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血染的碼頭
縣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團。陳江河趴在蘆葦叢里，渾身的傷口經河水浸泡，泛起針扎似的疼。啞妹最后的喊聲還在耳畔回蕩："告訴我舅舅——白蘭花開了！"
他攥緊懷里那幾頁濕透的紙，這是啞妹用命換來的賬本副本。雨勢漸小，河水卻還在上漲，混黃的洪流卷著牲畜尸體、破碎家具，浩浩蕩蕩向東奔涌。
必須在天亮前找到文化館。陳江河撕下衣襟裹住流血的雙腳，深一腳淺淺地向縣城摸去。防洪堤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哭喊聲、叫罵聲和著雨聲，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糧站的船翻了！"突然有人嘶喊，"白會計掉水里了！" 陳江河心頭一緊，擠到堤邊望去。下游處，糧站那艘機動船底朝天漂在河心，幾個人影在濁浪里沉浮。他看見白老四的花白腦袋在浪里一冒一冒，雙手瘋狂撲打著水面。
"報應！"旁邊有個老漢啐了一口，"這種克扣救濟糧的畜生，早該喂魚了！" 但下一刻，白老四竟抓住塊浮木，嘶聲喊著什么。風太大，只隱約聽見"救命...賬本..."幾個字。
突然，一個浪頭打來，白老四和浮木一起消失在漩渦中。陳江河死死盯著河面，卻發(fā)現(xiàn)另一幕——下游不遠處，啞妹正抱著一根桅桿漂向河心！她的藍布衫在濁浪中時隱時現(xiàn)，像只折斷翅膀的蝴蝶。
"啞妹！"陳江河失聲喊道。正要跳水，卻被身后人一把拉住。 "別送死！"是個戴斗笠的老船工，"這段是回水灣，下去就上不來！" 眼看啞妹就要被卷進漩渦，她卻突然掙扎著抬起頭，朝防洪堤方向望來。隔著雨幕，陳江河看見她嘴唇動了動，然后松開桅桿，任由急流卷向河心。
她在下沉前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進衣襟，然后雙手在胸前比了個蘭花形狀。
"那姑娘沒了..."老船工嘆息道，"真是白會計家的啞女？聽說她娘也是這么沒的..."
陳江河渾身冰涼。他看清了啞妹塞進衣襟的東西——是那朵干枯的白蘭花。
天亮時雨終于停了。洪水開始消退，露出滿目瘡痍的街道。陳江河混在災民中進了城，縣文化館就在老城區(qū)一座民國洋樓里。
看門老頭聽完來意，警惕地打量他："找李墨書？他請病假半個月了。" "我有急事，關于他外甥女白蘭。" 老頭臉色驟變，四下張望后壓低聲音："快走！糧站的人正在抓你呢！"
突然，二樓傳來瓷器破碎聲。接著是聲嘶力竭的吶喊："白蘭花開了！白蘭花開了！" 看門老頭苦笑："聽見沒？李老師瘋半個月了，見人就喊這句。"
陳江河沖上二樓。辦公室一片狼藉，個清瘦中年人正對著窗戶喃喃自語。他轉過身，眼神渙散："白蘭花開了...她回來了..."
"我是白蘭的朋友。"陳江河掏出賬本副本，"她讓我告訴您——白蘭花開了。" 李墨書突然清醒般瞪大眼睛，顫抖著接過賬本。當看到某頁數(shù)字時，他猛地抓住陳江河："她在哪？"
聽完經過，李墨書跌坐在椅子里，淚水縱橫："我就知道...姐的死不是意外...現(xiàn)在蘭蘭也..."他突然起身鎖門，從書柜暗格取出個鐵盒，"你看這個。"
鐵盒里是雙嶄新的繡花鞋，紅緞面上繡著并蒂蓮，和啞妹那只一模一樣。"這是蘭蘭她娘死前繡的，說要等女兒出嫁時穿。"李墨書哽咽道，"鞋底夾層本來藏著白老四倒賣糧食的證據(jù)，后來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
陳江河想起啞妹的話："這鞋不是我的"。原來她認出了這是母親的遺物！
"白老四以為證據(jù)銷毀了，其實我姐還留了后手。"李墨書拆開鞋幫夾層，取出張微縮膠卷，"真正的賬本在這里面。她死后，我一直假裝瘋癲等機會..."
突然，樓下傳來撞門聲。糧站主任帶人沖了進來："李墨書！把賬本交出來！" 李墨書迅速將膠卷塞給陳江河，低聲說："從后窗走！去找省城的陳記者！密碼是——白蘭花的生日！"
破窗而出的瞬間，陳江河回頭看見李墨書舉起鐵盒走向那些人，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你們要賬本？都在這里！"
巨大的爆炸聲震碎了所有窗戶?；鹕嗤虥]了整座小樓，也吞沒了那些慘叫的人影。陳江河在漫天火星中拼命奔跑，懷里的膠卷滾燙得像塊烙鐵。
他跑過殘破的街道，跑過漂著尸體的河灘，最后癱倒在蘆葦叢中。夕陽西下，河水被染成血紅色。對岸糧站的輪廓在暮色中沉默著，像座巨大的墳墓。
陳江河掏出那朵干枯的白蘭花，輕輕放在水面上?；ǘ湓谘匿鰷u里打了個轉，緩緩沉向河底。
"白蘭花開了。"他對著河水輕聲說，然后轉身向北走去。
（第三章完）
【作者簡介】胡成智，甘肅會寧縣人。八十年代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現(xiàn)任都市頭條編輯及認證作家。曾在北京魯迅文學院大專預科班學習，后于作家進修班深造。其中篇小說《金蘭走西》榮獲全國二十四家文藝單位聯(lián)辦的“春筍杯”文學獎。詩詞作品多見于“歆竹苑文學網” 代表作有《青山不礙白云飛》《故園賦》《群居賦》《覺醒之光》《誠實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賦》等。近年出版有《胡成智文集【詩詞篇】【小說篇】》三部曲與《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長篇小說有《山狐淚》《霧隱相思佩》《龍脈詭譚》《山河龍隱錄》《乾坤返氣錄》等己出版。
八十年代后期，便長期從事于周易八卦的預測應用，并深入鉆研地理風水理論與實踐。近三十年，著述了《山地風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龍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專集，均收錄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中。該文集屬內部資料，不宜全部公開，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漸在網絡平臺發(fā)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