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嶺 雪 韻
池國芳
成都向西行百公里,大邑縣境內(nèi),橫亙著一座蒼茫雪山。其最高峰大雪塘,海拔五千三百六十四米,巍然矗立,終年積雪,乃成都第一峰。山勢自一千二百六十米處扶搖直上,巖層經(jīng)億萬年折皺斷裂,奇峰突兀,如天神斧鑿,終年積雪皚皚,在陽光下銀光燦然,映照著千年蜀地的滄桑。
隆冬時節(jié),西嶺雪山化為南國冰雪圣境。每年十二月至翌年三月,積雪深達(dá)六十厘米,鋪展成一片浩渺的林海雪原?;﹫雠P于高山臺地,十條雪道如銀練垂懸,自初級至高級蜿蜒而下。雪地摩托轟鳴著劃破寂靜,蛇形雪橇在坡道上扭動出靈動的曲線。最是少年郎膽氣豪,踏飛碟自陡坡俯沖而下,驚起一片歡騰的雪浪。兩千余套雪具在日光下閃爍,人潮涌動如彩色的溪流,歡笑聲撞向冷冽的山壁又反彈回來,連松枝上的積雪都被震得簌簌跌落。
山中三奇
森林如翠袍覆蓋九成山體,六干余種植物在此共生。穿行熊貓林四公里,箭竹與人齊肩,杜鵑姹紫嫣紅。鐵杉林里光影斑駁,時有金絲猴掠過枝頭,小熊貓隱現(xiàn)林間,仿佛闖入了太初秘境。
乘索道攀至日月坪,便跌入云海幻境。亂云飛渡似萬馬奔騰,佛光乍現(xiàn)時霞彩鑲金。老輩人說見佛光者必交鴻運,游人們便都引頸守望,待七彩光環(huán)映現(xiàn)身影,歡呼聲驚得流云四散。
白沙崗上“陰陽界”乃天地造化奇筆。寬僅二米的山脊如龍背聳立,東側(cè)盆地暖流氤氳成霧,西側(cè)高原寒氣澄澈如洗。一腳踏晴空,一腳踩云海,冷熱氣流在此交鋒。我立于脊頂,看兩股氣勢在腳下翻騰絞纏,頓覺人世間的許多對立,在大自然中不過是一道纖細(xì)的分界線。
山魂民韻
山民生活浸透冰雪精神。臘肉懸于灶臺經(jīng)松煙慢熏,晶瑩透亮如紅玉。燉一鍋雪山豆,溫補脾胃;拌一盤鮮蕨菜,清香滑潤。待到夜幕垂落,火塘邊飄起西嶺山歌:“西嶺大山有山魂,山水養(yǎng)山民”,酒歌粗獷,情歌纏綿,代代口耳相傳,竟成國家級非遺。
千年文脈在此沉淀。唐肅宗上元元年,杜甫于浣花溪畔推窗西望,但見雪峰映日,揮毫寫下“窗含西嶺千秋雪”,從此這座雪山便以詩句為名,輝耀汗青。鴛鴦池畔,至今流傳著青年戀人躍入火山平息噴發(fā)的傳說;飛虎峰頂,仍矗立著紀(jì)念援華美軍航空烈士的石碑,江澤民的“飛虎雄風(fēng)”題刻在山風(fēng)中錚錚作響。
今時的西嶺雪山,正從“冬養(yǎng)三季”邁向四季長青。新建的“熊貓地形公園”橫跨一萬八千平方米,冬日滑雪,夏日旱雪。索道終年運轉(zhuǎn),春載賞花客,秋迎觀葉人。山間設(shè)二十八項游樂,四輪滑草替代滑雪,山地自行車輾過紅葉,收益結(jié)構(gòu)已從冬季獨占七成變?yōu)榉茄┘菊妓某?,且持續(xù)上漲。
我立于大雪塘巔,看云濤漫過千年林莽。杜甫亭的古樹雷擊木依然如詩人傲立,而新建的六公里“穿山識野”步道已蜿蜒入林。雪山豆在坡地結(jié)莢,山歌聲穿透云霧。這莽莽雪山,既是自然偉力的雕塑,亦是人間煙火的容器。陰陽界上風(fēng)云激蕩,恰似古老山魂與現(xiàn)代文明的對話——終將在永恒的落雪聲中,達(dá)成壯美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