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無名的抗戰(zhàn)英雄
作者 王禮貴
[編者按]值此2025年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之際,社會各界以莊嚴的閱兵儀式、紀念章頒發(fā)、深情的文藝活動等多元形式,共同緬懷那些在烽火歲月中浴血奮戰(zhàn)、為國捐軀的先烈們,大力弘揚歷久彌新的抗戰(zhàn)精神。在這場波瀾壯闊的民族戰(zhàn)爭中,無數(shù)像作者父親一樣的普通士兵,以血肉之軀鑄就了鋼鐵長城。
作為臺兒莊戰(zhàn)役的幸存者,作者的父親王明才親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雖在戰(zhàn)后未能獲得官方授予的榮譽與相應(yīng)待遇,但他的英勇事跡與正直品格,卻在民間贏得了村民們的深深敬重。這恰恰映照出英雄精神在百姓心中的永恒傳承,也揭示了歷史長河中許多無名英雄的真實境遇——他們或許未被史書廣泛記載,或許缺少閃耀的勛章,但正是這群平凡又偉大的戰(zhàn)士,用生命與鮮血換來了民族的獨立與尊嚴。讓我們透過這段訴說,銘記歷史,致敬所有為抗戰(zhàn)勝利付出一切的英雄。
值此紀念抗戰(zhàn)勝利80周年“九三”大閱兵之際,親身感受到了我們國家的日益強大,人民生活的幸福安康,深感今天的幸福來之不易。回想革命先烈們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舍身忘死,浴血奮戰(zhàn),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構(gòu)筑鋼鐵長城,誓死抵御日寇,捍衛(wèi)中華民族尊嚴的壯舉,深感崇敬。同時也回想起父親參戰(zhàn)的不平凡的經(jīng)歷,更是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我的老父親叫王明才,1909年生于麗江永勝三川清河,于1990年去世,享年81歲,轉(zhuǎn)瞬間,已離開我們35年了!他是一名抗日老兵,曾參加著名的“臺兒莊戰(zhàn)役”,歷時二十多天,歷經(jīng)大小激戰(zhàn)十余場,九死一生,得于幸存,歷盡千難萬險,乞討還鄉(xiāng),也可算是一名真正的抗日英雄。然而,他卻沒有勛章,沒有任何名份和待遇,甚至他自己都很少提及他參加抗戰(zhàn)之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經(jīng)歷。
從我記事起,也不知父親曾當過兵參過戰(zhàn),只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正直善良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眉清目秀,英俊威武,一身正氣,辦事公道,不懼強凌弱,很有聲望。村里人都稱呼他為金大(金大哥)或金爸(金叔),很是尊重他。每逢生產(chǎn)隊有大事小情,村干部都喜歡來家找他商量;村里誰家有家庭矛盾和鄰里糾紛,也時常有人來請他去調(diào)解處理,大都能夠得到公正合理的解決。
當年,父親是生產(chǎn)隊的保管員。白天參加集體生產(chǎn)勞動,晚上我就和他一起住守隊房,照管集體牲畜,看守糧食財物。閑暇時就給我講一些民間傳說的奇聞軼事,從未提及他的身世和當兵參戰(zhàn)的經(jīng)歷。
第一次知道父親當過兵,是在我八九歲時的一年冬天,父親說要帶我到很遠的順洲去玩兩天,我很是高興。一大早跟隨著父親從我們村的南面山上坡,翻山越嶺,直到傍晚時分才到達迪里水庫東南側(cè)一個叫松碓的地方。記得我們?nèi)サ哪羌抑魅诵兆?,身強力壯,年齡跟父親相仿,非常熱情地將我父子迎進家門,盛情款待。兩天時間里他倆像久別重逢的親兄弟,一直聊個不停,我年幼也不知他們所聊何事,只顧在他家門外那很高大的松籽樹和榻棗子樹下興奮地撿食松籽和棗子,直到父親叫我回去了還意猶未盡。在返回的路上我才好奇地問父親,“我們家怎么這么遠的地方都有親戚?”父親說:“不是親戚,是多年沒見的老戰(zhàn)友?!蔽艺f:“您當過兵?是解放軍嗎?”,父親又說:“不是,是舊社會的國民黨兵?!蔽衣犃诵睦镆怀?,感到有些恥辱。因當時是政治狂熱時期,當過國民黨兵是非常恥辱和危險的事情,也難怪父親諱莫如深,緘口不言。從此我也將此事深埋心底,避而不談,生怕小伙伴們知道而使我沒有面子,抬不起頭來。
到了我十五六歲讀師范的時候,父親覺得我已長大成人并有了一定的知識文化,對社會事務(wù)也有了一些認識和了解,同時也對我寄于了很大的希望,覺得有必要讓我了解家事和他的一些人生經(jīng)歷,因而斷斷續(xù)續(xù)地給我講起了一些家事和他的苦難經(jīng)歷。
據(jù)父親所言,我們家祖上來自四川,到了永勝三川清河毫無根基,只在向家地搭建了幾間茅屋,開懇了幾畝荒地,以此免強地維持生計,祖父母去逝后,丟下兄妹三人相依為命。三兄妹中,父親排行老二,當時日子過得異常艱難,都未成家立業(yè)。
1932年,23的父親被抽丁入伍,編入滇60軍盧漢麾下。1938年初,中原抗戰(zhàn)形勢嚴峻,戰(zhàn)事吃緊,滇軍要奉調(diào)出滇抗日。開拔前,父親將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津貼換成金銀,四處找人托寄,最后找到家鄉(xiāng)楊伍到昆明做生意的一譚姓鄉(xiāng)親,即將錢財托付于他,并囑咐:“務(wù)必將此錢帶回家,若兄妹在家就交給他們,如找不到就請代為保管。到時我能活著回家就來索要以維持生計,如若犧牲就歸其所有?!憋@然父親參戰(zhàn)前已作好了犧牲一切的思想準備。
60軍出戰(zhàn)前,在昆明巫家壩舉行了誓師大會,將士代表紛紛上臺宣誓表決心。出發(fā)當日,昆明市民傾城而出,在金馬碧雞街列成數(shù)里長隊,舉行盛大的歡送儀式。歡送云南子弟出滇抗日保家衛(wèi)國。一派“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蒼涼和悲壯。
60軍先后到長沙、武漢等地集結(jié)稍事休整,隨即開往山東投入了著名的“臺兒莊戰(zhàn)役”。父親所在部隊激戰(zhàn)二十多天,先后在陳瓦房、禹王山兩地與日寇精銳部隊殊死博戰(zhàn)。以簡陋裝備,英勇頑強精神對抗日寇的坦克大炮,以血肉之軀阻擋了日軍的步伐,其悲壯慘烈不言而喻,因而傷亡慘重。在一次大規(guī)模的戰(zhàn)斗中,沖在前面的戰(zhàn)友在日寇的重型火力壓制下成片地倒下。父親身強力壯,英勇頑強地又沖在了最前面,突然一發(fā)炮彈呼嘯而至,就落在距他幾米的地方爆炸了,一聲后響,巨大的爆炸聲和猛烈的沖擊波將他掀翻在地,倒在死人堆中,頓時失去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父親才慢慢地蘇醒過來,掀開壓在他身上的泥土和戰(zhàn)友的尸體,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看看天時,已是傍晚時分,試著活動一下身體,謝天謝地,除了胳膊上被彈片擦傷幾處外,其余并無大礙,但是部隊還剩下多少人,撤往何方一切都不得而知。因找不到部隊,便無處可去,只得餓著肚子,拖著疲憊的身體踉踉蹌蹌地向有人煙的地方走去。
走到天黑才摸到當?shù)匾缓眯牡拇迕窦?,討了頓飯吃,然后包扎了傷口,脫下鮮血染紅的軍裝,要了一套破舊的老百姓衣服換上。休息一兩天后,體力稍微恢復(fù)了一些,但是戰(zhàn)火紛飛,當?shù)鼐用袢诵幕袒?,生活萬分艱難,自已也人地生疏,舉目無親,走投無路。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踏上乞討回家的漫漫長路。
據(jù)父親所言,在山東地界,回家的路上,攜老扶幼,破衣爛衫,從各地逃難而來之人絡(luò)繹不絕,死尸隨處可見,真可謂是人間地獄,慘不忍睹。就這樣父親一路餐風露宿,歷盡千辛萬苦,受盡了人間的屈辱,憑借堅強的信念和毅力,歷時近三個多月時間才艱難地回到永勝清河老家。
回到老家一看,頓時傻了眼,草房已坍塌,蒿草叢生,人去樓空。兄妹已不知去向,向村鄰們打聽,大家都眾說紛紜,終不知準確去向。老父親又找到戰(zhàn)前托付錢財?shù)淖T家索要金銀,誰知老譚一口咬定說在他返鄉(xiāng)途中遭了劫匪,所有財物被搶劫一空,金銀也被隨之劫走,是真是假也無法證實。這時父親真正成了一個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的無產(chǎn)者。為了生存,萬般無奈,只得當長工幫助譚家養(yǎng)牲畜趕馬以維持生計,直到解放。
父親滿懷深情地說道:“衷心地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chǎn)黨,打敗了日本人,消滅了蔣介石,打倒了地主惡霸,我才分得了房子田地。成了家、立了業(yè),才有了你們兄妹三人,要不然我們老王家就斷子絕孫了,所以我們不要忘本,無論做什么事都要憑天理良心,要大公無私,對得起共產(chǎn)黨和毛主席?!?/div>
聽了老父親的陳述,使我更加深了對父親的認識和理解,深深懂得了父輩們的艱難不易和無私奉獻。內(nèi)心深處由原來無知地認為他當國民黨兵的羞愧轉(zhuǎn)變?yōu)闊o比的自豪和崇敬!
改革開放以后,國家的宣傳輿論影視開始逐漸還原歷史真象,肯定了國民黨軍在抗日戰(zhàn)爭中功績。這時父親已經(jīng)70多歲了,依然一如既往地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艱難地維持生活。只是變得有些少言寡言。突然有一天他高興地對我說:“聽說現(xiàn)在政策好了,政府對參加過臺兒莊戰(zhàn)役的老兵有點補貼,你去幫我問一哈?!蔽艺f:“沒有聽說有這樣的政策,況且當時部隊是把你當陣亡了,還是自動離隊都不清楚,也沒有記錄,這就無從查詢了。”他聽了似乎感到很是失落。我安慰他說道:“您放心,現(xiàn)在我已有工資收入,會盡力孝養(yǎng)您的?!彼了剂艘幌抡f道:“不一樣的!”
1987年,電影《血戰(zhàn)臺兒莊》在三川的金官電影院上映了。我提前訂好票,把老父親請來一起吃飯,告訴他要去看電影《血戰(zhàn)臺兒莊》,他聽了非常興奮。飯后我把他扶上自行車就直奔電影院,牽著他找到位子坐好就開映了。整整兩個多小時的電影,父親全神貫注,看得認真細致,如癡如醉,激動不已。幾次看到他擦拭眼淚,看到慘烈處幾乎失聲痛哭。散場回家的路上,我問他電影怎么樣?他說:“拍得好,很好看,但現(xiàn)實比這還要殘酷慘烈得多!到了戰(zhàn)場已不想生死,只想怎樣得勝,也顧不上死傷的戰(zhàn)友。機槍一響,人就象麻桿一樣成片倒下,后面的又接著沖上去。直到?jīng)Q出勝負?!睂崙?zhàn)之殘酷可想而知。
這年父親已經(jīng)78歲,春節(jié)大年初一,早飯后父親叫我跟他一起出去走走,我知道他可能有什么話要跟我說,于是就順從地跟他走了出去。我陪他慢慢走向南山,大約一小時我倆爬上南山燒箕凹下面的一處緩坡,他四處張望一下,選了個地方坐下來,然后對我說:“坐這里歇一會?!蔽也幻髌湟猓簿驮谒赃呑?。他拿出煙鍋抽了袋煙,然后緩慢而平靜地對我說:“王禮貴,我死后就把我葬在這個位置,什么也不妨礙,這個山是我們村集體的,不屬于哪一家,以后沒爭議。而且這個位置看得遠,可以看到家乃至整個三川壩子?!蔽衣犃瞬弊佑行┌l(fā)硬,心里一陣酸楚,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使勁地點了點頭,但是父親的囑咐和地理位置卻牢牢地記在了心頭。
1990年,父親81歲無疾而終。我依遺囑把他葬在了他指定位置。后來又立了碑,我擲重地把他參加抗日的經(jīng)歷寫進了墓志銘,同時撰聯(lián)“金戈鐵馬驅(qū)倭寇、偉業(yè)豐功著汗青”刻于其上。
今天,我們的國家強大了,人民的生活也日益幸福美滿。我們要牢記歷史,不忘國恥。在深情懷念那些被載入史冊將帥,被授予勛章的抗日英雄的同時,也應(yīng)懷念眾多像我父親一樣的無名英雄。是他們在民族生死存亡的關(guān)鍵時期,義無反顧地奔赴抗日前線,不惜以血肉之軀阻擋了日寇的坦克大炮,保衛(wèi)國家領(lǐng)土,捍衛(wèi)民族尊嚴,贏得了抗戰(zhàn)的勝利。雖然因各種原因,他們沒有勛章,沒有名份,甚至很少提及參戰(zhàn)之事,像一粒沙子逐漸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無聲無息,但他們卻無怨無悔,初心不改,氣節(jié)不變,正義尚存。在各自的環(huán)境中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繼續(xù)默默地為祖國作出奉獻,直到孤老終身。因此,這些無名英雄也最值得我們永遠尊重和銘記!
賦拙詩一首,以表紀念:
《贊抗日無名英雄》
狼煙蝕骨不折腰,
沙場浴血戰(zhàn)旌高。
彈洞征衣血凝紫,
刀剜敵顱恨未消。
血肉敢阻鋼鐵陣,
赤膽堪焚倭寇囂。
青史無名魂屹立,
山河鐫碣月披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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