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有個姑娘叫秀兒,因額角帶塊火焰狀胎記,二十歲還沒說上婆家。福貴進門就撂下話:“三擔優(yōu)種稻谷,換你閨女過門沖喜?!?/div>
秀兒爹盯著那三擔金燦燦的稻谷——全是啞秧用那三粒金稻種代代育出的好種,粒粒飽滿得像胖娃娃。他喉結滾動半天,最終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成!”
新娘子過門那夜,福貴果真能坐起來喝喜酒了。他披著紅布坐在上首,看啞秧和秀兒磕頭。秀兒蓋著紅蓋頭,身子抖得像風中秋葉。
村里人來鬧洞房,擠在茅屋里聞新炕席的稻草香。麻臉漢灌多了黃酒,非要掀蓋頭看“火臉娘子”,被福貴一煙桿敲在手背:“滾蛋!”
人散后,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淌成一道銀河。啞秧和秀兒隔著半尺坐在炕沿,像兩尊落灰的泥菩薩。
遠處傳來月蘭的歌聲。自啞秧成親的消息傳開,她夜夜在紅水河邊唱:“新嫁娘,火烙膛,燒斷肝腸哭斷梁......”
秀兒突然顫了一下。啞秧轉頭看她——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視。新娘子的眼睛大而黑,額角胎記在燭光下果真像跳動的火焰。
她怯生生比劃:你聽得見么?那歌聲。
啞秧點頭。兩人靜靜聽著。月蘭的歌聲忽遠忽近,像纏繞不休的水草。
良久,秀兒伸手探向炕桌的合巹酒。腕口翻動時,袖管滑落半截。
啞秧突然開口:“你袖口有血?!?/div>
聲音粗糲得像磨刀石,但字字清晰。秀兒嚇得酒盞落地,“當啷”一聲脆響。她慌忙拽緊袖口,臉色比月光還白。
福貴在外屋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啞秧卻不依不饒地指著她手腕。六年沒說話,他仿佛要把攢下的話一次倒盡:“是割傷。舊疤套新傷,像秧田里的犁溝。”
秀兒猛地抬頭,眼里突然涌上淚。她哆嗦著擼起衣袖——腕口橫著七八道疤痕,新的粉舊的白,像捆扎秧苗的草繩。
“俺爹......拿燒火棍逼俺嫁......”她哽咽得說不下去,比劃著,“說俺這臉嫁不出,不如死了干凈?!?/div>
啞秧沉默地看著那些傷痕。他忽然下炕,從梁上吊著的竹籃里摸出個小陶罐。罐里是他自配的草藥膏,平日給福貴敷肺口的。
他蘸了藥膏,輕輕涂在秀兒腕上。動作笨拙卻輕柔,像對待受澇的秧苗。
新娘子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忽然反手握住啞秧的手指,引他觸碰自己額角的胎記。
“村里人說這是鬼印?!彼曇艏毴缥抿?,“說俺是夜叉投胎?!?/div>
啞秧的指尖撫過那片微凸的皮膚。燭光下胎記確實像團火,燒得他指尖發(fā)燙。
“好看?!彼麊÷曊f,“像......秧苗紅穗時的顏色。”
秀兒愣住,繼而噗嗤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哭起來,眼淚沖淡了頰上的胭脂。
外屋福貴的咳嗽聲漸漸歇了。月光西斜時,老人忽然揚聲道:“秧啊,明日把西坡地犁了,該插秧了。”
啞秧應了聲。秀兒慌忙縮回手,臉頰飛紅。
后半夜下起雨。啞秧睡在灶房草堆上,聽見里屋秀兒輾轉反側。雨聲漸密時,她忽然輕手輕腳出來,將一床新褥子蓋在他身上。
稻草窸窣,暗夜里她腕上的藥香混著女兒香。
啞秧閉上眼,聽見紅水河方向飄來最后一句歌謠,被雨打得支離破碎:
“......鐮刀彎彎割新秧,割不斷喲......冤孽賬......”
清晨雨歇。秀兒早起熬粥時,福貴竟能自己走到院中。老人深吸著雨后的空氣,忽然對啞秧比劃:“今日去河里撈些螺螄,給秀兒補身子?!?/div>
啞秧拎簍出門時,看見秀兒正蹲在院角看秧苗。那些浸過雨的綠苗舒枝展葉,葉尖齊刷刷傾向她的方向,像朝拜太陽。
新娘子回頭對他笑了笑。晨光中額角胎記鮮紅欲燃。
那一刻啞秧忽然覺得,或許沖喜真有用。
【作者簡介】胡成智,甘肅會寧縣人。八十年代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現任都市頭條編輯及認證作家。曾在北京魯迅文學院大專預科班學習,后于作家進修班深造。其中篇小說《金蘭走西》榮獲全國二十四家文藝單位聯辦的“春筍杯”文學獎。詩詞作品多見于“歆竹苑文學網” 代表作有《青山不礙白云飛》《故園賦》《群居賦》《覺醒之光》《誠實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賦》等。近年出版有《胡成智文集【詩詞篇】【小說篇】》三部曲與《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長篇小說有《山狐淚》《霧隱相思佩》《龍脈詭譚》《山河龍隱錄》《乾坤返氣錄》等己出版。
八十年代后期,便長期從事于周易八卦的預測應用,并深入鉆研地理風水理論與實踐。近三十年,著述了《山地風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龍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專集,均收錄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中。該文集屬內部資料,不宜全部公開,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漸在網絡平臺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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