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電影
路邊
我（1）記得第一次看電影是在周王廟，這大約也是電影第一次在我們宜興播放。那時我在由范家祠堂改建的城北小學讀書，聽學校里的老師說，雖然電影在光緒二十一年于法國問世后的翌年即傳入了中國，但傳到宜興卻整整花了五十年。
老師告訴我們上?！渡陥蟆穲蟮?，1896年8月11日，一位法國游客在上海徐園”又一村”茶樓播放了一部活動影戲短片，這便是第一部傳入中國的電影。1903年商人林祝三從歐美回國，帶回了放映機和影片在北京樂天茶園播放，這是中國人第一次在國內(nèi)放電影。前幾年我看胡安導演的電影《西洋鏡》，英國公使為祝賀慈禧太后七十大壽，委托雷門進宮放映，不料映機故障爆炸，雷門和中國助手小劉還落了個驚駕之罪呢。
驚駕之后電影一度在宮廷受阻，而在民間卻銳不可當。后來西班牙人雷瑪斯在上海乍浦路建造虹口大戲院，又在四川路建造維多利亞大戲院，中國的專業(yè)影院建設拉開帷幕。進入民國，中國人不再稱這個洋來品為活動皮影戲，而正式稱其為電影。1913年，張石川和鄭正秋合作，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家影業(yè)公司，拍攝了中國第一部故事片，這就是亞細亞中國影戲公司和它出品的《洞房花燭》。
于是我知道了盡管電影在中國的發(fā)展腳步并不慢，但淪為半殖民地遭受帝國主義瘋狂壓榨的廣大城鄉(xiāng)百姓，卻因為陷入了饑寒交迫的苦難深淵而無力奢望精神食糧。這給電影的普及豎起了一道厚厚的無形墻，使它成了天生是少數(shù)大城市才有的寵物。譬如抗戰(zhàn)后偌大的宜興城，四城門之內(nèi)也許都數(shù)不滿十個上城購物的顧客，這還是在上午九、十點鐘的陽光時間。
周王廟是祭祀宜興先賢周處的廟宇，坐落在縣城東廟巷盡頭，離我家直線一百多米，從東關(guān)橋轉(zhuǎn)過去也不超過三百米。其時我家在東大街書院巷對面，父母開了家香店，生意清淡，生活艱苦。大約我十一二歲時春夏之交的一天，我聽到門外有“當啷當啷”的手鈴聲，知道是徐聾子走街了，跑出去一看，只見徐聾子扛的放告牌上寫著“周王廟看電影”六個字。
放告牌是前清地方官新任或下鄉(xiāng)巡視時，叫衙役告知百姓有案報案有冤伸冤的牌子，民國時早已不用，但有時政府機構(gòu)、民間協(xié)會或商行店家也會用這種方式向群眾宣傳告知一些新聞時事商品信息。徐聾子是個有重度聽覺障礙的光棍漢子，除非罵他，其他的話一概聽不見。他沒有正式職業(yè)，日子是飽一頓餓一頓的。徐聾子什么時候開始扛放告牌的我不知道，但扛的回數(shù)多了，他便成了宜興城里的廣告專業(yè)戶。他一邊走街一邊搖著手鈴，手鈴便”當啷當啷”的響。我們這些對新聞特別感興趣的小孩就會跑出去追著問，還會回來告訴父母，父母對新聞的激情早被生活的艱辛磨光，至多“嗯”一聲算是知道了。
電影就在周王廟的大殿內(nèi)播放，在西墻上掛塊白布，投影，用美國產(chǎn)16毫米機，沒有聲音。我們坐在長條凳上觀看，幾十個人，也不用花錢買票，花錢也許他就放不成了，誰來？內(nèi)容是關(guān)于長毛造反的，民國政府對長毛是肯定的，規(guī)定太平天國為法定稱謂，取消粵賊和洪楊叛亂的說法。我至今記得法場上清兵劊子手一刀砍下去，長毛英雄的頭顱滾得老遠，胸依然挺直不倒，英氣感人。
夏天過后徐聾子又“當啷”我們?nèi)タ戳艘淮?，觀眾有一百多人了。開映前打出的幻燈字幕是紀念抗戰(zhàn)勝利一周年，是有聲紀錄片。鏡頭里有中國軍人與日寇拼殺的場面，也有美國飛機在日本投放原子彈的景象。放映機是用發(fā)電機供電的，發(fā)電機噪聲很大，除飛機的飛行和轟炸聲外，解說詞聽起來就很吃力。
后來電影來得多了，觀眾也多起來，看電影就要錢了。后來周王廟顯得有些擁擠，特別是周王廟地處荒涼道路坎坷，夜晚散場后觀眾行走不便，臨解放前映場便移到了城隍廟內(nèi)。解放后的新式電影是在志記米廠的曬谷磚場上放的，所謂新式是指放映的內(nèi)容是共產(chǎn)黨新政府的了，而不是說電影有什么新花樣。志記米廠在太滆橋南東側(cè)陽羨茶館后面（現(xiàn)物資大樓），老板是吳志輝，說是米廠其實規(guī)模還是作坊，稻殼的剝離還是用木礱牽磨的。記得有一次我舅婆從高塍胥井老家來，我興沖沖地帶她去看電影，誰知她看了嚇得大呼大叫，我只好送她回來，一路上還直問到底是鬼魂還是妖怪呢，真不開化，反把我攪得看不成了。
1951年11月，有工作人員四名的公私合營宜興電影隊成立，電影隊在蛟橋南面西側(cè)弄內(nèi)西珠巷與西廟巷之間廢墟上，平了塊空地圍起了院墻放映，觀眾開始憑票入場。票價好像是三分或者五分吧，人很多，最多時有一千多人。
在東珠巷東珠橋西側(cè)，有過一個陽羨戲院，是毛竹搭起來的草頂建筑，存續(xù)約三年，1951年冬被大雪壓垮。為了有一個新的戲院，也為了有一個風雨無阻為工農(nóng)大眾放電影的場所，縣政府拆除了青云巷南端的城隍廟，利用城隍廟和部分南岳寺的拆除材料，在城隍廟地基上建起了宜興大會堂。大會堂既可做戲放映，也作縣政府開會會堂。1960年，縣政府又在東大街勞動橋北新建了劇院，大會堂改稱宜興電影院，供專業(yè)放映之用。
一晃又是幾十年過去，時代步入了高科技，電視機普及到家家戶戶，坐在床上看電視懶得起來撳開關(guān)，遙控一按，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起往事簡直恍如隔世了。
【注釋】
（1）我：筆者父親，本文為整理父親口述而成。
作者簡介：
路邊，實名朱再平，江蘇宜興人，1959年生。20世紀80年代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學歷。喜好文字，著作有小說集《陶女》、散文集《煙雨龍窯》、音韻集《現(xiàn)代漢語通用韻纂》。主編本有《悠悠嶺下》《周濟詩詞集》《周濟遺集》《宜興武術(shù)》《陽羨風物》《紅塔記憶》等?，F(xiàn)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