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餛飩
作者/趙旭生
又是加班到深夜,離開單位時,空中掛著一輪明月,打著哈欠,肚子卻叫了,饑腸轆轆地走進常去的餛飩店。
店主是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動作麻利地煮著餛飩,像個會變戲法的人,幾個原料盒子開開合合,漏勺在鍋里起起落落,就能變出一碗好看又好吃的餛飩:白的是縐紗般的餛飩皮兒,中間綴著點點粉嫩的豬肉餡,黑亮的紫菜與奶白的海蝦堪稱絕配,再放一點香菜,翠綠的顏色,真是喜人。
清亮的餛飩湯里倒入一勺陳醋,醋色如墨,羮勺輕輕攪動,如花暈開,氤氳熱氣中,再次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和母親賭氣離家的夜晚。
那時,因為小事,和母親爭執(zhí),我摔門而出時,滿心都是委屈。風(fēng)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個人在大街上氣沖沖地走,直到肚子餓得咕嚕嚕響,像住了只吵鬧的青蛙。
路燈昏昏地亮著,街上幾乎沒有人,又冷又怕,我縮著肩膀發(fā)抖,像片被風(fēng)吹落的葉子。這時,一陣帶著暖意的、無比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飄了過來。
我循著香氣看去,路燈下,一團白茫茫、暖融融的霧氣正裊裊升騰--那是個小小的餛飩攤!
爐上的鋼精鍋“咕嘟咕嘟”歡唱著,翻滾著清白透亮的熱湯,幾只小巧玲瓏、俏生生的餛飩,像歡快的小魚,在水里輕輕沉浮、旋轉(zhuǎn)。薄薄的皮兒被熱湯煮得幾乎透明,隱隱顯出里面的肉餡兒,邊緣像花瓣一樣微微舒卷著……
守攤的阿姨,面容溫婉,木簪將烏發(fā)綰成渾圓緊實的髻,紅色圍裙合體挺刮,透著一股干凈爽利勁兒,動作嫻熟地如同表演:竹笊籬一旋,一撈,一甩,幾只胖乎乎的餛飩就聽話地滑進了青花小碗里。
再舀一勺滾燙清澈的雞湯沖下去,碗里瞬間浮起金燦燦的油花兒,像撒了一捧細碎的月光,翠綠的蔥花蒜苗被熱湯一激,散發(fā)出饞人的香味兒。那香味兒,像無形卻溫暖的手,一下就把我冰冷僵硬的身體拉了過去。
“小囡囡,怎么一個人呀?”
阿姨聲音溫軟,我的眼淚一瞬間決了堤,怎么也擦不完。阿姨把我拉到小桌子前坐下,很快將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放到我面前。
清白的湯里,餛飩們像半開的花苞,靜靜地浮著。我拿起小瓷勺,舀起一只,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薄如蟬翼的面皮瞬間破開,里面滾燙鮮美的汁水混合著細膩的肉餡涌了出來,帶著豬肉的醇香、蝦皮的鮮咸和雞湯的厚重,一下子充盈口腔,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一直熨帖到胃里。蔥花蒜苗和豬肉雞湯的香氣交織著,是寒夜里最溫暖的慰藉。我邊吃邊抽噎著訴說:“我媽媽……她一點也不好……”
阿姨的手輕輕落在我肩上,那么暖,那么軟。她嘆了口氣,目光越過蒙蒙的水汽,柔柔地看著我:“囡囡,阿姨這一碗餛飩不值當什么呀??赡阆胂耄銒寢屇??她為你做了多少事啊?囡囡,我不過給了你一碗餛飩,你就這么感激;可你媽媽養(yǎng)了你十二年,又該有多少辛苦?你又欠她多少感激呢?”
她的聲音不高,話卻如驚雷般擊中了我。我放下碗勺,瘋了似地往家跑。遠遠就看見母親站在巷口張望,昏黃路燈下,她單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風(fēng)吹衣擺,佇成一尊雕像。那一刻,我所有的倔犟,都化作淚水流哇流……
這些年,走過許多路,吃過無數(shù)美食,卻再也沒有哪一碗餛飩,能比得上那個夜晚的滋味。它讓我懂得,我們常常對陌生人的善意感恩戴德,卻把最糟糕的脾氣留給最親近的人,母親的愛像空氣,平日里察覺不到,失去時才知其珍貴。
如今每次路過餛飩店,我總會想起那個夜晚,也會更加珍惜和母親相伴的寸寸光陰。人間至深的道理,最深的暖意,常裹在最素常的晨昏里,就藏在最平凡的煙火中。
就像那碗看似普通的餛飩,靜默無言,卻足以照亮我往后人生所有的寒夜與長路,飽含催人成長的力量。
主播簡介:藍雪,河北省朗誦協(xié)會會員唐山文促會朗誦藝術(shù)專委會會員,從事藝校管理工作,喜愛書法、音樂、誦讀,用文字書寫人生,用聲音傳遞人間真情,用愛去感悟人間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