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今年是抗日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特發(fā)一組抗戰(zhàn)題材的文章，日更一篇。雖是舊文，卻賦新奠，以誌緬懷。“血祭勝利八十年，華夏重生譜新篇?！?/span>
彭 老 兵
最近讀到一篇題為“川軍血戰(zhàn)史”的資料。
在感泣我川軍將士為中華民族在那場被倭寇逼到了生死邊緣的戰(zhàn)爭中付出巨大犧牲的同時，又勾起了我對一段遙遠往事的回憶。
文革中，我作為知識青年被下放到了湘西南一個終日云遮霧繞的高山苗寨。
我就是在那里認識了被稱為“國民黨兵痞”的彭又清的。
在一次放牛時，我突然聽到山中傳來一聲聲嘹亮有力的口令聲：“立正，向左——轉(zhuǎn)。齊步——走，一二—— 一！”
我大吃一驚，問一起放牛的小伙伴：“怎么，我們這樣的深山老林還駐了部隊嗎？”
小伙伴們相視一笑：“狗屁的部隊?！?/p>
但我不相信，不是從軍多年的人是絕對喊不出這樣的口令的。
在通常只有砍柴人才來的溝底，我們偷偷地看到了那個“兵”。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特別像“胡伯伯”，越南人民的偉大領(lǐng)袖胡志明。
以致那一剎那間我差點產(chǎn)生了錯覺。
但紀錄片中的“胡伯伯”走下飛機的時候是被鮮花和笑臉包圍的，不應該是這般叫花子模樣。
這個須發(fā)花白蓬亂的老者清癯瘦小，衣衫襤褸，褲子的膝蓋以下幾乎成了布條。
這大冷的冬天，他腳上竟然還是一雙草鞋！
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還在起勁地操練著，口里響亮地為自己喊著口令。
小伙伴說，這個彭又清，當了十年國民黨的兵，還當過班長，屬于國民黨“兵痞”，因此被劃成了“四類分子”。
更要命的是，他竟敢公然反對“國民黨的部隊不抗日”的說法，理直氣壯地說：“國民黨的部隊就是抗日的！”
敢講這話的人在那個年代無異于一個瘋子。
于是，只要村里一開會，就把這個“階級異己分子”拉上去“批倒、批臭”。據(jù)說，因為他頑固，有幾次還被人痛打過。
但是，打歸打，讓他跪下是絕對辦不到的。
每次他都會掙扎著爬起來，昂著頭大叫：“我不跪，我是革命軍人！”
有人打他一個耳光，說：“胡說，你明明就是反革命！”
他嘴角流著血，用更大的聲音回答：“我打過日本鬼子，我對國家有功！”
出于好奇，我曾幾次主動去和他接觸，但都被他冷冰冰地回避了。
他的一個遠房的侄兒彭樹林和我玩得比較好，我常對他說，我不相信彭又清是壞人。
彭又清也逐漸改變了對我的冷淡戒備的態(tài)度。有一次還主動送了一把他自己種的豆角給我吃。
我知道他因為沒有米常常挖野菜吃，就舀了一碗糙米給他。他猶豫了一下，很感激地收下了。
我索性又拿出一條父親穿過的已經(jīng)打了補丁的黃軍褲送給他。
他特別地高興和感激。
接軍褲的時候，是用一雙手來捧著的。
他的手和嘴角都在顫抖，眼睛里還有晶亮的東西。
不久以后有一次，生產(chǎn)隊的人在出工的時候打死了一條碗口粗、俗稱“烏紗公”的蛇。
那時候的人，盡管饞肉吃都快饞瘋了，可還是沒有人敢吃那條蛇。
我突然想到了彭又清，他肯定敢吃。
在遠離村子的一個牛欄邊，彭又清支起了一口破鍋來煮那條蛇。
快熟的時候，還放了一些鹽、姜和他挖的野蔥。
他的侄兒彭樹林還帶來了一瓶從家里偷的米酒。
彭又清很香地吃著蛇肉，大口喝著米酒，不知是因為高興的緣故，還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臉色通紅，口才也一下子變好了。
他說：“蛇肉算是好吃的！我在軍隊的時候，什么沒吃過？連死老鼠都吃過！”
我說，聽說你們國民黨的部隊都是“雙槍兵”，一邊打仗一邊抽大煙。
彭又清笑道：“怎么會呢？我們是川軍?！?/p>
我說：“川軍又怎么樣，國民黨的部隊都是些草包?！?/p>
聽到這話，彭又清眼睛里迸出了氣憤的火花。
他放下了端到嘴邊的酒瓶，凜然作色道：“你胡說八道！我們川軍是最能打仗的！臺兒莊、武漢保衛(wèi)戰(zhàn)、南昌、長沙保衛(wèi)戰(zhàn)，我們死了多少兄弟！那真是把尸體堆起來比城墻還高！我在楊森總司令的二十七集團軍干過，也在王陵基總司令的三十集團軍干過。當?shù)亩际前嚅L?？晌野嗬锏谋即蛩拦饬?，一個也沒有了，他媽的全死光了，死光了?！?/p>
他就著淚水喝下了一大口酒，抹了一把臉，說：“我們這些小兵丘八死了算個逑。張自忠上將，還有川軍的李家玨上將，川軍的王銘章師長，都在戰(zhàn)場上被日本人打死了，壯烈殉國了！我操他媽的日本人啊，嗚嗚——”
他突然咧開大嘴，嚎哭起來。
我看著他，不知所措。
彭樹林湊到我耳邊說：“莫理他，他常常這樣嚎哭。難聽死了！”
他把酒瓶塞到遠房伯父手里，說：“哎，吃酒哎。嚎，嚎，你嚎死??！哎，別個都死了，就唯獨你冒有死，你是不是怕死喲?！?/p>
彭又清勃然大怒：“你個強盜日的，你個彭家的逆子，你敢說我怕死！你看這是什么？”
他一把扯開了破褂子，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身。
我們看到他的肩上、臂上，還有肚子上，有幾個銅錢大的傷疤。
“這是什么？槍傷！是日本鬼子的三八槍打的！我死過幾次了。你個狗日的，你敢說老子怕死！”
他從鍋底下?lián)艹鰩字γ爸鵁煹臉渲Γ阉逶诘厣?，又把瓶里的酒很珍惜地灑了一些在地上，說：“弟兄們，對不住了。沒有香敬你們，兄弟現(xiàn)在混得不像個人?！?/p>
那天，我突然相信了一個過去不敢相信的事實，那就是，國民黨的部隊打鬼子也有無數(shù)的英雄好漢！
在他的敘述里，我知道了，當年三十萬川軍將士誓師出川。在北方滴水成冰的季節(jié)，穿著單衣和草鞋，在千里征途上，有多少將士凍死、餓死！
他們使用的是中國軍隊中最差的武器裝備，用川造步槍和麻花手榴彈同日寇的坦克和大炮死拼。他們是中國軍隊中傷亡最慘重的！
老彭是少數(shù)民族，生性倔強耿直。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彭又清抗戰(zhàn)勝利后就解甲歸田了。
但人們?nèi)园阉麆澋搅藟娜四且活悺?/p>
在革命群眾眼里，他就是一個時刻夢想著回到舊社會的陰險狠毒的階級敵人。
有一天，彭老漢又被拉去接受批斗。
這一次來了一個公社革委會的副主任。聽說是個造反派頭頭，以整人的手段殘忍而著名。而且同來的還有一個現(xiàn)役軍人，應該是縣里的領(lǐng)導。頭頭想在上級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一下，所以這次的批斗會似乎不同以往。
那個頭頭和顏悅色地對彭又清說：“你是軍人對不對？”
彭老頭挺了挺羸瘦的胸膛，說：“是！我是軍人?！?/p>
副主任依然很和氣，頓了頓，嚴肅地說：“嗯，我敬重軍人，軍人說一不二。當然，我敬重的是革命軍人，不是反動派，更不是那些一打仗就交槍投降的軍人。”
老彭抬起頭，看得出他很憤怒，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有說。
副主任說：“你敢說你沒有打過共產(chǎn)黨？”
彭又清氣呼呼地低頭思忖了一下，十分肯定地說：“沒有。除了日本人，我再也沒有向什么人放過槍?！?/p>
副主任斂了笑，滿臉的冰霜：“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四川軍閥是蔣介石反共的幫兇。他們打過紅軍，也打過解放軍！”
彭又清囁嚅道：“那也許是別的部隊。我確實是沒有打過。我頭腦簡單，是個典型的軍人?！?/p>
副主任微微冷笑：“那好。我問你，軍人是不是一定會服從命令？”
彭老頭說：“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那好，彭又清，聽我的口令——”副主任突然聲色俱厲地喊起了口令：“立正，齊步——走！向后轉(zhuǎn)走！”
彭又清精神一振，就像軍人聽到了軍號一樣，本能、準確地，一絲不茍地執(zhí)行著那些顯然是十分內(nèi)行的口令。
青春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成了一名威風凜凜的“國軍”。
他漂亮的隊列動作使在場的許多貧下中農(nóng)暗暗佩服，當然誰也不敢表現(xiàn)出來。
副主任站立起來，他突然提高了嗓門喊：“注意。正步——走！”
正步要想走得好，必須高高地踢腿，然后腳板用力著地。
彭又清走得非常雄壯有力。他緊閉著嘴，眼睛炯炯發(fā)亮，就像行進在千軍萬馬的隊列中。
走著走著，他的破草鞋帶子斷了，接著，破草鞋爛成了碎片，吊在腳踝上。他仍然一往無前地走著，仿佛絲毫沒有去注意。
前面是一條新開出來的土路，上面厚厚地鋪了一層大塊的碎巖石，新鑿的巖石尖銳鋒利，就像刀刃一樣可怕。
人們看到，穿軍裝的縣領(lǐng)導臉色變了，緊張地睜大了眼睛，很大聲地干咳了幾聲，顯然是在提醒。
但是副主任沒有喊立定，仍然喊著：“一二一！”而且口令聲音越喊越大。
在眾人壓抑不住的輕輕的驚呼聲中，彭又清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片鋒利的石片路！
石路上留下了殷殷的血跡，他的腳板上淌著血，步伐卻依然那么堅定有力！
再前面是一條溪澗，差不多有一丈深。
造反派頭頭仍然在喊：“一二一、一二一！”
彭又清堅定地執(zhí)行著命令。
直到在一片“停到、停到！”的驚叫聲中掉下了那條深澗，單瘦的身影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軍人領(lǐng)導發(fā)聲了，他扭過頭朝副主任大喝一聲：“你要干什么？”
頭頭趕緊跑過去，在領(lǐng)導面前俯下身去，一副不知所措的無辜模樣。
領(lǐng)導說：“你搞過軍訓不等于你是軍人，軍人是有榮譽感的你知道嗎？他們把榮譽看得像命一樣重！”
頭頭小聲分辨：“可他是個國民黨的軍人?！?/p>
領(lǐng)導的聲音更大了：“那個黨的軍人他也是中國軍人！為了尊嚴他們可以連命都不要！你還愣著干什么？”
頭頭這才如夢初醒，叫上幾個人趕快去救人。
我只覺得血往上涌，頭腦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頸一樣喘不上氣來，感覺快要憋死了。
我想，他一定是想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是一個軍人，而軍人的榮譽是不容凌辱的，否則，毋寧死！
好多年以后，我碰到了原先下放的那個村子的一個老鄉(xiāng)。我忽然想起了彭又清。
老鄉(xiāng)說：“死了，早死了?！?/p>
問及死的原因，老鄉(xiāng)微微苦笑：“你想，他還能怎么死的？”他不以為然地說：“他呀，死了還好些，少受了好多氣！”
“噢？他，死了？”不知為什么，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那以后我的腦海里依舊會時不時浮現(xiàn)出他的影子。依舊是那個衣衫襤褸，穿草鞋、喊口令，面容清癯的老兵樣子。
彭老兵，當年你們就是穿著草鞋和襤褸的軍裝去和裝備精良的日本鬼子死拼的。
我知道，“死”，對于像您這樣的人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也許，您早就想去那邊了。那邊有曾和你一起浴血奮戰(zhàn)、為我中華民族戰(zhàn)死沙場的長官和弟兄們。很多很多。
您回到他們中間，一定很開心。您還可以抖一抖你當年沖鋒陷陣的軍人威風。您有資格抖，因為你們是勝利者！
我還知道，一旦倭寇膽敢再次踐踏我神圣國土，你們這些鬼雄也照樣不會放過他們！
彭老兵，告訴你的弟兄們，在那邊要挺直脊梁，因為你們是中國的鬼！
(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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