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代強(安徽)
窗外的雨又窸窸窣窣地下起來了。這秋日的雨,不像夏雨那般噼里啪啦砸得人心慌,也不似春雨那般矯情做作。它就這么不緊不慢地落著,像是老天爺在慢條斯理地泡一壺陳年普洱,每一滴都浸透了時光的味道。
我推開半扇窗,一股涼絲絲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特有的清香。雨絲斜斜地織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起銀光,倒真像誰在空中織就了一張巨大的蛛網(wǎng),黏連著天地萬物。
隔壁王嬸急匆匆地收著晾曬的被褥,嘴里嘟囔著:“這鬼天氣,說下就下?!蔽业故怯X得,秋雨從來都是這般不請自來,像個老友,敲門而入,從不問你方不方便。
記得小時候,每遇秋雨,母親總要坐在門檻上擇菜。她的手指被冷水浸得通紅,卻依然靈活地掐去豆角的兩端。我蹲在一旁,看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里,水珠順著菜葉滑落,在地上濺開一朵朵小花。
“媽,為什么秋天老下雨???”
母親抬頭望望天,手上的活兒卻沒停:“老天爺在清洗人間呢,把夏天的燥熱都洗掉,好讓萬物安靜地入睡?!?nbsp;
那時我不懂什么叫“萬物入睡”,只覺得秋雨過后,門前的梧桐樹葉就會落得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怪好玩的。
如今母親老了,每到秋雨時節(jié),她的關(guān)節(jié)就會隱隱作痛。我勸她來城里住,她總搖頭:“鄉(xiāng)下才好聽雨呢。你聽,這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城里哪聽得到?”
是啊,城里的雨都落在水泥地上,瞬間就流進了下水道,連個回聲都沒有。而鄉(xiāng)下的雨,落在瓦上、葉上、泥土上,每一處都有不同的回響,宛如一場自然的交響樂。
前日回去看她,正趕上秋雨綿綿。母親坐在廊下縫補衣服,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我挨著她坐下,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依然靈巧地穿針引線。
“記得你小時候最怕打雷,一到下雨就往我懷里鉆?!蹦赣H忽然說道,嘴角漾開笑意。
我訕訕地摸摸鼻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在我這兒,你永遠都是孩子?!蹦赣H說著,手里的針在布料間穿梭自如。
雨聲漸密,敲在院中的老柏樹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那棵柏樹自我曾祖父那時就在那兒了,歷經(jīng)百年風(fēng)雨,樹干上都皸裂出深深的紋路,像極了老人手上的褶皺。
??!“這柏樹越老越精神?!蹦赣H順著我的目光望去,“每場秋雨下來,它就顯得更加蒼翠?!? 我忽然想到,人和樹其實沒什么兩樣,都要經(jīng)歷風(fēng)雨的洗禮。只是樹比人坦然得多,從不抗拒歲月的痕跡,反倒把每一道傷痕都變成了獨特的風(fēng)景。
雨中的古苑別有一番韻味。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側(cè)的紅墻灰瓦。游客們都擠在廊下避雨,倒是給了這古老的園子一絲喘息的機會。
我撐著一把黑傘,獨自走在雨中。雨點打在傘面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像是時光的腳步。轉(zhuǎn)過一個彎,突然看見一株楓樹,葉子已經(jīng)被秋染成了紅色,在雨水的浸潤下,紅得更加濃烈,幾乎要滴下顏色來。
“很美吧?”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見是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人,坐在亭子里寫生。畫板上正是那株紅楓,在雨中傲然挺立。
“雨中的色彩更加鮮活?!崩先艘贿呎{(diào)色一邊說,“你看,雨水洗去了塵埃,萬物都露出了本色?!?nbsp;
我在他身旁坐下,看他筆下漸漸浮現(xiàn)出雨中的古苑。沒有晴朗時的喧囂,只有雨中的靜謐與深沉。
“每年秋天我都來這兒畫畫?!崩先苏f道,“畫了二十年了,從來畫不膩?!?nbsp;
“每年都一樣,有什么可畫的呢?”
老人笑了:“每場雨都不一樣啊。你看今天這雨,細密綿長;昨天的雨就急了些;明天的雨說不定會帶著風(fēng)。每場雨下的園子都有不同的神態(tài),就像人有不同的心情。”
我怔住了。從未想過,雨也有性情。
離開古苑時,雨小了些。路過一家小店,門口掛著“新麥餅”的牌子。熱乎乎的麥餅香氣混著雨水的清新,勾起了我的食欲。
“來一個?”店老板熱情地招呼。
我點點頭,接過熱騰騰的麥餅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麥香十足。
“秋雨一下,新麥就長得快嘍?!崩习遄灶欁缘卣f著,“地里正需要這場雨呢?!?nbsp;
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秋雨是來喚醒麥苗的??磥聿患?,農(nóng)人最懂雨的心意。
回到家時,雨已經(jīng)停了。夕陽從云層縫隙中漏出幾縷金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琥珀色的光暈。幾只麻雀在水洼邊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仿佛在慶祝雨過天晴。
陽臺上的幾盆花草經(jīng)過雨水沖洗,綠得發(fā)亮。尤其是那盆茉莉,竟然冒出了幾個花苞,潔白的花瓣裹著淡淡的清香。
妻在廚房做飯,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湯。熱氣蒙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回來得正好,喝碗熱湯驅(qū)驅(qū)寒。”妻說著,盛了一碗排骨湯遞給我。
湯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玉米和胡蘿卜的甜香。我捧著碗,感受著溫度從掌心蔓延到全身。
“下雨天喝熱湯最舒服了?!逼扌χf,眼角漾起細密的紋路。
我突然意識到,秋雨帶來的不只是涼意,還有家中這一碗熱湯的溫暖。就像生活,總是冷暖交織,悲喜參半。
夜深了,雨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我靠在床頭,聽著雨聲敲打窗戶。這聲音不急不緩,恰到好處地撫平了白日的煩躁。
想起小時候?qū)W過杜牧的詩句:“秋雨梧桐葉落時?!蹦菚r只覺得意境優(yōu)美,如今才品出其中的蒼涼與釋然。梧桐葉落,是為了來年新生;秋雨清冷,是為了洗凈塵垢。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有失去才有獲得,有離別才有重逢,有凋零才有新生。秋雨就像一位智者,年復(fù)一年地來臨,不急不躁地向我們講述這個道理,只可惜大多數(shù)人忙于避雨,從未靜心聆聽。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如同天地間永不停止的私語。我關(guān)掉臺燈,讓黑暗籠罩房間,唯有雨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在這永恒的雨聲中,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千百年來,秋雨就這樣落下,見證了多少悲歡離合,朝代更迭。而每個人的人生,不過是這漫長雨季中的一瞬間。
但或許,正是這短暫的存在,才讓每一場秋雨都顯得珍貴。就像母親手上的皺紋,老柏樹身上的裂痕,畫師筆下的紅楓,妻子碗中的熱湯,都是時光賜予的禮物。
雨聲漸弱,睡意襲來。在進入夢鄉(xiāng)的前一刻,我忽然想到:明早起來,或許能看到被秋雨洗凈的天空,湛藍如洗,就像新生兒的目光。
而此刻,就讓我們在這秋雨的懷抱中,安然入睡吧。畢竟,明天還有新的風(fēng)雨,新的陽光,和新的人生。
代強,筆名戴強,六零后,本科學(xué)歷,中共黨員,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書法藝術(shù)研究會理事,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中文網(wǎng)高級專欄作家,2024年被半朵文學(xué)網(wǎng)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宿州市六屆政協(xié)委員。從事中學(xué)教育39年,近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新安晚報》《拂曉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散文家》《中國鄉(xiāng)村雜志》等等,著有《相遇清歡》《情箏誤》《馨夢婉韻》《代強文學(xué)精品集》《墨染麗水情韻宿州》《百合集》等二十部書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