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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jì)州十二釵
劉新征
上次在郊外一青山大石之上品讀《紅樓夢》,夢遇曹老雪芹。他說是偶從大荒山無稽崖下經(jīng)過,讓人云里霧里摸不著頭腦,哪里就是大荒山無稽崖?當(dāng)面肯求他帶入太虛幻境一游,他推說赴文昌君之約,不敢誤了時辰,匆忙而去。追趕他時,好似影影綽綽看到遠(yuǎn)處太虛幻境牌坊上的那副對聯(lián)。
前日又到那青山大石之上,想重溫舊夢,不料曹老竟似有愧意,前來說道:“那日你要去太虛幻境一游,實是不敢誤了文昌君所約時辰,莽撞拒了。今日閑暇,又恰遇警幻仙姑心情舒暢,諸事好求,且?guī)愎湟辉馓摶镁橙绾??但必須與你約法三章,不該看不看,不該說不說,一步不能走錯,不越雷池半步?!?/font>
真是喜從天降。我連連點(diǎn)頭,唯唯承諾:“莫說三章,就是十章、百章,也無不應(yīng)之理!只是本人膽小,只帶我去那仙袂乍飄,麝蘭馥郁之境,切莫去那深有萬丈,遙亙千里迷津之處。”
曹老微笑,也不答話,轉(zhuǎn)身前行,步態(tài)輕盈,飄飄如仙,不時來在一幽靜仙幻之地。眼前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忽見有一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lián):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轉(zhuǎn)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也是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lián),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fēng)月債難償。
曹老前行,我小小心心緊隨其后,惟恐一步不慎踩空了地方,掉入迷津。只是心下有些迷惑:為何不見仙姑出迎?更是惦記仙姑的“自采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姬數(shù)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若能一嘗一聞,豈不是平生一大快事???
更想見見那仙姑出場時的動人場景:“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huán)佩之鏗鏘……”
此念一出,并沒說出,曹老竟然盡知。說道:“切莫如此貪心,警幻仙姑豈是平凡之人隨便可見?莫妄想仙茗、美酒、歌姬之事,今日也只能隨我一觀外景,淺嘗輒止罷了。”
我雖噤若寒蟬,仍忍不住緊跟一步,扯住曹老衣襟求道:“曹老,我已應(yīng)了你的約法三章,只求您帶到二層門內(nèi)看看如何?也不枉來仙境一遭?!?/font>
曹老輕捻胡須,沉思片刻,說道:“說來倒是有些緣分,按警幻仙子的吩咐,既然來了太虛幻境,也不能讓你空手而歸。破例讓你看一看‘結(jié)怨司’吧,也好起個警醒作用,不要被酒色財氣迷了心竅。不如清高自許,潔身自愛,過恬淡清靜的生活為好。”
進(jìn)得二層門內(nèi),還如《石頭記》中描寫的一般,沒有多少變化,兩邊配殿依舊掛著“癡情司”、“結(jié)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薄命司”等扁額。心想,寶玉當(dāng)時看得是“薄命司”,其中大多內(nèi)容在《石頭記》中有較詳盡的描寫,金陵十二釵的判詞被多少人記得滾瓜爛熟,已不新鮮。這“癡情司”、“春感司”必有好戲,何不趁機(jī)觀看觀看。
不容分說,被曹老拉著進(jìn)了“結(jié)怨司”。
進(jìn)入門來,見有數(shù)十個大櫥,還是用封條封著??茨欠鈼l上,皆是各省各府的地名。其中一櫥封條上大書七字云:“宦海十二釵副冊”。伸手拿出一冊,翻開一看,首頁上畫著一幅畫,波浪油海上漂著一個口刁香煙仙女一樣的美人,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紅豆生南國,花城始發(fā)跡。嬌眉世罕見,宦海釣大魚。
后面有一首曲詞云:生在南海天涯,長成貌美如花,玩弄官宦十余家。日記敘寫生動,床上妙趣翻花。摟得金銀無數(shù),漂洋過海度榮華。
翻開第二頁,只見畫著一行黃河岸柳,旁邊一團(tuán)火光沖天而起,上托著一香車美女,也有四句云:
河岸垂柳綠陰長,老??星嘁嗫皞?。孰教凌振施詭計,致使香魂返故鄉(xiāng)。
后面一首曲詞云:海右此亭古,今也名士多,仁人志士數(shù)不盡,好財喜色也難盡說。有女傾人城,因色而得福,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硝煙一起斷前緣,香消玉損誰能憐!
翻開第三頁,畫著一片彩霞,下罩著一豪華賓館,一美女從窗口露出笑臉招手,數(shù)位官員模樣的人正魚貫而入。也有四句云:
古來辣妹多英豪,敢領(lǐng)時代新浪潮。床頭布下因特網(wǎng),教爾淫賊無處逃。
后面一首曲詞云:日照南山紅霞飛,咱是打靶得勝歸,得勝歸!靶心放在床中央,床戲的視頻網(wǎng)上飛。歡迎你打靶,打了別后悔,床戲的視頻網(wǎng)上飛。
翻開第四頁,也是畫得一片彩霞,一美人正在接電話。后有四句云:酒足飯飽意纏綿,電話邀卿夜來談。怨君見面忍不住,愈后與你共嬋娟。
看到此處,曹老伸手一把奪了,說道:“不要再看了,正冊十二釵,副冊十二釵,再副冊十二釵……多了去了,哪里記得住。剛才看的這幾位女子,原是金陵十二釵中人,又經(jīng)幾世幾劫,投生到如今昌明隆盛之地,富饒繁華之邦的事跡。至于誰托生了誰,反正你也看不明白,自己想去。這些女子,歷經(jīng)艱辛投胎到今世,蹁躚裊娜,聰明靈秀不減當(dāng)年。她們貌若天仙,心比貂蟬,專獵高官巨鱷,爭得家財萬貫,但也都逃不了千芳一窟,萬艷同杯的結(jié)局。”
聽曹老這么說,差些毀了三觀,驚訝道:“曹老夫子,你說這幾個皆是金陵十二釵中人投胎今生今世?金陵十二釵個個能詩善賦,溫淑賢良,守婦道,厚人倫,那象這幾人攀附權(quán)貴,崇拜金錢,花心亂性,哪有一點(diǎn)十二釵的影子?這樣說豈不破壞了十二釵在世人心中的形象!讓世人如何肯信?”
曹老走到窗前,指著園內(nèi)一片果林說:“你難道不聞南橘北枳之說?她們投胎今世,不是生活在詩禮簪纓之家,不學(xué)詩禮,不讀圣賢之書,自然就不是士女的品質(zhì)和習(xí)性,但都賦有了鮮明的時代色彩,性感妖嬈,冰雪聰明,善捉時機(jī),以色謀財。此皆水土使然,又有何怪哉?”
我問:“自古有姻緣前定、月姥拴繩之說,這些女子的所遇所就也都是命運(yùn)安排不成?”
曹老轉(zhuǎn)身來到近前,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你又書癡了不是?雖說姻緣前定,月姥拴繩,但蕓蕓眾生,茫茫人海,并不是人人可稽可考。這幾個并非真正姻緣,此乃孽緣,所以并入‘結(jié)怨司’。世上美滿姻緣自古希有,‘有情人終成眷屬’之說,悲乎?喜乎?‘終成眷屬’,經(jīng)歷定是悲喜交加。世人把美好姻緣寄托于傳奇故事,也是無奈之舉,蘊(yùn)含了無限的感傷與惆悵。梁山伯與祝英臺是有緣無分之人,來世托生為藍(lán)瑞蓮與公子魏奎元,藍(lán)瑞蓮被媒婆賣與浪當(dāng)鬼周墩子,偶遇公子魏奎元,二人私約藍(lán)橋相會,不料山洪來襲,魏公子死抱橋墩不撤,藍(lán)瑞蓮趕到,眼見公子被大水沖走,自已也跳于河中,二人同沒于山洪,姻緣又失之交臂。三世投胎,又托生為玉堂春與王金龍,仍幾經(jīng)波折方成姻緣?!?/font>
聽曹老講述這段凄美的姻緣,雖是傳奇,可見曹老也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之說,心中沒有忘掉“木石前盟”。便問曹老:“如此說來,您與林妹妹還可再續(xù)前緣,不知如今絳珠仙子流落在何方?”
曹老聽了十分不悅,整頓衣裳起斂容,正色而言道:“休提,休提,再休提懷金悼玉的《紅樓夢》!‘書未成,芹為淚盡’,庶幾能解其中味者?”
聽曹老話音似有不悅,便自覺失言,不該給老夫子提出這等荒唐的問題。尷尬時目光看去別處,忽然眼前一亮,看見不遠(yuǎn)處一柜櫥上寫著“濟(jì)州十二釵”五個大字。心想,濟(jì)州十二釵,卻是新鮮,必須一看。走到近前,封條只是一層薄紙,卻怎么也打不開。曹老走來攔住道:“警幻仙姑的封條,你如何能打得開!”
因十分想看本州十二釵薄冊,便對曹老說:“老夫子,上次在無稽崖青埂峰下與您相遇,被訛傳隨您游歷了太虛幻境,遠(yuǎn)近皆知,不少新朋、老友千方百計打聽誰在本州十二釵名冊之內(nèi),及有何注解?還說:‘別說正冊,哪怕能入得副冊,也不枉來這昌明隆盛、花柳繁華之地走一遭’”。
曹老拿起一冊拍打著說:“入得正冊、副冊又有何用?豈不知‘千芳一窟,萬艷同杯’之理?”
我質(zhì)疑道:“曹老,生活在這物欲橫流的塵世之中,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吃穿住行、飲食男女,誰能不想,誰能不問?況且,時代不同了,世道不同了,還能拿老眼光看待新問題?”
曹老指著柜櫥,搬著手指,像是一五一十地在數(shù):“此柜櫥內(nèi)容豐富,薄冊繁多,正冊十二釵、副冊十二釵、再副冊十二釵,各行各界共計一百零八釵。此皆玄機(jī)不可泄漏,一旦外泄,惟恐世上好色之徒、縱淫之輩有機(jī)可乘?!?/font>
聽曹老如此說,很有些不平:“曹老,本州乃孔孟教化之地,詩禮倡行之鄉(xiāng),‘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之輩皆不好色。畢竟生來情種、風(fēng)月情濃、放蕩弛縱、任性恣情、舐紅粉吃胭脂的男人還是少數(shù)。”
曹老大笑,嚷道:“你是《紅樓夢》看多了,墜入不淺!好歹沒罵我是古今第一淫人!”
慌忙鞠躬賠禮說:“恕罪!恕罪!曹老,決沒有一點(diǎn)諷刺您的意思。您不是古今第一淫人,而是古今最透徹之人。您老如果生活在當(dāng)今,就憑您的本事,無論如何‘稟性乖張,生性怪譎’,也不至于‘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就憑您的畫功,您也得是位億萬富翁,名媛貴婦暗送秋波,妙齡少女投懷送抱,就算您到了耄耋之年,也能娶上一個比您小三十歲或五十歲的小老婆,老牛吃嫩草,假如小老婆勾連情人把您的財寶騙了、賺了,那也屬于風(fēng)流韻事,給世人增添一些八卦、娛樂話題,有何不好?”
曹老聽如此說,“罕然厲色忙止道”:“此等人物皆秉清明靈秀之氣所生者,不可小覷。今當(dāng)運(yùn)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廟堂,下及草野,比比皆是。如前代之阮籍、嵇康、顧虎頭、陳后主、柳耆卿、秦少游,唐伯虎、祝枝山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聽曹老說得遠(yuǎn)了,便忙把話題拉回,進(jìn)一步要求道:“曹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皆世上平常之事,您何必神乎其神,故弄玄虛?這濟(jì)州十二釵……”
曹老話頭一轉(zhuǎn),宛轉(zhuǎn)說道:“近聞本州有一宿儒,姓聶,名新民者,對《寶鑒》頗有心得,此人才情俱佳,系有緣之人,可選良辰邀來同游?!?/font>
我聽了喜出望外,忙說:“聶老乃謙遜隨和之人,況對《寶鑒》和作者推崇備至,想無不應(yīng)之理。請問曹老,您所說良辰為何月何日何時?
“好!好!好!等悟出其中玄機(jī)便是……”曹老仰面大笑,吟詩而去:“……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一夢醒來,睜眼看天,日頭已是正午。
作者簡介:
劉新征,本科學(xué)歷,曾從事技術(shù)、教育、黨務(wù)等工作。中國曲藝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