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寂地
3，
這一鬧，四周的陰氣散多了，荷西又在加枯干的荊棘，火焰再度穿了出來。
這時(shí)，吉瑞的帳篷里突然騷動(dòng)起來，東西碰翻了的聲音，接著嬰兒夏薇大哭起來。
“吉瑞，什么事？”荷西喊著。
“三毛撲在后面帳篷上，弄醒了夏薇?！摈鞀W可憐兮兮地叫著，煤氣燈亮了起來。
“我沒有，我在這里。”被她那么一講，竟抖了一下，接著不停地抖起來，四周的人全往他們帳篷去看，只我一個(gè)人半躺在火邊。
“睡得好好的，后面靠林子那面帳篷啪的一聲怪響?！奔鸾忉屩?，米蓋拿個(gè)大手電筒去照。
“嗯，這里有爪子印啊，好清楚一串，快來看。”聽見米蓋那么一叫，我坐直了，就往黛奧喊，男人都跑到黑暗里去。
“快過火邊來，來火邊吧！”
黛奧蹌蹌跌跌地奔來了，臉色雪也似的白，夏薇倒是在她懷里不哭了。
“是狼嗎？有郊狼嗎？”她背靠著我坐下來，人亦索索地抖。
“哪里有，從來沒有過，別怕。”
“怕的倒不是狼——”我注視著慢慢轉(zhuǎn)回來的人群，又緩緩地說。
“幾點(diǎn)了？三毛。”
“不知道，等荷西來了問他。”
“四點(diǎn)半了。”伊底斯低低地說。
“喂，別嚇人，不是一道跟去找爪子印的嗎，怎么背后冒出來了?！蔽乙晦D(zhuǎn)身駭?shù)靡谐鰜恚鞀W本來怕撒哈拉威，這會(huì)子，更嚇了。
“我——沒去?！币恋姿购盟朴行┎粚?duì)。
這時(shí)候那三個(gè)人也回來了。
“野狗啦！”荷西說。
“這兒哪來的狗？”我說。
“你是要什么嗎？”荷西竟然語氣也不太對(duì)，總是緊張了些，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理他。
四周一片沉寂，吉瑞回帳篷去拿了毯子出來，鋪在地上一條，黛奧跟小夏薇躺下去，上面又蓋了兩條，吉瑞又摸太太的頭發(fā)。
“再睡吧！”悄悄地說，黛奧閉上了眼睛。
我們輕輕地剝著甜薯，為了翻小的，火都撥散了，弱弱地?cái)傊坏亍?/div>
“加柴！”輕輕地叫坐在柴邊的米蓋，他丟了幾枝干的荊棘進(jìn)去。
四周又寂靜了下來，我趴著用手面撐著下巴，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伊底斯也躺下了，馬諾林仍盤膝坐著，米蓋正專心地添火。
“伊底斯，臉狺你不肯帶路嗎？”馬諾林又鉆進(jìn)早已打散的話題里去。
伊底斯不說話。
“你不帶，鎮(zhèn)上鬼眼睛也許肯帶？！”米蓋又半空插了進(jìn)來。
“哈那帶了一次外地人，老婆死了，誰還敢再帶。”我輕輕叫起來。
“不要亂湊，哈那自己不死，記者不死，偏偏沒去的老太婆死了……”荷西也低著嗓子說。
“記者——還是死了的?！瘪R諾林低低地講了一句話，大家都不曉得有這回事，竟都呆了。
“車禍死的，快一年了。”
“你怎么知道？”
“他工作的那家雜志刊了個(gè)小啟，無意中看到的，還說了他一些生前的好話呢！”
“你們?cè)谡f臉狺？”半途插進(jìn)來的吉瑞輕輕地問著伊底斯，又打手勢(shì)叫我們不要再說下去，黛奧沒睡著，眼睛又張又閉的。
我們?cè)俣瘸良帕讼聛恚瑫缫袄?，總是這樣。
沙漠日出，在我們這兒總是晚，不到清早七八點(diǎn)天不會(huì)亮的，夜仍長(zhǎng)著。
“說起鬼眼睛，她真看過什么？”米蓋低聲在問伊底斯。
“別人看不到啊，就她看見，起初自己也是不知道，直到有次跟去送葬，大白天的，突然迷糊了，拉著人問——咦，哪來那么多帳篷羊群啊——”
“又指著空地說——看，那家人拔營(yíng)要走了，駱駝都拉著呢——”
“胡扯，這個(gè)我不信?！?/div>
“胡扯也扯對(duì)了，不認(rèn)識(shí)的死人，叫她帶信，回鎮(zhèn)上跟家屬一說，真有那么個(gè)族人早死了好幾年了，來問女兒沙夏嫁到哪里去了?！?/div>
“這種人，我們中國(guó)也有，總是詐人錢呢！”
“鬼眼睛不要錢，她自己有著呢！”
“她看過臉狺？”
“說是臉狺坐在樹枝上，搖啊晃啊地看著人下葬，還笑著跟她招手呢，這一嚇，鬼眼睛自己還買了只駱駝來獻(xiàn)祭?！?/div>
“對(duì)啦，還有人說那祭臺(tái)老裝不滿呢！”米蓋說。
“祭臺(tái)也是怪，看看只是個(gè)大石塊，平平的，沒個(gè)桌子大，殺一頭駱駝也放不下，可是別說放了一頭，十頭祭上去，肉也滿不出來?！?/div>
“臉狺貪心！”我悄悄地說。
這時(shí)不知哪里吹來一陣怪風(fēng)，眼看將盡的火堆突然斜斜往我轟一下燒過來，荷西一拖我，打了半個(gè)滾，瞪著火，它又回去了，背后毛毛的感覺涼颼颼地爬了個(gè)全身。
“拜托啦，換個(gè)話題吧?！摈鞀W蒙著眼睛哀叫起來。
四周的人，被那火一轟，都僵住了。
陰氣越來越重，火漸燒漸微，大家望著火，又沉寂了下來。
過了一會(huì)兒，米蓋說：
“鎮(zhèn)上演《冬之獅》看過沒？”
“看過兩遍了?！?/div>
“好嗎？”
“得隨你性情，我是喜歡，荷西不愛。”
“舞臺(tái)味道的東西。”荷西說。
說起戲劇，背后的樹林又海濤似的響，我輕喊了起來：“別說了?！?/div>
“又不許說。”米蓋奇怪地看著我。
“馬克貝斯?！蔽矣檬种钢干砗蟮牧肿印?/div>
“那么愛聯(lián)想，世界上還有不怕的東西嗎？”米蓋駭然地笑了起來。
“總是怪怪的，問馬諾林，他剛才也進(jìn)去過?！?/div>
馬諾林不否認(rèn)也不肯說什么。
“好似會(huì)移的?！蔽矣终f。
“什么會(huì)移的？”“樹林嘛！”
“太有想象力啦，瘋子！”
我翻個(gè)身，剛剛冒出來燒人的火，竟自弱了下去，陰森徹骨，四周的寒意突然加重了。
“拾柴去！”荷西站了起來。
“用煤氣燈吧！”伊底斯說，眼光竟夾著一絲不安，總往光外面看。
又沉寂了好一會(huì)兒，火終于熄成了暗色的一小堆，煤氣燈慘白地照著每一個(gè)人的臉，大家又移近了些。
“伊底斯，這兒真有水晶石？”吉瑞努力在換話題，手里環(huán)著黛奧。
“上回拾的一大塊，就是這兒浮著，三毛要去了?！?/div>
“你以前來，就是撿那個(gè)？”我不禁懷疑起來，內(nèi)心忽然被一只鐵爪子抓住了，恐怖得近乎窒息，這一剎間，我是明白了，我明白了今夜在哪兒坐著，我是恍然大悟了。
伊底斯看見我的神情，他明白，我已知道了，眼光躲過了我，低低地說：“以前，是為別的事情來的?！?/div>
“你——”
終于證實(shí)了最不想證實(shí)的事實(shí)，神經(jīng)緊張得一下子碎成片片，我張著嘴，看著馬諾林，喘了一口大氣，我們兩個(gè)是唯一去過林子里的人，我驚駭?shù)靡窠谐鰜怼?/div>
馬諾林輕微得幾乎沒有動(dòng)的一個(gè)眼神，逼得我咬住了下唇，那么，他亦是明白了，早就明白了，我們就是在這鬼地方啊。
米蓋不知道這短短幾秒鐘里我心情上的大震驚，居然又悄悄地講起來：“有次地沒裂，人卻死了，大家覺著怪，仍是抬去葬了，葬了回來，沒跟去的鬼眼睛卻在家里發(fā)狂了，吃土打滾，硬說那人沒死，臉狺要人去拿出來，大家不理她，鬧了一天一夜，后來也鬧得不像話，終是去了，挖出來，原是口向上埋著的人，翻開來，口竟向下趴著，纏尸布拉碎了，包頭的那一塊干干的包下去，口角竟是濕濕黏黏的一大片挖出來，竟給活埋了?！?/div>
“耶穌基督——你，做做好事，別講啦！”我叫了起來，這一叫，嬰兒也驚叫著亂踢亂哭。風(fēng)又吹了，遠(yuǎn)處的夜聲，有人呻吟似的大聲而緩慢地飄過來，風(fēng)也吹不散那低沉含糊的調(diào)子，再抬頭，月亮出來了一點(diǎn)，身后的樹林，竟披著黑影，沙沙嘩嘩地一步一步移過來。
“瘋了，叫什么嘛！”荷西喊起來，站起身來就走。
“去哪里，你——”
“去睡覺，你們有完沒有——”
“回來啊，求求你?！?/div>
荷西竟在黑暗中朗笑起來，這一混聲，四周更加不對(duì)勁，那聲音像鬼在笑，那是荷西的。
我爬過去用指甲用力掐伊底斯的肩，低聲說：“你這鬼，帶我們來這死地方?！?/div>
“不是遂了你早先的心愿?！彼毙钡仨?。
“別說出來，黛奧會(huì)嚇瘋掉?！蔽矣制募?。
“你們說什么？有什么不對(duì)？”黛奧果然語不成聲地在哀求著。
呻吟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恐怖得失了理智，竟拿起一個(gè)甜薯向林子的方向丟過去，大喊著：“鬼——閉嘴——誰怕你！”
“三毛，你有妄想癥?！泵咨w不知就里，還安然地笑著呢。
“睡吧！”伊底斯站了起來，往帳篷走去。
“荷西——”我再叫，“荷西——”
小帳篷內(nèi)射出一道手電筒的光來。
“照好路，我來了。”我喊著，拖著睡袋飛也似的跑去。
一時(shí)人都散入帳篷里去了，我撲進(jìn)荷西身邊，抓住他發(fā)抖。
“荷西，荷西，我們這會(huì)子，就在臉狺地上住著，你，我……”
“我知道?！?/div>
“什么時(shí)候知道的？”
“跟你同時(shí)?！?/div>
“我沒說啊——啊——臉狺使你心靈感應(yīng)啦！”
“三毛，沒有臉狺?！?/div>
“有……有……在呻吟著嚇人呢……”
“沒有，沒——有，說，沒——有?！?/div>
“有——有——有——你沒進(jìn)林子，不算的，對(duì)我，是有，是有，我進(jìn)了林子的呀……”
荷西嘆了口氣，把我圍住，我沉靜下來了。
“睡吧！”荷西低低地說。
“你聽——聽——”我悄悄地說。
“睡吧！”荷西再說。
我躺著不動(dòng)，疲倦一下子涌了上來，竟不知何時(shí)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荷西不在身邊，他的睡袋疊得好好的放在腳后，朝陽早已升起了，仍是冷，空氣里散布著早晨潮濕的清新。
萬物都活了起來，緋紅的霞光，將沙漠染成一片溫暖，野荊棘上，竟長(zhǎng)著紅豆子似的小漿果，不知名的野鳥，啪啪地在低空飛著。
我蓬著頭爬了出來，趴著再看那片樹林，日光下，居然是那么不起眼的一小叢，披帶著沙塵，只覺邋遢，不覺神秘。
“嗯！”我向在挖甜薯的荷西和伊底斯喊了起來。
伊底斯猶豫不決地看著我的臉色。
“甜薯不要吃光了，留個(gè)給黛奧，好引她下次再來?！蔽仪宕嗟睾斑^去。
“你呢？”
“我不吃，喝茶?！?/div>
望著伊底斯，我回報(bào)了他一個(gè)粲然的微笑。
朗誦者簡(jiǎn)介：
張平：教育工作者，朗讀愛好者，性格活潑、開朗、執(zhí)著。以美韻之聲傳播人間大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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