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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無星無月，夜黑得凍住了，風暢快地吹著，只聽見身后的樹林又在嘩嘩地響。
“他總是吸大麻，說的話不能算數(shù)的。”米蓋接著我沒聽見的話題，低低地跟伊底斯說。
“以前不抽，后來才染上的，就沒清楚過，你看他那個小鋪子，一地的亂?！币恋姿拐f。
我拉開蓋著眼睛的睡袋，斜斜地看了他們一眼，伊底斯的銅臉在火光下沒有什么表情。
“說的是老頭子哈那？”我悄聲問。
“你也認識？”米蓋驚訝地說。
“怎么會不認識，三番兩次去求他，硬是不理，人呢，總大鳥似的一個，蹲在櫥臺上，迷迷糊糊，零錢老撒了一地，還替他賣過兩次東西呢，他是不理顧客的，老是在旅行?！?/p>
“旅行？”米蓋又問。
“三毛意思是說，在迷魂煙里飄著?！瘪R諾林夾上了一句。
“有一次，又去問他，哈那，哈那，把通臉狺的路徑畫出來給我們?nèi)グ?，那天他沒迷糊，我一問，他竟哭了起來——”我翻個身，趴在睡袋里，低低地對他們說。
“為什么偏找哈那呢？”伊底斯不以為然地說。
“你不知道他年輕時是臉狺守墓的？”我睜大著眼睛反問他。
“族人也知道路。”伊底斯又說。
“別人不敢?guī)О。?，你帶不帶，伊底斯？”我又壓低著嗓子說。
他曖昧地笑了一下。
“喂，臉狺這東西，你們真相信？”米蓋輕問著伊底斯。
“信的人，就是有，不信的人，什么也沒有。”
“你呢？”我又抬起頭來問。
“我？不太相信?！薄笆切?，還是不信，說清楚?！?/p>
他又曖昧地笑了一下，說：“你知道，我——”
“你還吃豬肉?！蔽翼斄怂痪?。
“這不就是了?！币恋姿箶倲偸忠残α?。
“那次哈那哭了起來——”馬諾林把我沒講完的話又問了下去。
“只說要他帶路，他雙手亂搖，說——太太，那是個禁地，外人去不得的，兩年前帶了個記者去，拍了照，回來老太婆就暴死了啊，臉狺罰的，貪那么一點錢，老太婆賠上了命啊——說完他突然拍手拍腳地慟哭起來，我看他那天沒抽大麻——”
“聽說哈那的老婆死的時候，全身黑了，鼻孔里馬上鉆出蛆來呢！”米蓋說。
“加些柴吧?！蔽铱s進睡袋里去，不再言語，四個人靜靜地對著，火圈外，分不清哪個是天，哪兒是地，風又緊了些，哭號著鬼叫似的凄涼。
過了好一會兒，伊底斯又說：“地倒真是裂開的，每次都裂?！?/p>
“你看過？”
伊底斯陰沉地點點頭，眼光望出火外面去。
“以前總是哈那走上幾天幾夜的路，跑回鎮(zhèn)上去報信，人還沒進鎮(zhèn)，就老遠地叫喊著——又裂啦！又裂啦——好可怕的，這一來，族里的人嚇得魂不附體，沒幾天，準死人，有時還不止一個哪！”
“總是死的，沒錯過？”
“沒錯過，倒是現(xiàn)在，誰也不守墓了，心理上反倒好得多。”
“還在裂？”馬諾林問著。
“怎么不裂，人死了抬去，地上總有那個大口子等著呢?！?/p>
“巧合，地太干了吧！”我這句話，說得自己也不信。
“水泥地，糊得死死的，不地震，裂得開嗎？”
“咦，你剛才還說不太相信的，這會子怎么又咬定這種事了?！?/p>
“親眼看見的，好多次了?！币恋姿孤卣f。
“老天！臉狺送誰的葬？”我問他。
“我太太——也埋在那里，十四歲，死的時候已經(jīng)懷孕了?！币恋姿购盟圃谡f別人的事一樣。
大家都駭住了，望著他，不知說什么好。
“在說什么？”荷西也悄悄地跑了出來，不小心踢到一塊木板。
“噓，在說臉狺的事呢！”
“那個東西——唉——米蓋，把茶遞過來吧！”
火光下，再度沉寂下來。
“伊底斯——”我趴在睡袋里叫著。
“嗯？”
“為什么叫‘臉狺’，什么解釋？”
“臉狺這種東西以前很多，是一種居住在大漠里的鬼魅，哈薩尼亞語也解釋成‘靈魂’，他們住在沙地綠洲的樹叢里，后來綠洲越來越少了，臉狺就往南邊移，這幾十年來，西屬撒哈拉，只聽說有一個住著，就是姓穆德那一族的墓地的地方，以后大家就臉狺臉狺地叫著，鬼魅和墓地都用了同一個名字?！?/p>
“你不也姓穆德？”荷西說。
“剛剛已經(jīng)講過了，他太太就埋在那兒，你沒聽到?！蔽仪那牡馗晌髡f。
“穆德族干嗎選了那塊地方？”
“是不小心，一下葬下了七個，后來知道有臉狺住著，又弄裂著地預(yù)告族人死的消息，大家沒敢再遷，每年都獻祭呢！”
“我是看過照片的?！蔽业偷偷卣f。
“臉狺有照片嗎？”米蓋駭然地問。
“就是那個記者以前拍的嘛，不是鬼魅那東西，是墳地，外面沒拍，室內(nèi)拍了好多張，小小的，水泥地，上面蓋了塊紅黑條子的粗布，看不出什么道理，地上也沒裂口子，墻上滿滿地寫了名字?！?/p>
“墳地怎么在屋子里？”荷西問。
“本來沒起屋子，只用石塊圍著，結(jié)果地總是在埋死人的上面裂開來，后人去找，地下總也沒有白骨，就再在裂口上埋下一個，快一百年了，小小一塊地，總也埋不滿，就三毛睡袋大不了幾倍的面積，竟把全族的死人一年一年埋過去。”
伊底斯拿我的睡袋做比方，弄得我渾身不自在，用背抵著地，動也不敢動。
“沒有細心找吧！聽說沙漠尸身大半不爛的??！”米蓋說。
“埋人總也得挖得很深的，下面真的沒有東西?！?/p>
“加些柴吧，馬諾林！”我喊著。
“后來你們砌了房子，敷了水泥地，總想它不再裂了，是吧？哈——”荷西居然大笑起來，茶水啪的一聲潑在火上。怪嚇人的。
“你不信？”馬諾林低低地問。
“人嘛，總是要死的，地裂不裂總是死，何況穆德又是個大族?！?/p>
“就你們這一族有臉狺放預(yù)兆，三毛他們家附近那兩個大墳場可就沒有?！泵咨w輕聲說。
“喂，不要亂扯，我們那兒可是安安靜靜的?！?/p>
“噓，小聲點。”荷西拍了我一下，把我伸出來的手臂又塞回袋內(nèi)去。
“鎮(zhèn)上人也奇怪，不去你們那兒混著。”
“不是穆德族的人，臉狺也不給葬那兒呢，因為獻祭的總是穆德，臉狺就只認他們，也不給去呢！
“有一次，父子三個外族的在旅行，半途上，父親病死了，兒子們正好在臉狺附近，他們抬了父親，葬在穆德人一起，那時候還沒敷水泥，只在墳上壓了好多大石塊，等兩個兒子走路回到扎駱駝的地方，就在那兒，冒出個新墳來，四周一個人影也不見，這兩個兒子怎么也不相信，挖開墳來看，里面赫然是他們葬在半里路外的父親，這一下，連跌帶爬地回臉狺去看，父親的墳，早空了，什么也沒有——”
“下面我來說，”米蓋叫了起來，“這次他們又把父親抬回原地去葬，葬了回來，又是一座新墳擋路，一翻開，還是那個父親——他們——”
“你怎么知道？”我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我也聽過，是公司那個司機拉維的先祖，他總是到處說，說得大家不愉快起來才收場。”
“喂，烤甜薯怎么樣？”我伸出頭來說。
“在哪里？”荷西悄聲問。
“在桶里面，好幾斤呢，把火撥開來。”
“找不到。”荷西在遠處亂摸。
“不是紅桶，在藍桶里?！?/p>
“起來找嘛，你放的?！庇智慕兄?。
“起不來?！彼闹芡黄?，火光外好似有千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烤多少？”又輕輕地問。
“全烤，吃不了明天早晨也好當早飯。”
幾個人埋甜薯，我縮在睡袋里，竟幻想他們在埋七個死人，全姓穆德。
“說起公司的人，那個工程師又是一個?！泵咨w又說。
“誰？”
“警察局長的大兒子?！?/p>
“不相干的人，米蓋?！蔽艺f。
“我比你來得早，相干的，你沒聽說罷了?！?/p>
“兩個人去找圣地亞哥大沙丘，迷了路沒回去，父親帶警察去找，兩天后在個林子里找到了，也沒渴死，也沒熱死，車子沒油了，僵在那兒，一個好好的，另一個找到時已經(jīng)瘋了?！?/p>
“啊，聽說本來就不正常的嘛?！?/p>
“哪里，認識他時還好好的，那次撿了回來，真瘋了，上下亂跑，口吐白沫，總說身后有個鬼追他，拉著強打了安眠針，睡這么一下，人不看好他，又張著紅絲眼睛狂奔，這么鬧了幾天，快跑死了，本地人看不過去。領(lǐng)了他去看‘山棟’，山棟叫他朝麥加拜，他母親擋著，說是天主教，拜什么麥加，倒是鎮(zhèn)上神父，說是心理治療，就叫他拜吧，麥加拜得好病也是天主的旨意——”
“哪有那么奇怪的神父，鎮(zhèn)上神父跟山棟一向仇人似的……”
“三毛不要扯遠了?！泵咨w不高興地停住了。
“后來——”
“后來對著麥加拜啊拜啊，臉狺不跟了，走了，居然放過了他。”
“心理治療，沒錯，在沙漠，就跟麥加配，別的宗教都不稱。”荷西又不相信地笑了起來。
米蓋不理他，又說下去：“病好了，人整個瘦了，整天悶悶不樂，陰陰沉沉，半年不到，還是死了?！?/p>
“吞槍死在宿舍里，那天他大弟弟剛好在西班牙結(jié)婚，父母都回去了。是吧？”我悄悄地問。
“吞槍？”米蓋不解地望著我。
“是中文西用，不是手槍放進口里往上轟的？”
“就吞了嘛！”我又說。
“聽說是女友移情別戀，嫁了他弟弟，這才不活的，跟臉狺扯不上?！焙晌髡f。
“誰說的？”我不以為然地看著荷西。
“我?！?/p>
“哎——”我嘆了口氣。
“沙漠軍團也說臉狺呢，說起來呸呸地亂吐口水，好似倒楣似的?！蔽矣终f。
“幾十年前，聽說軍團還撿到過一群無人的駱駝隊，說是一個臉狺給另一個去送禮的呢！”
“這個不怕，有人情味。”我格格地笑了。
“伊底斯——”
沉默了許久的馬諾林突然開口了。
“要煙嗎？”伊底斯問他。
“這個臉狺，到底在哪里？”馬諾林低沉的聲音竟似在懷疑什么似的。
“你問我，我怎么說，沙漠都是一樣的?！币恋姿咕购饋?。
“小的甜薯可以吃了，誰要？”荷西在火邊輕輕地問。
“丟個過來。”我輕叫著，他丟了一個過來，我半坐起身接住了，一燙手，又丟給米蓋，他一燙又丟伊底斯。
“哈哈，真是燙手熱薯，誰也接不了?！蔽椅ζ饋?，忽地又丟來給了我，將它一接，往沙地上一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