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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城市戶口
城市戶口——丁琪《一》
文/李愛玲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個夏日清晨,烈日炎炎,悶熱的居委會房里,吊扇緩慢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吱拉吱拉”的聲響,仿佛訴說著歲月的滄桑。突然,門上的紗簾被掀開,一個年輕女子“跳”了進來,用手捂著腦袋,指縫間鮮血直流,染紅了衣襟。她臉色蠟黃,嘴唇青紫,嘴里含糊地嘟囔著:“快關(guān)門,別讓孟華跟進來?!蔽倚闹幸惑@,趕緊關(guān)好門,遞給她一條干凈的毛巾,輕聲問道:“丁琪,快用毛巾捂住頭,這又是孟華打的?”丁琪點了點頭,聲音微弱而顫抖:“嗯,他又犯病了。一句話沒說好,盤子就砸到頭上了?!毙⊥鯗惖蕉$魃磉叄p聲說道:“張強一會兒就到了,他騎摩托車帶你去診所包扎一下吧?!倍$魑⑽⒖嘈Γ凵癫粫r朝門口望去。沒過多久,摩托車的轟鳴聲傳來,丁琪趕忙捂著頭,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張強的后座,駛向遠方。
這已經(jīng)是今年第三次看到丁琪匆匆跑進居委會了。她家就在居委會斜對面的二樓,距離很近。每當她遭遇孟華的襲擊時,居委會就成了她首選的避難所。
丁琪與孟華的緣分始于1986年。當時,孟華在一家船廠工作,名義上是鍋爐工,主要負責運煤。在此之前,丁琪曾在一家小型服裝廠做臨時工。車間里有一位軍人家屬王姐,受遠方親戚的委托,幫忙為兒子孟華物色對象。王姐覺得車間里的外來妹丁琪是個絕佳人選:她長得白皙端正,個性溫柔含蓄,做事干脆利落,是個讓人放心的好女孩。于是,王姐向丁琪介紹了孟華:他為人老實,長相周正,性格內(nèi)向,平時話不多,但人品絕對可靠。更重要的是,如果丁琪與孟華結(jié)婚,她和將來出生的孩子就能遷為城市戶口,她自己也能成為企業(yè)的正式員工。這在當時,無疑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機遇。
丁琪與孟華交往了一段時間,覺得他確實是個老實人,雖然不善言辭,但對她特別體貼,總是很舍得為她花錢買禮物,這讓丁琪心里暖暖的。于是,兩人交往不到三個月便領(lǐng)了結(jié)婚證,正式步入婚姻殿堂。
婚后,兩人度過了一段甜蜜而溫馨的時光。丁琪發(fā)現(xiàn),孟華在許多事情上似乎缺乏主見,總是隨和地依賴她。這種性格反而讓丁琪感到十分滿足,她覺得孟華完全沒有大男子主義的架子,也沒有城市人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他完全把自己當作生活中的依靠,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在新婚后的“三日回門”之前,孟華的母親曾鄭重地叮囑丁琪,千萬不要讓孟華喝酒。她解釋說,孟華一旦飲酒,很容易酒精中毒,甚至會有生命危險。孟母還再三囑咐他們不要在家逗留太久,第二天必須返回。然而,當時丁琪并沒有對這些話產(chǎn)生絲毫懷疑,只是單純地把這當作長輩的關(guān)心。
半年后,丁琪鄉(xiāng)下的奶奶突然病重。丁琪從廠里告假,匆匆趕回了家鄉(xiāng)看望老人。她原本和孟華約定三天就返回,但因為奶奶的病情反復,她不得不又多耽擱了六七天。當她終于回到家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得目瞪口呆:家里的鍋碗瓢盆、暖瓶、櫥柜玻璃都被砸得稀巴爛,一片狼藉。
丁琪驚慌失措地問婆婆這是怎么回事。婆婆長嘆一口氣,神情黯然,緩緩說起了孟華的過往。
原來,孟華的病根可以追溯到他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那時,他被幾個同學欺負,老師得知后,沒有仔細了解情況,偏聽了另外幾個同學的證詞,誣陷是孟華偷了同學的“圓規(guī)”才教訓他的。老師當即對他一頓訓斥,在班里不但譏諷了他一頓,還罰他站在教室外反思了兩節(jié)課。從那以后,孟華整個人就變得很焦慮,不愿意上學,也不愿意見人,有時還會大喊大叫,有時整天沉默寡言,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家人見狀,急忙帶他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診斷他患有間歇性精神病。為了控制病情,他吃了一段時間的藥,并在家休學了整整兩年。幸運的是,后來他的病情有所好轉(zhuǎn),能夠出門活動,家人也漸漸松了一口氣。
當時,他父親是單位的工會主席,退休后,便安排他頂替了自己的工作進入了船廠。廠長與他父親關(guān)系很好,知道孟華曾經(jīng)受過刺激,所以特意安排他在相對安靜的鍋爐房運煤。如果哪天他情緒不好,不想干活,班長就會讓他回家休息幾天。時間一長,家里人都以為他的病情已經(jīng)徹底恢復了。
然而,這次丁琪晚歸幾天,孟華就開始胡思亂想,精神極度恐慌,精神病又發(fā)作了。這讓丁琪覺得既害怕又擔心。丁琪去看望孟華時,孟華已經(jīng)控制住了病情。他見到丁琪后就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說:“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看不到你了,越想越害怕就砸了家里所有的東西?!倍$骱蹨I說:“孟華,你記住,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不會扔下你的。”兩個月后,丁琪從醫(yī)院接出了孟華。同時,丁琪也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半年后他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這么多年,孟華與丁琪的生活就像一條拋物線,起起伏伏,充滿了波折。丁琪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與孟華相處,如履薄冰。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孟華的間歇性精神病發(fā)作得愈發(fā)頻繁,病情也愈發(fā)嚴重。從最初還能勉強去單位工作,到后來單位不得不禁止他上班;從最初只是摔砸東西,到后來發(fā)展到罵人、打人,這些發(fā)作往往毫無征兆,讓丁琪苦不堪言,身心俱疲。孟華發(fā)病嚴重的時候,他的哥哥不得不幫忙,將他送去強制治療。
1996年以后,丁琪所在的服裝廠倒閉,她也失去了工作。社區(qū)了解到她的困境后,為她安排了一個公益性崗位,負責打掃社區(qū)樓道的衛(wèi)生。為了維持生計,為了給女兒攢夠上大學的學費,丁琪又在早晚的空閑時間到車站擺地攤,努力在生活的縫隙中尋找希望。
那天,看到丁琪從醫(yī)院包扎傷口后回到居委會,我聽到她給孟華的哥哥打電話,語氣中滿是擔憂,讓他去家里看看孟華怎么樣了,還反復詢問孟華的情緒是否穩(wěn)定。此時此刻,我心里一陣難過。我在想,丁琪本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好女人,如果不是為了那一紙戶口,她的命運或許會是另一種樣子。
2005年開春,陽光透過市場的喧囂灑下一片溫暖。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意外地遇見了丁琪。她正專注地為一位顧客插花,手指輕盈地穿梭在花叢間,仿佛在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夢境。我遠遠地喊了一聲,丁琪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姐,好久不見!”她熱情地招呼我。我走近她的攤位,這才發(fā)現(xiàn)她租了一個小小的攤位,擺滿了五彩繽紛的鮮花。丁琪的臉上洋溢著神采飛揚的光芒,白里透紅的膚色在鮮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動人。那一刻,我?guī)缀跽J不出她了。曾經(jīng)那個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丁琪,如今仿佛脫胎換骨,煥發(fā)出別樣的光彩。
“姐,過來坐坐吧,我現(xiàn)在忙完了,咱倆聊聊天?”丁琪熱情地邀請我。我欣然坐下,笑著說:“我搬家了,有幾年沒見你了。你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看你比那幾年還年輕,看來鮮花生意不錯??!”我又接著問:“孟華現(xiàn)在怎樣了?還犯病嗎?”
丁琪微微一笑,眼神卻在瞬間黯淡了下來:“姐,我和孟華離婚了。他現(xiàn)在還在精神病院,一直沒有出院。我每周都會帶著女兒去看他,給他送些好吃的?!彼龂@了口氣,接著說起了那段艱難的往事。
孟華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發(fā)作也越來越頻繁。女兒被他嚇壞了,不敢回家,一直住在奶奶家。丁琪一個人艱難地維持著這個家,身心俱疲。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丁琪被一陣哐當聲驚醒。她睡眼惺忪地走進廚房,卻看到孟華眼里帶著兇光,正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她驚恐萬分,顧不得穿外衣,奪門而逃。孟華卻像瘋了一樣,兩手握刀緊追不舍。丁琪來不及下樓梯,只能連滾帶爬地喊救命??删驮谒疵用臅r候,孟華扔過來的刀還是砸傷了她的后背。從那以后,孟華再也沒有走出精神病院。
那年丁琪三十八歲,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些許滄桑,卻也沉淀出了堅韌與從容。正是婆婆和大伯哥的勸說,讓她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婆婆眼含熱淚,聲音里滿是無奈與心疼:“孩子,這么多年,你受苦了。華子是個好人,可他的病實在太重了,沒福氣和你一起過上安穩(wěn)日子。他的病情愈發(fā)嚴重,再這樣下去,恐怕你們娘倆連性命都難保?!倍$鳒I如雨下,她心疼孟華,也心疼自己和女兒,哽咽著說:“媽,孟華太可憐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自己……”婆婆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淚水在皺紋間縱橫:“華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哪能不心疼他?可每次看到你身上那些傷痕,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孩子,你不能再這樣受罪了。你還年輕,女兒還小,沒有他,你們還能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即使你和華子離了婚,我這心里,又多了個女兒?!?/span>
丁琪一頭撲在婆婆懷里,多年的委屈、心酸、無奈,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她終于明白,愛一個人,并不意味著要被痛苦捆綁一生。有時候,放手,是為了更好地守護這個家,是為了讓愛的人和被愛的人都能走向新生與歸宿……
城市戶口—李靜《二》
文/李愛玲
1988年春節(jié),張克與李靜喜結(jié)連理。張克自幼患有小兒麻痹癥,右腿有些跛,右胳膊也伸展不開,但他是一個溫暖而有理想的人。他高中畢業(yè)后,在單位收發(fā)室工作,負責送報紙和信件,雖然平凡,卻也充實自在。張克文質(zhì)彬彬,個性溫和,家庭條件優(yōu)越:父親是受人尊敬的法官,母親是學識淵博的大學教授,姐姐是三甲醫(yī)院的醫(yī)生,妹妹是漂亮的空姐,家庭氛圍和諧溫暖。
李靜來自一個典型的山區(qū)農(nóng)村家庭,父母務農(nóng)為生,她的兄弟姐妹也都在家鄉(xiāng)耕耘。李靜舅家的二表姐夫與張克的姑父是同事,他熱心地為李靜和張克牽線搭橋。張克第一眼見到李靜,就被她的善良與純樸吸引,一見鐘情;李靜對張克的印象也不錯,兩人很快墜入愛河,步入婚姻殿堂。
婚后,李靜辦理了農(nóng)轉(zhuǎn)非,戶口落在張克家,并進入一家區(qū)辦工廠工作。兩人一直與張克的父母同住。張克的母親有潔癖,家里總是被收拾得一塵不染,而李靜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生活習慣與婆婆的“高標準”格格不入。婆婆要求李靜每天把房間擦拭干凈,張克的內(nèi)衣內(nèi)褲每天換洗,鍋碗瓢盆要擦得光亮如新,植物葉子要擦拭干凈,門把手要用酒精反復擦拭。稍有不慎,就會招來婆婆的白眼與數(shù)落。時間久了,李靜感到自己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里,無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婆婆的青睞,她萌生了搬出去單過的想法。然而,張克從小習慣了由母親做主,不敢多言,面對李靜的想法,他只能勸她忍氣吞聲,這讓李靜更加苦惱。
一年后,李靜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取名越越。孫子的到來讓張克的父母喜不自禁,但他們對李靜的態(tài)度并未改變。婆婆擔心李靜的“農(nóng)村氣息”會沾染到孫子,所以除了喂奶時間外,絕不允許李靜親近孩子。孩子三個月大時,婆婆堅持讓李靜斷奶,理由是李靜產(chǎn)假快結(jié)束,斷奶的事還得再操心一次。李靜雖不情愿,但無奈之下只能同意。
斷奶后,婆婆為越越請了一位有經(jīng)驗的保育員,孩子幾乎全天都和婆婆及保育員待在一起,越越對李靜也明顯地生疏起來。李靜下班回家,總是迫不及待地想抱抱孩子,但婆婆總是安排她做家務,仿佛家務才是她最重要的任務。李靜覺得自己連保姆都不如,常常向張克抱怨婆婆的態(tài)度,但一向懦弱的張克對此也愛莫能助。
李靜單位加班時,回家晚了往往只能吃剩菜剩飯,婆婆根本沒把她放在眼里。張克曾向母親提出給李靜提前留出飯菜的,但婆婆的威嚴讓他敢怒不敢言。長此以往,李靜心里的委屈越積越多,終于有一天,她和婆婆大吵一架。爭吵過后,婆婆冷冷地對李靜說:“你在這個家就得守這個家的規(guī)矩,不然就離開。”李靜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責婆婆只把她當傳宗接代的工具,然后收拾了幾件衣服,沖出了家門。張克追了出去,但婆婆拽住他,大聲說:“你不用追,看她有志氣就別回來了!”李靜走了,她以為張克會去接她,但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張克始終沒有出現(xiàn)。李靜心灰意冷,向法院提交了離婚協(xié)議并要求獨自撫養(yǎng)孩子。
其實,張克一直都在苦苦哀求母親,希望她能讓李靜回家。然而,母親的心結(jié)已深,無論如何也容不下李靜。張克陷入兩難境地,被夾在婆媳之間。李靜在外面租了一間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安頓了下來。張克把自己多年的私房錢全部交給了李靜,叮囑她別委屈了自己,并告訴她,自己因肺炎住了很久的醫(yī)院。張克的解釋與心意為李靜的心增添了一絲慰藉。
離開那個充滿矛盾的家后,李靜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與釋然。她靜下心來思索,雖然孩子與她有些疏遠,但他跟著爺爺奶奶,卻能收獲他們發(fā)自心底的疼愛。孩子在婆婆身邊,不僅不會受委屈,還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擁有一個比她能提供的更好的成長環(huán)境。想到孩子能夠幸福快樂地成長,李靜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不再覺得委屈。當法院以孩子尚在哺乳期為由駁回她的離婚訴求時,李靜選擇了沉默,再也沒有提起過離婚的事。
李靜在外面一住就是十年。這期間,張克每周都會過來小住,有時還會帶著兒子張越一起過來看望李靜。然而,婆婆始終沒有松口讓李靜搬回家,似乎過去的隔閡依然橫亙在她們之間。
李靜一人在外,把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上,她從原來的服裝廠辭職,應聘了商場服務員,在一個品牌的專柜賣貨。由于她肯吃苦能鉆研,非常熟練地掌握了銷售技能。她每月的營業(yè)額總是幾個連鎖店的銷售冠軍,幾年下來她的工作經(jīng)驗積累了不少。在總部一次選拔店長的競爭中,雖然她的文憑較低,但她的業(yè)績與支持率最高,由此她被破格提升為一個獨立品牌專賣店的店長。
已經(jīng)上四年級的越越在爺爺奶奶的培育下茁壯成長,那年奶奶在單位一年一次的體檢中發(fā)現(xiàn)肺部有一個陰影,最終被確診為肺癌中期,并做了腫瘤切除手術(shù)。當張克淚眼婆娑地把母親的病情告訴李靜時,李靜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難過。那些曾經(jīng)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婆婆日夜守候在孫子身邊,呵護寵愛他的情景,清晰地浮現(xiàn)在李靜的眼前。過去的不愉快,仿佛隨著時光的流逝,早已如陰霾般消散,不再留下任何痕跡。
李靜帶著水果,輕輕地走進病房,蹲在婆婆的病床前。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婆婆明顯老了,憔悴了許多。曾經(jīng)那個高貴典雅的大學教授,此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孱弱病人。婆婆聽見了隱隱的啜泣聲,緩緩睜開了眼睛??吹綕M臉淚痕的李靜俯在她窗前時,她先是一愣,十年了,李靜的變化太大了,一身淺灰色職業(yè)西裝很得體的穿在她那修長的身體上,白皙緊致、紅潤光澤的肌膚,愈發(fā)顯出李靜別有的氣質(zhì)來,她腦海里原本那個有些鄉(xiāng)土氣息的李靜而今竟然蕩然無存,只是眉目間的真誠善良依然存在。婆婆內(nèi)心掀起了一陣波瀾,她從被子里顫抖地伸出手,為李靜擦拭著不斷涌出的淚珠。
李靜輕輕握住婆婆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媽,您感覺好點了嗎?”婆婆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聲音微弱卻透著溫暖:“小靜,別哭了,醫(yī)生說手術(shù)很順利,沒什么大事。”見李靜還是不停地流淚,她的淚水也涌了出來,說:“孩子,過去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嫌棄你的。你回來吧,越越需要你,小克也離不開你?!?/span>
李靜趕緊用紙巾給婆婆擦拭著眼淚,輕聲說道:“媽,您放心,等您出院后我來照顧您,我學會了很多菜,這次肯定能讓您滿意。”婆婆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仿佛所有的遺憾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彌補。
其實,這些年來,婆婆的內(nèi)心深處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的反思。尤其每當看到兒子郁郁寡歡,唉聲嘆氣的樣子、孫子鬧著去看媽媽時的淚眼,她的內(nèi)心都有蕩起一番掙扎與酸楚。尤其是在她抱怨兒子孫子不感恩她這些年的付出時,丈夫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咱兒子雖然優(yōu)秀懂事,但他是殘疾人的事實永遠也改變不了。李靜是個好姑娘,這么多年真心實意地愛他、包容他,這就是克兒最大的福氣。咱找兒媳婦的初衷不就是想找一個一心一意對克兒的人嗎?”這句話如驚雷般在婆婆心頭炸響,讓她久久不能平靜。
她開始暗自思索:是啊,當初也許李靜會抱有自己是鄉(xiāng)下人,嫁給張克就能成為城市人的想法??涩F(xiàn)在她有城市戶口,有正式工作,但這么多年她從未嫌棄過克兒的殘疾,這就是她最大的善良,她的確是真心愛克兒的,自己卻一直對她心存偏見,差點親手把兒子的家拆散。兒子和孫子都那么愛李靜,而自己卻一直執(zhí)拗地站在對立面,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她漸漸意識到,自己的高傲和偏見,不過是人性中的一道裂痕,是她的心底深處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這個鄉(xiāng)下出身的兒媳,還險些讓整個家庭陷入風雨飄搖。
婆婆雖然深感后悔,但她的個性高傲,始終難以放下身段,主動請李靜回家。她深知自己的過錯,卻只能在內(nèi)心深處默默承受這份自責與遺憾……
人生如同一場漫長的旅程,我們常常在偏見與誤解中迷失方向,卻在回首時才驚覺,那些被我們忽視的愛與包容,才是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而真正的智慧,或許就在于學會放下高傲,擁抱那些曾經(jīng)被我們錯過的溫暖。
城市戶口《三》——出走的秀晶
文/李愛玲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城市戶口極為重要,象征著生活保障和社會福利。它意味著能享受國家分配的糧食、油、布、肉等物資(憑票供應),還與教育、就業(yè)、參軍等機會掛鉤。男性農(nóng)民子弟可通過參軍、立功、轉(zhuǎn)業(yè)獲得城市戶口,但難度較大。一些女性則通過嫁給城市男性獲得城市戶口,這是當時的一種現(xiàn)實選擇。
一、秀晶是1983年進入我們廠工作的。她身高1.6米,身材勻稱,面容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靈動之氣。她笑起來時,露出一對不太明顯的虎牙,別有一番俏皮可愛,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一年,秀晶二十三歲,一口地道的煙臺話,軟糯動聽,仿佛帶著海風的清新與溫柔,讓人忍不住多聽幾句。
剛到廠里,秀晶就被分配到了我們班組。或許是年紀相仿的緣故,我倆很快就熟絡起來,特別投緣。下班后,我們常常一起坐公交車回家,一路上只要有座位,就能聊得熱火朝天,從工作瑣事到生活趣聞,話題源源不斷。
在閑聊中,我得知秀晶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她的愛人張琳比她大九歲,是第一批工農(nóng)兵大學生,畢業(yè)之后分配到一家機械廠擔任技術(shù)員。然而,命運似乎和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工作不到三個月,張琳突然昏厥,被緊急送往醫(yī)院搶救。雖然最終撿回了一條命,但他卻全身癱瘓,生活無法自理。
張琳的父親是島城某局級干部,家境優(yōu)越。原本幸福的家庭因他忽然患病而變得十分鬧心,尤其是張琳的父母心如刀絞。家人安排司機帶他四處求醫(yī),最終通過一年半的中醫(yī)治療,他雖能勉強行走,但左邊的胳膊、腿仍不便。大學時,張琳曾有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婚約已定。但為不拖累對方,他堅決要求解除婚約。家人不解,張琳說:“正因為我愛她,所以我i絕不會成為她的負擔。”最終兩人分手。
婚約解除后,張琳并未放棄希望,他每天堅持康復訓練,渴望能有朝一日恢復健康。然而,盡管他努力不懈,身體狀況卻始終沒有很大的好轉(zhuǎn)。但張琳能夠靠著一根文明棍自己行走了,每天上下班都有班車接送,這也給張琳的父母很大的安慰。
二、兩年后,張琳已經(jīng)三十歲了,家人開始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然而,城里的姑娘們自然不愿接受他的現(xiàn)狀,無奈之下,家人只能將目光投向鄉(xiāng)下。這時,在張琳家做保姆的溫姨想到了她的親侄女——溫秀晶。
秀晶當時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名叫劉貴。兩人自小青梅竹馬,眉清目秀的劉貴與秀晶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天生一對。他們不僅是同村人,還是同班同學。中學三年,秀晶幾乎每天都是坐在劉貴的自行車后座上一起上學,兩人感情深厚。后來,兩家的父母也覺得他們十分般配,便為他們定下了這門親事,只待他們達到法定年齡便正式成親。
溫姨得知主人家要為兒子張琳物色對象時,心中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親侄女秀晶。在她眼中,秀晶不僅人美心善,還頗有幾分文化,若是能攀上張琳這門親事,日后定能享盡榮華富貴。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向張琳的母親推薦起秀晶來。張琳的母親聽了溫姨的描述,得知秀晶長得如花似玉,聰明伶俐,便讓溫姨帶她來家里看看。
起初,溫姨并沒有直接提及要為秀晶說媒,只是以帶著秀晶到島城游玩為由,將她領(lǐng)到了張琳家中。秀晶一踏入張琳家的門檻,就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瞬間被眼前的奢華景象迷住了??蛷d內(nèi)擺放著精美的紅木家具,柔軟的真皮沙發(fā),典雅的吊燈,還有精雕細琢的屏風……客廳、臥室、書房、衛(wèi)生間,每一間都布置得富麗堂皇,讓她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中午,張琳家的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琳瑯滿目的美食讓秀晶目瞪口呆。她心想:“這又不是過年過節(jié),怎么家里有肉有魚,還有各種各樣的菜,米飯、花卷、蘑菇湯……這日子過得,怪不得大家都想當城市人,原來城市人的生活就像天堂一樣。唉,我啥時候才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呢?”秀晶不禁感嘆道:“咱鄉(xiāng)下人,過年都吃不上這么好的飯菜。”
姑媽看出了秀晶的心思,晚飯后,兩人坐在臥室里聊天。秀晶感慨道:“姑媽,這家人真富,咱什么時候能過上人家這種生活?嗨,想都不敢想!就像做夢一樣,光吃花卷不就菜也很好吃。咱鄉(xiāng)下人,過年都沒有人家吃得好?!惫脣屛⑽⒁恍?,說道:“秀,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過上城里人的生活。”秀晶睜大了眼睛,興奮地追問:“這種生活誰能不愿意?我肯定愿意!”
“不過咱鄉(xiāng)里人,要是想過上城里人的生活,也得做出點犧牲才行,不然很難啊!”姑媽故意吊著秀晶的胃口,慢悠悠地說。
“做出什么犧牲?”秀晶滿臉疑惑地問道。
姑媽微微一笑,接著說:“其實也不難,再說咱鄉(xiāng)里人,要做出犧牲也得有機會才行。沒有合適的機會,你想做出犧牲也沒用。”
“姑媽您快說,到底要做出什么犧牲?”秀晶急切地追問,雙手輕輕搖著姑媽的胳膊,眼神里滿是期待。
姑媽湊近秀晶,神秘兮兮地說:“眼下就有一個成為城里人的機會,但不知你能不能把握得住。我上周收拾衛(wèi)生時,聽夫人給她鄉(xiāng)下的親戚說,要給她家大公子找個媳婦,聽說要求的條件還不低呢。”
“她家這么好的條件,為什么要找個鄉(xiāng)下媳婦?”秀晶驚詫地問姑媽。
“你聽我說?!惫脣屒辶饲迳ぷ樱褟埩盏貌〉氖乱晃逡皇刂v給秀晶聽。她說到最后,語氣里滿是關(guān)切:“我這是搶先一步把你帶過來了。萬一人家撒出人馬到處找,還能有咱的份?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姑媽有好事第一個先想到你?!?/span>
秀晶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頭,堅定地說:“不行,我和劉貴已經(jīng)定親了?!?/span>
姑媽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秀晶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傻妮子,定親又不是結(jié)婚,還可以退親啊。誰能放著好日子不過,專門去挑苦日子過呢?”
夜深人靜,秀晶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交織在一起。一邊是劉貴那憨厚樸實的笑容,那熟悉又溫暖的鄉(xiāng)下生活,雖清貧卻滿是真情;另一邊則是城里那令人向往的富貴生活,張琳家的優(yōu)渥家境,仿佛觸手可及的幸福生活。她深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必須做出選擇。
“傻妮子,定親又不是結(jié)婚,還能退親呢。誰會放著好日子不過,去挑苦日子呢?”姑媽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秀晶沉默了,她的心里滿是矛盾。她不甘心回到鄉(xiāng)下,過那種一眼望不到頭的平淡日子;可要是選擇城里,就意味著要犧牲與劉貴的感情。她反復思索,卻始終無法抉擇。
“秀,姑媽覺得人就這一輩子,過好日子還是過苦日子,都是自己的命。現(xiàn)在命運就握在你手里,要是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一輩子啊,那得多漫長!女人的好時候就這幾年,要是邁對了,后半輩子就能靜等著享福了。就像張琳家,城里的姑娘都高攀不上,若不是他身體不好,咱哪有這個機會呢?”姑媽的話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秀晶的心上。
秀晶的心里越發(fā)忐忑不安。她一會兒想起劉貴那憨厚的笑容;一會兒又想起張琳家那富麗堂皇的家境,嫁給劉貴那就是和爹娘一樣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一件衣服要穿到破的不能再破才能換新的。嫁給張琳從此不會為柴米油鹽犯愁,還能像城里的姑娘一樣穿的光鮮亮麗。想到這里,秀晶翻身起來問姑媽:“姑媽,明天能見到楊琳嗎?”秀晶輕聲問姑媽。
“能啊,他明天上午就回來。他每周六下班司機接他去嶗山找老中醫(yī)針灸,周日上午就回來。”姑媽回答道。
“哦。”秀晶輕聲應了一聲,心里卻更加忐忑。她知道,明天的見面,可能就是她人生的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薄薄的云層,灑在窗臺上,秀晶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終于見到了楊琳。楊琳身材高大,下巴兩側(cè)微微泛著淺淺的絡腮胡,目光炯炯有神,身上透著一股儒雅與堅定。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顯得有些僵硬,伸展不開,可他臉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見到秀晶,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說道:“你好!我叫張琳,你是溫秀晶,溫姨的侄女吧?”
秀晶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聲音真的很像廣播電臺的男播音,非常好聽”她心里想著,馬上又低下了頭,臉頰上飛起兩朵紅暈,像是初綻的桃花。
“我看你年齡不大啊,有二十歲了吧?”楊琳微笑著問。
“我虛歲二十三,屬牛的?!毙憔÷暬卮?,聲音細若蚊蠅。
“哦,我的情況溫姨都告訴你了吧?”楊琳頓了頓,接著說道,“你也看到了我的身體狀況。要是你愿意,咱們就去領(lǐng)證?!?/span>
秀晶的心猛地一沉,她原本還想說“我還沒想好”,可面對楊琳那直視的目光,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起頭,正好與楊琳的眼睛相撞,那雙眼睛里似乎藏著一種力量,讓她無法抗拒,讓她怦然心動。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好!”
就是這簡單的一個“好”字,仿佛是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讓秀晶的命運悄然轉(zhuǎn)向了另一個方向。
三、秀晶回到鄉(xiāng)下,決定退親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在家中炸開了鍋。她的父母滿臉震驚與不解,聽到秀晶退親的原因是想嫁給一個城市殘疾人時,更是堅決反對。秀晶是家中的獨生女,上面還有三個哥哥,從小到大,她就像掌上明珠一樣被全家人呵護著,從未受過一點委屈。如今,她卻要嫁到城里去,這在父母和哥哥們眼中,無疑要去伺候別人一輩子。
秀晶的父親氣得臉都紅了,他拍著桌子大聲說道:“什么狗屁城里人!咱不嫁!就留在爹娘身邊!咱農(nóng)村雖然條件差點,但咱不缺吃、不缺穿,粗茶淡飯有什么不好?貴子的爹娘對你那可是捧在手里怕化了,放在嘴里怕融了,你嫁給貴子,一點委屈也不受,多好啊!”
母親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勸道:“秀啊,你要是走了,我們可怎么辦?你從小到大沒受過一點苦,嫁到城里去伺候人,那日子能好過嗎?”
三個哥哥也紛紛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可秀晶卻像是吃了秤砣一般,鐵了心要退親。她的目光堅定,語氣不容置疑:“我已經(jīng)決定了,是福是禍我都認了,誰也別再勸我了?!?/span>
貴子得知秀晶要退親,更是痛哭流涕,他苦苦哀求:“秀,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辦?咱倆不是早就定好了的嗎?你不是說非我不嫁嗎?”
然而,秀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決絕地說道:“貴子,忘了我吧,我對不起你,我想過好日子,想過城里人的生活,我要為我自己做一回主。”
最終,父母和哥哥們還是拗不過秀晶的堅持。在一片哭聲和勸說聲中,秀晶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通往城里的路,嫁給了張琳。
四、婚后的生活并沒如秀晶所憧憬的那般甜蜜。在張琳眼中,這樁婚姻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是秀晶這個農(nóng)村女孩試圖踏入城市生活的捷徑。然而,在秀晶心中,這卻是她邁向新生活的起點,是她對城市生活充滿憧憬的開始。
秀晶第一次見到張琳時,就被他那城里人的瀟灑氣質(zhì)和談吐風度所吸引。而當姑媽告知張琳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才造成的現(xiàn)在這個樣子后,她更是心生同情,這份同情逐漸化作深深的愛意。婚后,秀晶始終將張琳放在心上,事事為他著想。只要張琳開口,她都會盡心盡力、面面俱到地去完成,將張琳照顧得無微不至。
然而,張琳卻從未意識到這些付出的背后是秀晶的深情與愛意。在他眼中,秀晶的照顧不過是理所應當。他常常拿秀晶的學識與自己的前女友相比較,卻忽略了秀晶對他的依戀與付出。他忘記了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瀟灑健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高干子弟了。而秀晶在他心中的位置,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召喚的女傭罷了。
他們結(jié)婚不到半年,秀晶的戶口便順利遷入城市,隨后她也就分配到我們單位。就在同一年底,張琳所在的單位分配了福利房,他分到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兩居室舊房,距離他父母家僅有兩站路。搬進新居后,秀晶興奮不已,她終于擁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小天地。
記得有一次,單位通知下午停電。秀晶便熱情地邀請我們幾個同事去她家玩一會兒。我們看到了秀晶的房子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布置的非常舒適溫馨,她還拿出了水果和飲料,熱情地招待我們。
當我們正要告辭時,正巧趕上張琳下班回來。只見秀晶立刻迎上去,麻利地接過他手中的文明棍,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在餐椅上。她蹲下身子,輕柔地為他換上拖鞋,一只接著一只。隨后,她進了衛(wèi)生間拿出了一塊溫熱的毛巾遞給張琳擦臉,接著回身倒了一杯溫開水,然后微笑著接過毛巾又把杯子遞給張琳,輕聲說道:“快喝點水吧?!彼@一連串的習慣動作讓我們看的目瞪口呆,隨后她熱情地把我們介紹給張琳認識。
張琳微微一笑,朝我們點頭致意,眼神中透出一絲成熟與溫暖,算是歡迎我們的到來。我們寒暄了幾句,便匆匆告辭。說實話,當時我們心情都有些復雜。秀晶年輕貌美,而張琳卻是一位行動不便的殘疾人,年齡看起來至少要大出她十幾歲的樣子??赡苁且驗樗菨饷艿慕j腮胡子和行動的不便的原因。我們心里都暗暗覺得,秀晶本不該找這樣的伴侶。
五、一年后,秀晶懷孕了。懷孕的秀晶依然像往常一樣,按時上下班,回到家后繼續(xù)無微不至地照顧張琳。隨著孕期的推進,秀晶的行動變得越來越笨拙,但她從未有過絲毫懈怠。每天早上,她早早起床,精心照料張琳的起居,幫他穿衣洗漱,準備早餐,然后匆忙趕去上班。下班后,她又馬不停蹄地買菜、做飯,操持家務,忙得不可開交。
當秀晶臨近一個月分娩時,婆婆安排她的姑媽過來幫忙照顧二人的起居。姑媽一直陪伴到秀晶的女兒滿月后,才返回婆婆家。有了孩子后,秀晶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她的女兒特別愛哭,半夜醒來喂奶時常??摁[不止。張琳對此極為不耐煩,甚至責怪秀晶不會照顧孩子,還讓她帶著女兒睡在北臥室。孩子半夜醒來次數(shù)多了,秀晶常常睡過頭,耽誤了早飯的時間。然而,張琳不僅沒有體諒秀晶的辛苦,反而開始罵罵咧咧地抱怨。秀晶只能一邊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照顧張琳穿衣吃飯。
哺乳期結(jié)束后,秀晶帶著孩子來上班。我們看到的不像別的姐妹那樣,體態(tài)豐滿、充滿活力的哺乳期少婦,而是一個身形瘦弱、面容疲憊憔悴的年輕母親。秀晶無奈地說:“女兒太能哭了,有時我實在煩躁,就把她放在嬰兒車里,推到外面走廊上,讓她哭個夠?!毙姨澦脣寱r不時會送來一些親手做的美食,否則秀晶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爺倆。
張琳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發(fā)火。他從不與秀晶分享工作上的事情,也沒有耐心聽秀晶談論車間里的事。秀晶心里猜測,張琳可能是因為工作不順心,但她不敢多問,她知道,即使問了,張琳也不會說。
漸漸地,女兒不再哭鬧,開始學會叫爸爸了,但張琳依然不愿意親近她。平時,女兒看爸爸的眼神總是怯生生的,這讓秀晶感到非常困惑。有一次,姑媽送排骨過來,秀晶忍不住向她提起張琳的事情。姑媽低聲告訴她:“我聽張琳的妹妹說起過,張琳以前的女友現(xiàn)在混得很好,是區(qū)政府的干部,她的丈夫好像是張琳以前的大學同學,前幾年他們還生了個大胖小子?!甭牭竭@些,秀晶心中似乎有了一絲明悟。
在車間里,女同事們常常圍坐在一起,分享著愛人和孩子在家的趣事,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而秀晶總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一絲羨慕的神情,輕聲說道:“看你們在家里多熱鬧??!我和女兒在家都不敢出一點動靜,我家張琳脾氣不好,嫌煩?!彼穆曇衾锿钢鵁o奈,卻又帶著一絲溫柔,仿佛在為丈夫的性子找著理由。
時間匆匆流逝,轉(zhuǎn)眼間,秀晶的女兒已經(jīng)三歲了。然而,就在這一年,張琳的父親突發(fā)心梗,不幸去世。原本還能在生活中為他們提供一些幫助的婆婆,由于身體每況愈下,漸漸也無力在經(jīng)濟上給予他們太多支持。與此同時,秀晶的姑媽也辭去了工作,回到了煙臺的老家。生活的重擔,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全部落在了秀晶和張琳的肩上。從此,他們的生活逐漸回歸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平淡而瑣碎。再也沒有了婆婆的資助,也沒有了姑媽的幫忙,秀晶和張琳必須獨自面對生活的點點滴滴。
六、父親的突然去世,讓原本依賴家庭資源的張琳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就像斷了養(yǎng)分的植物,瞬間變得無所適從。未來的不確定性,給他帶來了無形的心理壓力,也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現(xiàn)狀。身體的殘疾讓他在事業(yè)上難有進展,妻子秀晶只是個普通的農(nóng)村女孩,似乎無法給予他更多的支持,而女兒還只是個小女孩,更無法指望她能為家庭帶來什么。于是,他忽然感到自己需要抓住點什么,而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家中的經(jīng)濟——工資收入。
日子雖然清苦,但秀晶依然勤勤懇懇地操持著家里的生活。她依然過著兩點一線的日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洗衣做飯,照顧丈夫和孩子。然而,張琳卻與從前大不相同。他告訴秀晶,以后家里的開支要由他一人掌握,所有開銷都要從簡,秀晶每月的工資也必須全部上交。平時買菜的每一筆支出,都要一一報賬,確保收支分明。秀晶沒有絲毫猶豫,欣然答應了。她覺得這樣挺好,至少張琳每天還會和她交流,哪怕只是聊聊每天的賬目。
曾經(jīng)那個瀟灑不羈、對生活毫無拘束的張琳,如今卻變了模樣。他變得斤斤計較,事無巨細地過問家中的一切,這讓秀晶倍感窒息。他規(guī)定每天的開銷必須嚴格控制,甚至家里缺少的東西沒有提前報備就購買回來,便會迎來一頓劈頭蓋臉的教訓或謾罵。秀晶仿佛失去了自主權(quán),生活在如履薄冰的恐懼之中。
有一次,秀晶發(fā)現(xiàn)家里沒有白糖了,就買一斤。晚上報賬時,因為沒有提前告知,張琳瞬間暴怒,他不僅謾罵不止,還將白糖狠狠地甩了一地。那一刻,秀晶的心也碎了一地。
曾經(jīng),秀晶以為婚姻是包容與忍耐的修行,以為只要付出,就能換來家庭的安寧。然而,生活的瑣碎與困頓,卻讓張琳忘記了她多年的照顧與付出,而秀晶,也在這樣的日子里,漸漸迷失了自己。還好,秀晶還有一個明事理的婆婆。每當秀晶受了委屈,覺得無法釋懷時,她總會帶著女兒來到婆婆面前傾訴。婆婆深知兒子因身體致殘的無奈與苦悶,而這些也讓他的性情變得暴虐。于是,婆婆每次都偷偷地塞些錢給秀晶,再輕聲安慰她幾句。那一刻,秀晶的心里總會涌起一絲溫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理解她,同情她。
這么多年來,秀晶只在奶奶的葬禮上帶著孩子回過家。母親說,貴子在秀晶離開后就去了南方打工了,前幾年是開車回村的,還帶著一個南方媳婦。秀晶心中五味雜陳,她沉默了一會兒對母親說:“貴子過得好,我也心安了。”說實話,這些年秀晶偶爾也想起貴子,都是心中極度郁悶時想到的,她想當初若是嫁給貴子,他一定舍不得讓我生氣的……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七八年。直到婆婆因病離世,秀晶的世界仿佛又少了一盞明燈。那時,女兒已經(jīng)上初中了,亭亭玉立,學習在班里名列前茅。秀晶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她想,如果女兒能考上一所好大學,張琳心里一高興,也許脾氣能好轉(zhuǎn)起來。她告訴自己,再忍耐一下,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然而,張琳卻無視秀晶的忍耐與包容。在單位,眼看著不如他的同事、同齡人,甚至比他小很多的人都熬到了科長、主任、書記,而他的副科長頭銜如同虛設。這些年,單位不僅沒有給他晉升,工資待遇和獎金分配都是最低的。這種難言的無名之火,他對外肯定發(fā)泄不了,還得虛情假意地恭賀身邊人的晉升。于是,那火便一股腦兒地發(fā)泄在了秀晶母女身上。此后張琳又迷上了酗酒,用酒精麻醉自己是最好的排郁方式。他每喝必醉。喝醉了酒,他便將邪火一股腦兒地發(fā)泄在秀晶和女兒身上,不僅謾罵,甚至還動起手來。
秀晶上班時,臉上常常帶著青腫。起初,她總是說不小心碰的,可后來,同事們發(fā)現(xiàn)她“被碰”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便猜到了真相。于是,車間里的姐妹們再也坐不住了,紛紛議論起來:“秀晶,這就是你把他慣的,開始就配不上你,對你好,我們也認了,可是……”“秀晶,不就是給你辦了個城市戶口?這些年你也早還清了……”“秀晶,你要是再忍耐,我們都瞧不起你……”“男人,不能慣,你就是太軟弱了……”“他有什么資格家暴?因為他看透你的逆來順受……”“你這不是……”秀晶知道她要說的是“賤”字。
秀晶流著淚,聽著姐妹們犀利的言論,她從未想過要離開張琳。然而,張琳這些年的變化,卻讓秀晶心中對他的好感,以及那種想守護他一輩子的決心,慢慢地消磨殆盡。她開始反問自己:“對??!我為什么非要自己這么委屈地跟著他?雖然照顧他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但,他得懂得尊重,知道好壞。愛應該是相互的,這么多年就是塊石頭也會被我捂熱的,而他的心變得比石頭還硬嗎?為什么?難道就像同事們所說的那樣,是我平時太軟弱太縱容他了?”秀晶捫心自問,我嫁到城里想過個安逸的生活難道錯了嗎?
終于,在下一次的家暴過后,秀晶留下了一紙離婚協(xié)議,帶著女兒離開了那個曾經(jīng)讓她心灰意冷的家……
秀晶的醒悟與出走,恰似一面鏡子,映照出世間諸多無奈?;橐鋈魺o情感根基,便如浮萍一樣,終將隨風飄散。當愛失去了平等與尊重,便不再是愛,而是束縛。人生漫漫,每一步都需謹慎抉擇,感情之事更是如此,唯有心之所向,方能歲月悠長,莫讓遺憾成為生活的底色。

.作者簡介:李愛玲 青島市人 青島國學會會員 青島作家協(xié)會會員 青島詩詞學會會員 中國朗誦聯(lián)盟會會員 《青年文學家》作家理事會嶗山分會理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