鏊子上開花
——讀盛洪義散文集《攤煎餅》有感
王云霞
讀完盛洪義兄散文集《攤煎餅》，我不禁想起了丁春秀演唱的一首歌詞：“苦菜花呀苦菜花，風里生雨里發(fā)芽。苦葉苦根苦菜花，苦心苦水苦地里長大?！焙榱x兄一歲多的時候，母親便撒手而去，留下他與父親及幾個哥哥相依為命。
我與洪義兄同為上世紀60年代生人，他比我略長一兩歲。在日照沒從臨沂劃出去之前，我倆是地地道道的臨沂老鄉(xiāng)。同在那個年代出生，同在這片土地上長大，我對他的處境感同身受。
在沂蒙大地，煎餅是一日三餐的主食。我離開故鄉(xiāng)已有40多年，但餐桌上依然離不開煎餅。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家家戶戶都有一張攤煎餅的鏊子，一口盛煎餅的大缸。
攤煎餅，通常是女人的家務活。母親常在頭一天晚上，將玉米、麥子和地瓜干泡進水里。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她就帶著我，去離家很遠的磨坊排長隊，用柴油磨糊機把糧食磨成攤煎餅的面糊。攤煎餅是個技術活，既費時，又費力。家里人口多，到了七八點鐘，母親要趕著去上班，攤不完的面糊，就交給我。我從8歲開始，就學會了攤煎餅。
洪義兄的母親去世后，父親擔心孩子們會受后娘的氣，便沒有再娶。一個男人，獨自拉扯著五個兒子，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
哥哥們陸續(xù)成家后，洪義兄和父親想吃上熱乎乎的煎餅，依然是一種奢望。
在農村生活過的人都懂得，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各人便為各自的小日子奔波。誰多給父母出把力，就會覺得吃了虧。正是這種各家各戶的小心思，讓原本還能吃上煎餅的父子倆，最終只能靠啃地瓜來填飽肚子。好不容易求人多攤了一次煎餅，結果放在缸里發(fā)黃長毛變了質，父子倆卻舍不得扔掉，只能將其洗凈，泡在水里勉強咽下去。
盡管洪義兄在書中寫得很委婉，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一個少年對生活的無望，一個父親內心的錐痛。俗話說，“不養(yǎng)兒不知父母恩”。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仍有許多人會被眼前微小的利益所蒙蔽，從而迷失了心智。
貧窮，讓一個孩子食不果腹。貧窮，讓一個少年失去了尊嚴。因沒能及時繳納學費，班主任李老師在上課點名時，故意不點他的名字，還特意解釋說，盛洪義因沒有繳上學費，還不能算是班里的正式學生……讀到這里，我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心中滿是酸楚。
上小學時，我曾因為一張一塊兩毛五分的學費欠條，好久不敢抬頭看老師。我的父母是雙職工，都家貧到如此。何況一個男人，獨自拉扯著五個兒子在農村生活，又該是何等的艱難！
沒有一個春天會吝于赴約。當冰雪消融，大地深處的野菜，便從泥土的褶皺里鉆出來，帶著頂破凍土的倔強。那份蓬勃的生命力，任誰也無法阻擋。
盛洪義輟學參軍了。是生活的逼迫，也是明智的選擇。
“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總會為你打開一扇窗?！眳④姾?，盛洪義憑著自學的繪畫才能，從一名普通戰(zhàn)士，一步步成長為著名的書畫家。先后出版了《盛洪義中國畫集》《盛洪義書法篆刻集》《盛洪義書畫集》等多部著作。
洪義兄在繪畫的同時，還堅持文學創(chuàng)作。《攤煎餅》這本書，收錄了數(shù)十篇他精心創(chuàng)作的文章?？此聘髯詾轭}，連貫起來，就是一部個人傳記。從書中記錄的年代背景，到其間的大小事件，洪義兄都能如數(shù)家珍一一道來。我猜想，大概他有寫日記的習慣吧。
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我不是專業(yè)作家，就沒有那么多寫作上的條條框框。我雖然寫得自由散漫，但都是我的真情感悟?！薄稊偧屣灐吠ㄆx下來，給我的感覺，一是真，二是新。 “真”是指感情真。書中每一個事件，都飽含著真情實感。比如，因為沒有繳納學費而被老師羞辱時的感受：“李老師的話，就像用河邊的柳條做成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臉上?！备缸觽z吃著發(fā)黃長毛、又柴又硬的煎餅時，父親擦著眼淚對我說：“小五，我真的后悔！在你娘去世時，沒有把幼小的你送給別人家去撫養(yǎng)，如果那樣，你可就享福了?！蹦凶佑袦I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話到深處，情難自抑。少年的他，背著一筐沉重的煙苗，走了十幾里路。本想用賣煙苗換來的錢，買幾支新鋼筆和幾個稱心的作業(yè)本，再到羊肉湯攤喝上一碗肥羊湯?？墒堑鹊缴⒓?，煙苗也沒賣出去。又饑又渴的他，“背著那筐煙苗走到一條小溪邊，找到一眼清泉，不顧一切地趴下身子，痛痛快快地喝了起來。”
“新”是他的文字帶給我的第一感受。初讀他的文章，腦海里就浮現(xiàn)出春日里餐桌上的薺菜，帶著未經(jīng)雕琢的田野氣息，裹著清凌凌的鮮靈味道。就像趙德發(fā)主席在序言里的標題一樣——《聽書畫家盛洪義拉呱》。讀他的文字，就像坐在對面聽他拉呱。聽他拉小時候的事，當兵的事，學畫的事……臨了，還不忘偷著恣一把：哎呀呀，不和你拉了，俺得回家給媳婦做飯去啦。
洪義兄有個漂亮賢惠的城里媳婦，用他自己的話說，“俺在村里找不上個媳婦，那只好找個濟南的了?！焙榱x兄是個重情守義的人，當年媳婦不嫌棄他窮，嫁給了他。他不僅把媳婦當成“女兒”來寵愛，還把媳婦培養(yǎng)成了書法家。聽到大家評論妻子李玉萍的字寫得比他好，他心里美得直冒泡：“夫人比我寫得好，我高興我快樂?！被丶液螅瑸榱私o夫人鼓勁，他包攬了一切：“老婆，你好好地寫，我去給你裁紙，我去做飯，今天多炒上幾個菜，咱兩口來上它兩杯小酒。”伉儷之情，漾于言表。
有人說，苦難是一筆財富。它能磨礪人的意志，讓人在挫折中成長。我們不歌頌苦難，但也不忽視它在人生中的價值。煎餅需要高溫烙烤才能成型，人生經(jīng)過磨難才能成長。多年來，洪義兄在書法、繪畫、寫作等方面取得的成績，如同鏊子上綻開的一簇簇野花，不僅裝點了他的人生，也激勵著每一個在苦難中奮斗的人。
作者簡介：王云霞，魯迅文學院第十八期少數(shù)民族創(chuàng)作班學員，山大文學院創(chuàng)意寫作研修班學員，《齊魯晚報》青未了簽約作家?！度f松浦》讀者俱樂部秘書長，回族詩會常務理事，國杰文化沙龍發(fā)起人。文字散見于《大公報》《文藝報》《人民日報·海外版》《遼河》《椰城》《中國林業(yè)》等報刊。作品入選多部文集。有作品被《讀者》《青年文摘》《小小說選刊》等轉載。作品多次獲獎，著有散文集《跑步穿過黑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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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盛洪義
編審/徐學勝
主編/王樹芳
藝術顧問簡介：
盛洪義，著名書畫篆刻家、作家。山東畫院高級畫師,山東省美術家協(xié)會理事，山東省高等教育人才研究會書畫人才專業(yè)委員會常務理事，山東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藝術設計學院教授，濟南市第十、十一、十二屆政協(xié)委員。出版專著數(shù)部，被濟南市檔案館列入著名人物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