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鳳凰?!崩汐C戶把弓背在身后,慢慢往后退——他年輕時聽村里老人說過,鳳凰是神鳥,見了要心誠,不能驚了它。鳳凰歪了歪頭,喙是淡粉色的,像沂河春天剛冒芽的桃枝,它沒看他,只是朝著沂河的方向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像鷹嘯那樣尖,也不像麻雀那樣碎,倒像碎玉滾過陶碗,又像紡車抽著蠶絲,清潤潤的,順著風(fēng)往祝邱城飄。城門口正在曬糧的婦人直起腰,手搭在額上往嶺上望:“啥聲兒?怪好聽的?!?/div>
那天老獵戶沒追獐子,空著手上了嶺,卻在鳳凰落腳的地方拾到一片巴掌大的羽片。羽片邊緣帶著點(diǎn)絨,摸上去像嬰兒的胎發(fā),他用粗布包了三層,揣在懷里往回走。走到城門口,正撞見城主帶著幾個士兵巡城,城主見他懷里鼓鼓囊囊,問他揣了啥,他把羽片掏出來,陽光一照,整個城門洞都亮了亮。
“鳳凰嶺?!背侵髂﹃鹌吘墸蝗慌牧伺睦汐C戶的肩,“這嶺,就叫鳳凰嶺了?!?/div>
打那以后,鳳凰嶺就成了祝邱城的念想。春種時,農(nóng)人們扛著鋤頭往地里去,總繞遠(yuǎn)路從嶺下過,盼著能聽一聲鳳凰叫——都說聽了鳳凰叫,麥穗能比別家的沉三分。有年春天遭了春旱,沂河的水淺得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田埂裂得能塞進(jìn)手指頭,村長帶著村民往鳳凰嶺上跑,在嶺頂擺了些新蒸的煎餅和沂河魚干,對著酸棗樹磕頭??牡降谌鈺r,天突然陰了,風(fēng)裹著雨點(diǎn)子落下來,有人眼尖,看見一道金紅的影子從嶺上飛起來,翅尖沾著雨珠,在云里繞了三圈才往南去。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田埂就洇透了,插下去的稻秧都直了腰。
祝邱城也漸漸被喚成了鳳凰城。城主讓人把城門上的“祝邱”木匾換了,新雕了塊柏木匾,上面刻著“鳳凰城”三個大字,字的旁邊還雕了只展翅的鳳凰,雕工是請了魯國來的匠人,鳳凰的尾羽雕得根根分明,風(fēng)一吹,木匾下掛的銅鈴就叮當(dāng)作響,像在應(yīng)和鳳凰嶺的啼鳴。城里的婦人做針線活時,也愛繡鳳凰,給孩子縫的肚兜上繡只小鳳凰,給男人縫的鞋面繡對鳳凰羽,連沂河邊的船娘,都在船篷上畫了鳳凰的影子。
有回魯國的大夫路過鳳凰城,見城門上的鳳凰雕得生動,問城主:“鳳凰真在此棲息?”城主引他上鳳凰嶺,那時正是初夏,嶺上的菅草開了細(xì)碎的白花,風(fēng)一吹像翻著浪。大夫站在嶺頂,望著遠(yuǎn)處的沂河,突然聽見一聲清啼,抬頭見金紅的影子從云里落下來,落在酸棗樹上,尾羽掃過白花,簌簌落了一地。大夫嘆道:“此乃祥瑞之地?!焙髞硭佤攪养P凰城的事寫進(jìn)了竹簡,說“沂水之畔有城,名鳳凰城,鳳凰棲于西嶺,鳴聲可潤田畝”。
只是城墻再厚,也抵不過兵戈。
魯哀公年間,戰(zhàn)火順著沂河往鳳凰城燒來。先是有逃難的人從上游往下跑,說北邊的軍隊(duì)快到了,男人們扛著鋤頭往城墻上跑,把家里的門板卸下來擋缺口,女人們把孩子背在背上,往沂河對岸的山洞里躲。城主站在城門樓上,手里攥著那塊鳳凰羽片,羽片被汗浸得發(fā)亮。他望著鳳凰嶺,嶺上的菅草還在風(fēng)里搖,卻沒見鳳凰的影子——前幾天還有人見鳳凰往沂河下游飛,翅尖沾著蘆葦花,那時誰也沒多想,只當(dāng)它是去尋食。
軍隊(duì)攻城那天,天是灰的。箭像雨點(diǎn)似的往城墻上落,砸在夯土上噗噗作響。守城的士兵舉著盾牌,把箭拔下來往城下扔,可城外的人太多了,黑壓壓的像潮水。城主站在城樓上,揮著劍喊“守住”,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打到后半晌,城墻被撞開了個缺口,士兵們舉著刀往里沖,城里的哭喊聲混著兵器的碰撞聲,蓋過了沂河的浪聲。
老獵戶那時已快八十了,他拄著拐杖往鳳凰嶺跑,想看看鳳凰還在不在。跑到嶺下,見幾個士兵正往嶺上放火燒草,說要“燒了這妖嶺”。老獵戶撲過去想搶火把,被士兵一腳踹在地上,他趴在地上,看著火苗順著菅草往上爬,舔著酸棗樹的樹干,樹丫噼啪作響,像在哭。他想起年輕時見鳳凰落在這樹上的模樣,金紅的羽色映著藍(lán)天,那時的風(fēng)都是暖的。
鳳凰城最終還是破了。
軍隊(duì)進(jìn)城后,燒了房屋,拆了城墻,城主戰(zhàn)死在城門樓前,手里還攥著那塊鳳凰羽片。老獵戶從嶺下爬起來,往城里走,腳下的路被血浸得發(fā)黏,原來雕著鳳凰的柏木匾掉在地上,被馬蹄踩得裂成了兩半。他在廢墟里找了三天,沒找到一個熟人,只在城主的尸體旁拾到那半塊羽片,另一半不知掉在了哪里。
那天傍晚,他坐在鳳凰嶺的焦土上,望著沂河。河水渾得像泥湯,漂著些燒焦的木頭和布料。他把羽片放在膝上,突然聽見一聲啼鳴,抬頭見一道金紅的影子從沂河上游飛來,翅尖沾著火星,飛得很低,幾乎擦著河面。它在鳳凰城的廢墟上空繞了三圈,啼聲清潤,卻帶著顫音,像在哭。老獵戶揮了揮手,想叫它走,它卻往鳳凰嶺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拔高,往南飛去,翅尖的火星落在沂河里,滅了,沒留下一點(diǎn)痕跡。
后來,鳳凰城就成了廢墟。夯土墻塌了,成了一個個土堆,磚縫里長出了野蒿,比人還高。鳳凰嶺的焦土上,第二年又冒出了菅草芽,只是酸棗樹沒再活過來,樹樁黑黢黢地戳在那里,像個疤。有人試著往廢墟里搬,想重新蓋房子,可夜里總聽見沂河那邊有啼聲,清幽幽的,讓人心里發(fā)慌,搬過去的人又都搬走了。
再后來,過了好幾百年,臨沂城里有人想起了祝邱城的事。有個老秀才翻到了魯國大夫留下的竹簡,指著上面“鳳凰城”三個字,跟城里的鄉(xiāng)紳說:“咱臨沂,也該有座鳳凰城?!编l(xiāng)紳們湊了錢,找了懂營造的匠人,按著竹簡里記的祝邱城形制,在臨沂城里起了座新城。
城門還是朝西開,對著一片緩坡,坡上種滿了菅草,也叫鳳凰嶺。城門上的匾又雕了“鳳凰城”三個字,旁邊的鳳凰雕得更活了,眼是用青琉璃嵌的,太陽一照,像在眨。有老人從沂水上游來,帶著半塊鳳凰羽片——是老獵戶的后人傳下來的,邊角都磨圓了——把它嵌在城門的磚縫里,說“這樣鳳凰就認(rèn)得出了”。
新的鳳凰城漸漸有了人煙。城里的人也學(xué)著老祝邱城的樣子,愛繡鳳凰,愛往鳳凰嶺上跑。春種時,農(nóng)人們還是會繞著嶺走,聽有沒有啼聲;冬天下雪,孩子們會在嶺上的菅草里找羽片,就算找不到,也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腳印,像給鳳凰留的路。
有年春天,沂河漲水,岸邊的蘆葦被浪打得直晃。有個放鴨的老漢坐在河邊,見一只金紅的鳥從上游飛來,落在鳳凰嶺的菅草里,尾羽掃過草尖,簌簌落了些金粉。老漢揉了揉眼,以為是眼花了,可等他把鴨子趕回家,發(fā)現(xiàn)鴨籠里多了片羽片,摸上去暖烘烘的,像揣了塊小太陽。
如今沂河的水還往東流,過臨沂城時,總繞著鳳凰嶺打個彎。浪聲軟乎乎的,像怕驚了什么。嶺上的菅草一年比一年密,春天開白花,秋天結(jié)籽,風(fēng)一吹,整座嶺都像在搖。有老人蹲在嶺上種酸棗樹,樹苗是從沂水老家移來的,細(xì)得像筷子。他邊澆水邊說:“等樹長大了,鳳凰回來,就有地方落了。”
說不定哪天清晨,你往鳳凰嶺上走,就能聽見清潤的啼聲。風(fēng)里帶著沂河的潮氣,還有點(diǎn)槐花的香,低頭看,菅草尖上沾著金粉,抬手一接,能攥滿掌心的暖。那是鳳凰回來了——它認(rèn)得出這片嶺,認(rèn)得出這條河,也認(rèn)得出“鳳凰城”這三個字,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城換了幾處,只要沂河還流,鳳凰嶺還有草,它就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牛霞,筆名梧桐,山東臨沂人,生于沂水。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
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
臨沂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沂水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
作品見于《齊魯文學(xué)》《青年文學(xué)》《樂安詩畫》《中國詩人詩選》《詩詞樓閣》《新代詩人作家文選》《當(dāng)代文學(xué)大典》
著有長篇小說《驅(qū)鬼羅剎》《梧桐花又開》詩詞集《梧桐小詞》?!抖际蓄^條》認(rèn)證編輯
全球華語最美女詩人。
中國愛情詩刊 在線詩人
經(jīng)典文學(xué)網(wǎng),
中華文藝簽約作家,
齊魯文學(xué)簽約作家。
半朵中文網(wǎng)專欄作家。
作品多次獲國內(nèi)外各獎項(xi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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