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山 頌
池國芳
蜀地西南,岷江如帶,峨眉山陡然屹立于四川盆地邊緣。其峰巒疊嶂,大峨、二峨、三峨、四峨四脈相銜,主峰萬佛頂昂首云霄,海拔三千零九十九米,似青鸞振翅欲飛。山勢(shì)西接群峰如臥龍逶迤,東瞰成都平原坦蕩如砥,南北縱貫百余里,陡崖深峽如天工斧劈,云霧終日纏綿于翠嶂之間。因得季風(fēng)垂青,此地年均霧日竟達(dá)三百二十三天,雨絲斜織二百六十余日,日照吝嗇如金,終日只見煙嵐吞吐于林杪,將千峰浸染成深淺不一的青黛。
這云霧不單氤氳峰壑,更釀成一種天地靈氣。山間古剎鐘聲穿透雨簾,金頂華藏寺鎏金銅殿在稀薄日光下浮動(dòng)著幽光,十方普賢金佛垂目立于蒼茫云海之上,四十八米金身承載著眾生祈愿。林間時(shí)有靈猴躍出,眼如琥珀,向游人索食,其野性中透出慧黠。溪澗奔流處,黑白二水交匯于牛心石,激蕩如雷——清音閣懸于水上,飛檐似要隨雙橋凌空而去。更有九老洞幽邃莫測,傳說九位仙人曾在此吐納天地精華。明代周洪謨登臨絕頂時(shí)驚嘆:“大峨兩山相對(duì)開,小峨迤邐中峨來。三峨之秀甲天下,何須涉海尋蓬萊?”
當(dāng)我隨三五學(xué)子踏訪峨眉后北行六十里,方知這靈氣早有歸宿。眉山城靜臥于岷江臂彎,平原沃野間三峰山秀然矗立。相傳北宋景祐三年,城東彭老山忽草木凋枯,六十年后重?zé)ㄉ鷻C(jī)——正暗合東坡降世與離世之年。鄉(xiāng)人皆言:“山川靈秀盡鐘一人?!辈饺肴K祠,恍見靈脈具象:千年銀杏篩下碎金,紅墻環(huán)抱中綠水縈回,翠竹成林。蘇東坡“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吟詠驀然撞入耳際。南門內(nèi)那株“眉山第一樹”虬枝盤空,仿佛還回蕩著稚子書聲。當(dāng)年八歲的蘇軾便是在此啟牖智慧,天慶觀百人學(xué)堂里,他與弟弟蘇轍的誦讀聲曾穿梁繞棟。
立于披風(fēng)榭前,陸游瞻仰東坡遺像的詩句浮現(xiàn)心頭。溪畔石雕中的東坡斜倚盤陀,長髯飄逸,似正低誦“大江東去”。同行者忽指池中并蒂蓮:“看啊,蘇祠瑞蓮開了!當(dāng)年蘇洵植蓮池中,每開并蒂,眉山便有學(xué)子登科及第?!眰髡f已化作城市血脈:東坡肉香氣漫溢街巷,濕地公園以三蘇命名,連道路也鐫刻著徐州、儋州這些東坡足跡所至之城。
離祠那日,煙雨迷蒙岷江。遙望峨眉群峰在雨簾中若隱若現(xiàn),忽解天地人神交會(huì)之妙。歐陽玄曾嘆:“眉山昔日生三蘇,一山草木為之枯?!边@豈止草木之靈?實(shí)是莽莽山川將峻拔贈(zèng)與蘇洵政論的鋒芒,將云霧之柔融為蘇軾詞章的曠達(dá),將江流奔涌化入蘇策史筆的跌宕。一門父子同列“唐宋八大家”,非天鐘地毓何以至此?更奇者,東坡離世九百余年,眉山文脈未絕——彭端淑從丹棱走出,以《為學(xué)》警醒后世;虞允文自仁壽揮戈,采石磯頭力挽南宋危局。
暮色漸合,金頂方向忽透出夕照,云海霎時(shí)鎏金溢彩。今人已為這靈脈續(xù)寫新章:松江云渡以不銹鋼湖面倒映千年云影,江山月夜借古松奇石演繹東坡詞境。三蘇祠內(nèi)游人如織,少年們撫過碑刻的眼神灼灼生輝——山川靈氣本是無形的弦,只待赤子之心撥響。
注:
此文以“靈氣”為脈,串聯(lián)峨眉之自然奇觀與眉山之人文鼎盛:
霧鎖仙山:以年均323日霧日、263日雨日數(shù)據(jù)勾勒“中國霧峰”氣象,金頂佛光、九老洞傳說印證“仙山”本色 。
地靈人杰:彭老山草木榮枯傳說、三峰山象征三蘇,揭示地理與文脈的神秘共鳴。
文光千載:陸游詩痕、歐陽玄慨嘆、虞允文武績,展卷即是千年回響 。
古今交響:并蒂蓮祥瑞與現(xiàn)代“蘇祠瑞蓮”景觀設(shè)計(jì),昭示文化血脈的永恒躍動(dò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