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鋪子
-吐墨成丁-
今年五一節(jié)休假,前一天吃過中飯就從韶山鄉(xiāng)下項目上往家里趕,路上車多,有點堵,快要上高速時已經(jīng)快4點了,還是走走停停,半天移動不了幾米。驀然想起,有一位叫易富的高中同學(xué)就住在附近,不如先到他家看看,等過了這批車流量高潮再走,便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正好在家,且馬上就把位置發(fā)給我,盛情邀請我去他家吃晚飯。
于是我回過頭又到鎮(zhèn)上,買了點水果和一箱牛奶,然后導(dǎo)航往他家里走,進入他們村口那片樹林后是一塊很清幽的地方,綠樹環(huán)抱之中矗立著一座仿古茶亭,飛檐翹角,上面用金粉寫著“茶鋪子”三個行書大字,左右兩邊掛著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山水入丹青盡顯鄉(xiāng)村今古韻,下聯(lián):明清留勝跡宜將故地子孫傳。茶亭中擺了一套石桌石凳子,兩邊還有健身器材,供村民們在這里鍛煉和休閑喝茶。一左一右兩條水泥路向村里宛然伸去,路兩邊的樹木濃密翠綠,散發(fā)出清新氣息,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棵特別遒勁的香樟樹,或是一棵冠幅巨大的桂花樹,遮陰蔽日,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顯得萬籟俱寂。
大約十分鐘,導(dǎo)航顯示目的地在我的左邊,在鄉(xiāng)村道路上,導(dǎo)航是無法精準(zhǔn)地把我送到他家的,正當(dāng)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剛好看到前面一個人在路邊挖菜土,乍一看,好像是他,可又覺得哪里不對勁,我忽然猶豫起來,多年不見,歲月無情的模糊了我對他的記憶,我無法確認(rèn)他就是易富,倘若真是兩人對了面又沒認(rèn)出來,那多尷尬呀。于是我把車停住,假裝認(rèn)識他一樣看著他壞笑。
“找哪個咯?有什么好事嗎?”他感覺有點莫名其妙,詫異的看著我。
“找易富呀”我故意歪著頭,半真半假的笑著說道。
“哦,他就是這左邊條路一直進去”他指了指旁邊的一條小岔路。
“謝謝”我終于松了口氣。走的時候我又問了一句“你是他兄弟吧,這么像”
他笑著“嗯”了一聲,就彎下腰繼續(xù)干他的活去了。
拐過彎,就遠遠看見他家門前有一顆大桂花樹,用磚砌成臺子圍著,后面就是圍墻的大門,車子一直開到他家的院子里,我下車就再無顧忌地大聲喊著“易富,易富在哪里?”
易富身材不高,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袖T恤,一條黑色的西裝短褲不倫不類的笑嘻嘻地跑了出來,他天生一副娃娃臉,要不是臉上留了點八字胡,還真以為是個小孩子呢,我哈哈一笑,伸出雙手給他來了一個擁抱。
“老同學(xué),你到還是老樣子?!蔽肄D(zhuǎn)身從車上提著牛奶和水果放在他的堂屋桌子上。
“你莫要客氣,同學(xué)之間來就來了,還買些東西干啥,你怎么曉得我家的,你沒來過我家呀”他一邊拘謹(jǐn)?shù)陌咽滞砩喜亮瞬?,伸出來跟我握了握手?/p>
“一點小意思,上邊屋里是你哥吧,和你長得真像”
“是的,難怪你是問了他哦”
“嫂子呢”
“網(wǎng)魚去了,馬上就會回”
“那正好呀,等下有野生的新鮮小魚蝦吃?!蔽倚ξ?。
他端來茶水,陪我坐下來簡單的聊了幾句,就急著要去準(zhǔn)備晚餐。我也想趁這個時候去欣賞一下這里的田園風(fēng)光,以及來時吸引我的路邊景色,去拍幾張風(fēng)景照,發(fā)抖音或朋友圈,于是告訴他我先出去到附近逛逛。
從他家出來,旁邊就是果林,果樹已經(jīng)發(fā)出了嫩芽,穿過果林后面就是菜園。菜園里豆莢抽出了銀色的卷須, 金色的黃瓜花掛滿了竹架,辣椒樹也開出白色的小米花,整個空氣里浮動著濕潤的芬芳,這場景好熟悉呀,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的菜園子,同樣是如此清新嬌嫩,一片生機盎然,那時候農(nóng)村沒有菜市場,家家都有菜地,也沒人賣菜,要想生活多樣化,就得自家每個季節(jié)的蔬菜,品種多栽點。我家菜園雖小,只一分多點地,但父親辦法多,充分利用現(xiàn)場的優(yōu)勢,比如在水溝里栽芋頭,渠道邊上栽絲瓜、冬瓜,茄子地里栽西瓜香瓜,黃瓜地里種空心菜,至于南瓜,哪怕就是在大路邊隨便栽幾根,一年都吃不完,父親的算計,讓我們各個季節(jié)的菜品種一個也不漏,特別是湖南人少不了的辣椒,大的、小的、紅的、青的,吃不完之外,價錢好的辣椒、白薯、涼薯,父親就用自行車馱著到城里去賣,補貼點家用,其他的,包菜、白菜、豆莢、等便宜點的,母親就做了不少的咸菜、腌菜、壇子菜:鹽辣椒,剁辣椒,酸辣椒,以備冬天大雪封門時有菜吃。父親走后不覺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我和家人住在城里,老家的菜園子就留給了我老弟,老弟疏于打理,沒多久好多地方都荒廢了,直到后來拆遷,就再也沒有菜園子了,現(xiàn)在想起父親的菜園子來,終究忍不住心酸,差一點就掉下眼淚來了。
穿過菜園后面長長的竹林,我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左邊山下面就是一口魚塘,圍著塘邊的楊柳和桑樹已經(jīng)綻出了毛茸茸的芽苞,這是最新鮮純凈的綠呀。不過沒有雞犬相聞,也看不到農(nóng)民在田間勞作的身影,這里就是一個靜謐的世界。不料幾只漂亮野鴨,在塘邊的灌木叢下不經(jīng)意間冒出,飆成一條直線飛快的飛出,又不知飛往何處了,倒是給這個靜謐的空間增添了一絲無拘無束的躁動。
右邊卻是一片廣闊的田野,正值傍晚時分,天空上掛著一輪朦朧的月亮,邊上閑云像一塊停止飄動的紗巾,布滿看似意想各異的圖案,兩只白鷺悄無聲息的飛上空中,又靜靜的沒入田野中的小溪,不見身影。
來到隴中,田里撒播的水稻種子已經(jīng)長出了綠油油的新苗,沒有風(fēng),水在這片綠苗間隙中像是白色斑駁的亮點,田埂上長著厚厚柔嫩的小草的,看上去就像一塊碎裂的鏡子;用混泥土澆筑的田埂里,卻像一個大大的銀色托盤里,托著一片參差不齊的綠。種田都機械化了,沒人養(yǎng)牛,也就沒有小孩牽著牛來田埂上吃草了,整個田野中幾乎沒有什么響動,遠處的連綿的山脈,水霧氤氳,像是這片田野的守護神,肅穆莊嚴(yán)的矗立在四周,這景色正如村口茶亭對聯(lián)上寫的:山水入丹青盡顯鄉(xiāng)村今古韻呢!只是感覺在這一切逸情古韻里,似乎缺乏些許靈動。
我脫下鞋子,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走著,腳上涼絲絲、濕乎乎的,我想,要是我今天要是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就好了,那將為這副丹青畫面增添一絲熱切又有如血色般奔涌的誘惑……
一切美景總是猝然發(fā)現(xiàn),又不得不匆匆離開,易富喊我吃飯了,我趕緊又抓拍了幾張就走了回來。
易富的妻子早就回來了,正在忙著把今天捕撈上來的小魚小蝦,放在鍋里焙烤一下,蝦子就變得通紅通紅,摻雜在青白色的小魚里,花花綠綠很是漂亮,且香氣四溢,看來今天不虛此行。
易富的妻子并非我想像中的職場人,相反看上去是那種肯吃苦耐勞的農(nóng)村婦女,歲月蹉跎,使得身材本就不算高的她背部微微有點佝僂,好在皮膚白皙,舉手投足之間仍掩蓋不住她年輕時靚麗的容貌和強健的體魄。
我跟她打了聲招呼,她淺淺的點頭笑了笑,看得出我的到來,并沒有激發(fā)出他妻子的待客熱情,吃飯的時候,簡單的幾個菜中,也并沒有炒一份我心心念念的新鮮魚蝦。這場面或多或少讓我有點尷尬,剛才對鄉(xiāng)村景色留戀的心情,一下被沖得七零八落的。
隨便吃了幾口飯后,我就準(zhǔn)備離開,卻見易富的妻子端來一盆洗好了水果,跟我說道:
“吃點水果吧,今天就真的對不起你呀,家里本來就沒準(zhǔn)備什么菜,那點小魚蝦是我在養(yǎng)老院的父親想得吃,我才特意去網(wǎng)的,明天正好休假給他送過去,網(wǎng)得不多,就沒炒給你吃了,實在抱歉呀?!?/p>
我連忙說不要客氣,這么多菜夠了,吃不完的,又好奇的問她:“在養(yǎng)老院的是易富的父親,還是你的父親?”
“是我的”嫂子看上去有點無奈的樣子,“每個月要二千多,都是我們負擔(dān)?!?/p>
“他沒有兒子么”我感到很驚訝。
“有呢,我有一個老弟,在外打工,養(yǎng)了二個小孩,大的還在讀大學(xué),沒什么經(jīng)濟來源,只好我們夫婦來分擔(dān)點了,在我們鄉(xiāng)下這種的情況很正常的?!?/p>
我這才明白今天沒有炒小魚蝦的原因,這些年來,農(nóng)村僅少部分人作了點自己吃的糧食蔬菜,很多地方城鎮(zhèn)化建設(shè)搞拆遷,大都在城里買了房,分散在各個小區(qū),不再像以前那樣親熱,連走動都越來越少了,親情緣分越來越淺。別說自己有兒子還由女兒女婿贍養(yǎng),那些為掙家產(chǎn)打得頭破血流、對簿公堂、老死不相往來的現(xiàn)象比比皆是。沒想到在這大山深處,讓我重新看到這份孝道、這份生活中相濡以沫的親情。我不由轉(zhuǎn)過頭來,再看我的同學(xué)的那張娃娃臉,竟一下子覺得凝重起來,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凡的英氣。
回來的路上,我不自覺的哼起了蘇芮的《牽手》“也許牽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許有了伴的路,今生還要更忙碌……”
月兒依舊淡淡的,依舊沒有風(fēng),也沒有繁星閃爍,白色水泥路鋪在灰蒙蒙的夜里,蜿蜒曲折地伸向遠方,出了村口,我又回頭看了一下村口的茶亭,那副下聯(lián):明清留勝跡宜將故地子孫傳。一點也不假,他們傳承的不僅僅是故地和勝跡,還有許許多多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
咦,誰說今晚沒有繁星?這古韻鄉(xiāng)村里的世代傳承不就熠熠生輝么……
2025年5月15日星期五于韶山
作者簡介:吐墨成丁,原名,丁照紅,曾用名:丁肇宏, 男,漢族,湖南湘潭人。畢業(yè)于江西師范大學(xu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