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散文今天在《中國作家網(wǎng)》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特此記錄。
扁擔頭上“挑月亮”
文/宋紅蓮
在我們村子,“挑月亮”的最初叫法為“挑石油”。可能是我們村子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曾經(jīng)使用過的專用詞匯,其他村子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我們村子地處江漢平原,江漢油田就在身邊。平時走親戚時,隨處能看見抽油機像雞子啄米似的上下點頭,也能看見潑在場地上和溝坎里的石油——黑乎乎的水面上,總浮著五彩的油花。
從村子到油田要走幾十里路。先得沿老西荊河堤走上二十多里,這條路彎彎曲曲,林木蔭蔽,野物眾多。動物和鳥雀的叫聲格外瘆人,聽得人頭皮發(fā)麻、渾身緊張,一兩個人根本不敢走,更別說夜間行路了。但挑石油的人常要夜里往返,好在人多,浩浩蕩蕩的隊伍只要不掉單,倒也不會害怕。
深夜走兩個小時,穿過浩口集鎮(zhèn)再往上行,到張義嘴閘之間,路就基本平直好走了。再過渡船渡過田關河,便到了能挑石油的地方。
為什么要去挑石油呢?因為我們村子缺柴燒。村里種水稻,單說生火做飯,稻草倒也足夠,但架不住生產(chǎn)隊每年冬臘月要燒磚制瓦。每家每戶把稻草送到窯上,不僅能多得工分,還能在名下多分磚瓦。積攢幾年,就能砌起青磚大瓦屋——早早完成人生中的這件大事,日后兒子結(jié)婚、女兒出嫁時,家里有幢大瓦屋,臉上也格外有面子!
所以磚瓦的需求量十分龐大,可稻草的多少直接決定著磚瓦的產(chǎn)量。我們村有個姓嚴的老頭,是從白田鄉(xiāng)到水田鄉(xiāng)上門的女婿,白田鄉(xiāng)就在田關河北邊。他每次回老家看望老娘,都能看到不少路邊遺棄的石油。那是當時設備簡陋,石油工人拖運石油或檢修設備時灑漏下來的,回收難度大。他心疼地感慨:“要是能挑回去燒窯該多好!”回來跟隊長一說,隊長當即同意:“這是個好主意!”于是隊長組織了一批強勞力去挑石油。當然不能在大白天去,只能夜里悄悄行動。就這樣,我們村比別的村多了個掙工分的行當:挑一擔石油回來給一個工分,比干其他活掙工分快,還能多拿分磚瓦的名額,何樂而不為?
起初隊長沒跟著一塊兒走,落在隊伍后面一兩里遠,是準備萬一鬧起矛盾時好出面解決。后來見沒出問題,就親自帶隊大批量去挑了。有隊長在,有些問題能集中解決,比如埋鍋造飯。由于路途遠、耗時長,挑著百十來斤的重擔,半路總得吃頓飯。每次出門的前一晚,隊長挨家挨戶收點米和菜,帶一口大鍋,半路就地挖個土灶,隨便撿些枯樹枝就能燒一餐飯。土灶是隨機選擇的位置,看到哪里枯樹枝多就在哪里挖。半夜的荒郊野外,孤墳野崗多,隊長感覺害怕時,就將灶火拔得旺旺的,再不就高聲唱一段自己隨口瞎編的花鼓戲《扁擔頭上挑月亮》壯膽:
月亮走,我也走
一路跟著月亮走
挑個月亮回家里頭
回到家里頭喊媳婦
你就是我挑回來的小嫦娥……

吃飯的時候,人多熱鬧,大家搶著吃,胃口也好,哪怕是一鍋缺油少鹽的白菜蘿卜,都吃得津津有味。
飯吃完之后,還有個藏鍋的環(huán)節(jié)。要找一個很隱蔽的草叢將鍋藏好,做好記號,第二天夜晚好找,能輕松一大截。這地方不能輕易讓人發(fā)現(xiàn),否則會被人撿走,得不償失。餓一餐肚子事小,丟一口大鐵鍋事大。不過,挑了那么多年石油,那口大鐵鍋從來沒有丟失過。
自從有人聽到隊長唱的這段花鼓戲之后,覺得他唱得好聽,又符合走夜路時“馬燈掛在扁擔頭上照路、月亮掛在頭頂上陪著走路”的情景,歇腳時就要求隊長唱來解乏。久而久之,“挑石油”就被男人們美化成“挑月亮”,揉進了一些小情調(diào),慢慢就在村子里傳唱開了,連大姑娘小媳婦都會唱。
在“挑月亮”回來的路上,隊長是空手,就專門用來“換班”。采用“牛調(diào)尾”的循環(huán)方法,差不多十幾分鐘一換。歇息的這十幾分鐘十分關鍵,身上可以馬上回血,攢足力氣之后,好繼續(xù)換人挑擔趕路一一這是一種很明顯的團結(jié)互助行為,足見那個時期的人、品貌端行之一斑。
挑回來的石油都集中倒在窯場的泥坑里,橫豎架上木頭,蓋上高粱桿,還專門派不抽煙的社員看守。后來有了經(jīng)驗,隊長專門派嚴老頭白天到田關河那邊打探,看哪些地方石油多。要是碰上有人盤問,他就說回老家看老娘,從沒引起過懷疑。夜晚,嚴老頭便蹲在田關河渡口,接應挑石油的人,直接帶往有石油的地方。
在我們村,家里有個“挑月亮”的男人是件很“長臉”的事。石油容易弄臟身上,黑乎乎的極難洗掉,無論抹多少肥皂都沒用,只能用點燈的煤油或柴油洗。但那時候哪有那么多煤油、柴油能讓你奢侈呢?于是男人們只能到河塘里摳黃泥巴,往身上涂抹、反復搓揉,也能裹掉一部分油污,卻洗不凈全部。有些男人就懶得細致清洗,放任石油沾在身上,原因有二:一是白天在家睡大覺,沒人看見,反正夜里出門挑石油還要弄臟;二是即便被人看見,也不會覺得臟,反而像掛了塊獎牌在身上,無比自豪。
因為我們村“發(fā)明”了“挑月亮”,比別的村多燒出許多磚瓦,多砌了不少青磚大瓦屋,顯得更富裕些。相輔相成地,結(jié)婚娶媳婦的人也多了。一個兒子一幢屋,連造房的臺基都變得十分緊張,村子因此更加熱鬧興旺。我們村的人普遍覺得在人前、像天上掛的月亮一樣,更加有光彩、更加驕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