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湖的夏夜
文|張鴻志
白鷺湖濕地公園南北位于黃河十二路與黃河十五路之間,東西位于東海一路與渤海一路之間。其中的白鷺湖就像呈南北狀的一個碩大的寶葫蘆鑲嵌在四條路的方格之中,很容易讓人想起福祿之地、風水寶地。一年四季最喧囂最熱鬧的時候要數(shù)白鷺湖的夏夜。這時人聲鼎沸,摩肩擦踵,打拳跑步,歌聲朗朗,琴聲裊裊,人們在汗水中盡情地揮灑著快意灑脫,一吐胸中塊壘。星宿月光之下,白鷺湖波光粼粼,含情脈脈,一伺褪去白天單色調(diào)的面紗,立即身著彩色衣裙,波動身姿,就顯得更加嫵媚艷麗了,她把最溫柔最美麗的一面呈現(xiàn)給悅己者。微風徐來,帶著湖水的清涼滋潤著人們的肌膚。
黃河十四路正對著用水泥預制的“白鷺湖濕地公園”其后敦置一巨型泰山石,這就是公園的正門。從這里到白鷺湖只有一華里的距離,而這短短的一華里正是公園的眼眸。三個長方形的帶狀花壇,種滿了波斯菊、紫茉莉、金葉女貞?;▔瘜掗煹娜诵械琅苑N植著兩排筆直的法國梧桐樹,高端大氣。在臨近湖面處,矗立著一座高聳的白鷺雕塑。
下午酉時,日晷漸移,人們就按捺不住了,三三兩兩向白鷺湖集結(jié),人群大致分兩類:一類是營業(yè)類,賣鞋帽褲子,賣百貨日用品等,采耳,按摩,貼膏藥的;另一類人員為健身消遣類,打牌的,下棋的依次排。騎行的跑步的暴走的健身人群不斷穿梭而過。這是常規(guī)動作,屢見不鮮。我卻遇上了奇葩的健身隊伍——爬行團,學名“仿生爬行”運動。爬行隊有一個領隊,緊隨其后有二三十人,一旦身體匍匐在地,就顯得規(guī)模龐大?;緞幼魇撬闹昂笞笥医诲e爬行,每個人顯出極努力的樣子,看樣子是個力氣活兒。因為隊員動作要領掌握不一,有的像蟾蜍,有的像烏龜,還有的像蜥蜴。他們統(tǒng)一身著綠色條紋緊身衣,頭戴棒球帽。這種別致的健身動作和裝束讓人詫異不已,尤其是孩子們睜大眼睛尾隨其后仔細觀看,就像發(fā)現(xiàn)了新物種一樣。領頭的老王是我跑團的跑友,他脫下厚厚的專用手套介紹說:“運動也得升級啊。老是跑步效果不好,我又學習了模仿動物爬行運動,動作分貓爬、豹爬、螃蟹爬、虎爬、熊爬……”他又滔滔不絕地介紹爬行的各種好處,還能有效地治療痔瘡,并熱情邀請我也爬行,我只是哼哈搪塞。老王最后說道:“企業(yè)破產(chǎn)早,我這退休金剛夠吃飯的。多運動多鍛煉,也就少去醫(yī)院看病了。”我收住了笑容,認真點頭稱贊。爬行隊在老王的引領下,沿著湖邊的跑道浩浩蕩蕩,繼續(xù)向南逶迤爬去。
夜幕四合,夏夜登場。在廣場中心,燈光锃亮,猶如白晝。一個圓臉禿頭的長者彎著腰,用如椽的大筆奮力在大理石地面上書寫著“家和萬事興”“花好愿圓”“惠風和暢”“政通人和”等常見字句,正宗的楷書,遒勁有力,頗具章法,功底匪淺。老師傅八十歲了,剛參加工作時正趕上文革,每天寫大字報。那些年,文章沒練出來,書法倒是練出來了。因為蘸水書寫,時間不久水分就自然吸收了,他就再提著水桶寫,邊寫邊喊:“筆筆到位,下筆有神”以此招引顧客。他見人多了,大家高度稱贊認可了,就“圖窮匕首見”把三輪車里早寫好對聯(lián)展現(xiàn)給大家,小幅三十元,大幅五十元,每晚都有進賬。每當掃碼入賬時,我都會看到他那“花好月圓”的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像被風撫平的白鷺湖的水面,平展滋潤。
白鷺湖這些年加大了投資建設,環(huán)境更加優(yōu)美,人氣更加旺盛。因此,吸引來了外地的馬戲團來此演出。正在演出的一只猴子因“不堪虐待”,竟奪門而逃,徑直跑向白鷺湖廣場。于是,上演了“人追猴”的鬧劇,引起眾人的一路“追捧”。只見那只猴子迅疾爬上梧桐樹,脖子上的繩索搖曳著,耍猴人高喊著:“猴哥,你下來啊,我給你三個香蕉另加兩個桃子吃!”猴子用疑惑的眼神瞪著他,不時地眨眨眼睛,表現(xiàn)出不屑不信的樣子。耍猴人踮起腳跟去拽那條晃動的繩索,試圖把猴子拽下來,可聰明的猴子用左右手交替著把繩索提上去了。幾十名圍觀的觀眾大喊叫:“是人耍猴啊?還是猴耍人啊?”。
臨近湖面的廣場是穿著太極服的太極拳方隊,他們的服裝辨識度很高,男白女紅,音樂漸起,隊員進入狀態(tài),松陳連貫,虛實結(jié)合,圓活自然。那眼神也是隨動作流轉(zhuǎn)而自然變化,如“推掌”時目光前視,“摟膝”時視線下探。打拳時面部保持似笑非笑的松弛狀態(tài),避免皺眉或怒目,貫徹太極“以柔克剛”的哲學。但我發(fā)現(xiàn),隊員大部分表情嚴肅,甚至有些肅穆與神圣。領隊是原先的區(qū)交警大隊的王大隊長,我和他是多年的老相識了,利用片刻休息時間聊了會兒天,他深有感觸地說:“過去工作時,每天忙忙碌碌不說,光這酒就成了負擔,當時不是有句名言嘛‘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無酒’讓酒害得渾身上下沒有好地方。退休兩年來,我打拳跑步游泳,謝絕一切無效社交,按時作息,控制飲食,現(xiàn)在精神頭十足,身體倍棒!”言談中,充滿了自信。
在湖的親水臺北側(cè),傳來一陣憂郁悱惻的二胡聲,循聲而去,見一中年婦女沉浸在《二泉音樂》演奏中,這首曲子被譽為“中國式命運交響樂”,曾征服了日本指揮家小征澤爾,他說要跪著聽的曲子。沒等曲子演奏完,南邊的交響樂隊開始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此起彼伏,剛?cè)嵯酀?。雖說是剛成立的民間自發(fā)樂隊,但演奏的十分剛勁有力,節(jié)奏感強,氣勢宏大。
曲徑通幽處,鬧中自有靜。在離中心路稍遠的“鵲橋”附近,相對燈火幽暗,嘈雜聲漸遠,樹林里影影綽綽的,人們手拿手電筒在找尋什么,是抓知了猴嗎?不對,是“相親角”主辦方將單身男女的信息貼在樹干上,相親者在尋覓自己的另一半信息。在幽暗的夜色中尋覓摸索,增加了浪漫神秘的色彩。其實,說白了這與抓知了猴的實質(zhì)大致相若。在附近的樹林內(nèi),主辦者匠心獨運,在密實的草坪上,設置了一個高端的點歌臺,搭建了幾個簡易的蒙古包,力爭敖包相會。音響里不斷傳來男男女女的《牽手》和《攙扶》的合唱聲。這讓我想起了電影劉三姐《隔山唱歌山答應》鏡頭,歌為媒,古已有之,于今為烈吧。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我順著渤海一路回家,沿路是一派燈紅酒綠,煙霧繚繞,人聲鼎沸,充滿了久違的人間煙火味。燒烤,刨冰,家常菜,鐵板魷魚,雞蛋灌餅……路東側(cè)坐滿了食客,他們觥籌交錯,舉杯狂飲,聲音嘶啞,青筋暴露,或高談闊論或發(fā)泄愁緒,或自鳴得意或抑郁寡歡。也有三五個穿戴摩登的女郎圍坐一桌,手夾細煙,啜飲啤酒。最忙最得意的還是店老板,他估摸著今晚營業(yè)額多少,純利潤多少。算計著孩子暑期結(jié)束后,開學的費用積攢的差不多了吧?
月牙初上,繁星點點。夏夜的白鷺湖五彩繽紛,身懷“特技”的各路大神也悉數(shù)登場,我還在為公園里的那一幕幕實景演出或忍俊不禁,或肅然起敬,沒想到白鷺湖“葫蘆”里的藥可真不少。同時我在思考,公園不大,但它肩負著“健康功能”“經(jīng)營功能”“開心功能”。這些年來,政府有關部門建設了五六個大型公園,建起了幾十個街頭袖珍公園。說到底,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有個地方健身跳舞,唱歌彈琴,賣點日用品,開個移動的燒烤店,喝點啤酒,釋放一些心中的郁結(jié),這就足夠了。哪怕是炊煙污染了些許環(huán)境,能換來百姓的口糧,換得他們的開心,在我看來也是值得的。
202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