
“刀拿來,我去砍?!瘪R諾林放下了瑜伽術,接過了我手上的大刀。
“別去了吧!”伊底斯又懶懶地說了一句,“里面有個小房子,怪可怕的,你去看看。”
馬諾林仍是去了,不一會兒,拖了一大堆樹枝回來。
“喂,那個里面,不對勁。”馬諾林回來也說。
“野地荊棘夠燒了,不去也罷。”荷西無所謂地搭訕著,我抬頭看了馬諾林一眼,他正默默地在擦汗呢,那么冷的黃昏。
“米蓋,來幫忙串肉?!蔽叶琢讼氯?,把烤肉叉排出來,再回頭看看吉瑞他們的帳篷,已經(jīng)點起了煤氣燈,人,卻沒有聲息。
等了一會兒,吃的東西全弄好了,這才悄悄地托了打蛋的搪瓷盤子,繞著路,彎著腰,跑到吉瑞他們的帳篷后面去。
“臉狺來啦!”突然大喊一聲,把支叉子在盤里亂敲亂打。
“三毛,不要嚇人!”里面黛奧尖叫起來。
“出來吃飯,來,出來嘛!”拉開帳篷,黛奧披了一件中大衣蹲著,嬰兒夏薇躺在地上,吉瑞正在灌奶瓶。
“不出去!”黛奧搖搖頭。
“天晚了,什么也看不見,看不見就不可怕了,當你不在沙漠,來,出來??!”
她還猶豫著,我又叫了:
“你吃飯不吃?吃就得出來。”
黛奧勉勉強強地看了一下外面,眼睛睜得好大。
“有火呢,不要怕?!泵咨w也在喊著。
“吉瑞——”黛奧回身叫丈夫,吉瑞抱起了孩子,擁著她,低低地說:“不怕,我們出去。”
剛剛坐下來,黛奧又叫了起來。
“你烤什么,黑黑的,駱駝肉——啊——啊——”
這一來大家都笑了,只伊底斯輕微地露出一絲絲不耐煩的神氣。
“牛肉,加了醬油,不要怕,哪,第一串給你嘗?!边f了一串肉過去,吉瑞代太太接了。
荷西把火起得壯烈,烤肉還得分一小攤紅木條出來,不然總會燒了眉毛。
四周寂靜無聲,只烤肉的聲音吱吱地滴在柴火上。
“慢慢吃,還有蛋餅?!蔽矣执蚱鸬皝?。
“三毛就是這樣,大手筆,每次弄吃的,總弄得個滿坑滿谷,填死人?!焙晌髡f。
“不愛你們餓肚子,嘿嘿!”
“吃不吃洋蔥?”我望著黛奧,她連忙搖頭。
“好,生菜不拌洋蔥做一盤,全放洋蔥再拌一盤?!?/div>
“真不嫌麻煩?!泵咨w嘖嘖地嘆著氣。
“半夜火小了,再埋它一堆甜薯,你不每次都吃?”
“你們難道不睡的?”黛奧問著。
“誰愛睡,誰不睡,都自由,睡睡起起,睡了不起,也隨人高興?!蔽倚ν?,順手又遞一串烤肉過去。
“我們是要睡的。”黛奧抱歉地說,沒人答腔,隨人自由的嘛!
吃完了飯,我還在收拾呢,黛奧拉著吉瑞道了晚安,就走了。
快走出火圈外了,一時心血來潮,又對著黛奧大喊過去:“啊——后面一雙大眼睛盯著瞧哪!”
這一叫,黛奧丟了吉瑞和夏薇唬一下地蹲了下去。
“三毛,嘖——”馬諾林瞪了我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是故意的。”我趴在膝上格格地笑個不停,瘋成這個樣子,也是神經(jīng)。
夜涼著,火卻是不斷地燒著,荷西與我坐了一會兒,也進自己的小帳篷去。
兩人各自鉆進睡袋,仰著臉說話。
“你說這地方叫什么?”我問荷西。
“伊底斯沒說清?!?/div>
“真有水晶石嗎?”
“上次那塊給我們的,說是這里撿來的,總是有的吧?!?/div>
沉靜了一會兒,荷西翻了個身。
“睡了?”
“嗯!”
“明早要叫我,別忘了,嗯!”我也翻了個身,背對著背,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荷西沒聲息了,想來是睡著了,拉開帳篷的邊來看,火畔還坐著那三個人,米蓋悄悄地跟伊底斯在說什么呢。
又躺了好一會兒,聽著大漠的風哭也似的長著翅膀飛,營釘吹松了,帆布蓋到臉上來,氣悶不過,干脆爬起來,穿上長褲,厚外套,再爬過荷西,拖出自己的睡袋,輕輕地拉開帳篷往外走。
“去哪里?”荷西悄聲問著。
“外面。”也低聲答著。
“還有人在嗎?”
“三個都沒睡呢!”
“三毛——”
“嗯?”
“不要嚇黛奧?!?/div>
“知道了,你睡。”
我抱著睡袋,赤著腳,悄悄跑近火邊,把地鋪鋪好,再鉆進去躺著,三個人還在說著悄悄話呢。
朗誦者簡介:
張平:教育工作者,朗讀愛好者,性格活潑、開朗、執(zhí)著。以美韻之聲傳播人間大愛。
舉報
- 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