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白幡
福貴和婆婆的殘棺并排埋在東坡地。新墳的土還濕著，秀兒已披上重孝。她跪在墳前燒紙，火苗舔著黃紙，像饑餓的舌頭。
麻臉漢那夜后再沒露面。鄉(xiāng)民傳言他被血秧纏成了人干，也有人說他逃去縣里搬救兵。秀兒不聞不問，只每日來墳前靜坐。她腹中已有胎動——是啞秧留下的種。
出殯那日，全鄉(xiāng)竟無人敢來抬棺。最后還是幾個欠過福貴恩情的老光棍，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薄棺挪進土坑。他們埋土?xí)r手抖得厲害，鍬頭總磕到棺板。
“福貴叔莫怪......”有人喃喃禱告，“都是餓逼的......”
秀兒叩頭還禮。起身時忽見遠處河堤上有個蹣跚身影——月蘭穿著那件灰白紅褂子，正朝墳地走來。
瘋女人今日梳了頭，發(fā)髻插著根枯稻穗。她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得像踩棉。鄉(xiāng)民們像見鬼般避讓，她卻徑直走到墳前，撲通跪下。
“兒啊——”這一聲嚎得凄厲，震得紙灰飛旋，“娘來遲了！”
眾人都愣住。只見月蘭竟掏出把生銹剪刀，開始刨墳土！她刨得十指鮮血淋漓，嘴里反復(fù)念：“埋錯了......這埋的是我兒......”
秀兒慌忙去攔，卻被月蘭一把推開。瘋女人力氣大得駭人，眼睛紅得像滴血：“你們懂甚！我兒腳上六趾，左腳！福貴叔早該還給我！”
這話如霹靂炸響。幾個老人突然想起：月蘭二十年前確曾生過孩兒，說是六趾畸胎，當夜就扔進紅水河了。算年份，竟與啞秧被撈起的時辰吻合。
秀兒突然發(fā)抖。她想起成婚那夜啞秧說的話，想起月蘭腕口的舊疤。電光石火間，許多碎片咔嚓拼攏。
啞秧此時卻從蘆葦蕩鉆了出來。
他像水鬼般渾身滴水，肩胛槍傷潰爛生蛆，可眼睛亮得嚇人。鄉(xiāng)民們驚叫著后退，只見他一步步走到墳前，與月蘭對視。
月蘭的瘋態(tài)忽然收了。她顫抖著伸手，想去摸啞秧的臉，又縮回：“娘......娘沒護住你......”
啞秧卻搖頭。六年來說話，字字砸地有聲：“我是漂來的。你不是我娘?！?/div>
月蘭霎時面如死灰。她踉蹌跌坐，從懷里摸出個物件——半塊墨綠玉佩，與當年木盆里那塊正好能合攏！
“這玉......是你爹給的......”她哽咽著扯開衣襟，心口竟紋著秧苗圖案，“那夜他賭輸了錢，要把你賣給人販子......我只好......只好......”
她說不下去了，只反復(fù)摩挲玉佩。眾人這才看清她腕口疤痕——并非割稻傷，分明是繩勒的深痕！
啞秧突然劇烈顫抖。他想起福貴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反復(fù)說“對不起”。想起自己總莫名走向河岸，像被無形線牽引。
秀兒忽然沖上前，擼起啞秧的左腳褲管——六趾白得像玉芽。又抓起月蘭的左腳，同樣六趾如出一轍！
“母子連趾?。 庇欣先梭@呼。
月蘭哇地吐出口黑血。她掙扎著爬向啞秧，將玉佩塞進他手心：“盆是我放的......血秧種也是我投的......本想讓你順水漂活命......”
她突然詭異一笑：“你爹......早被我沉河喂魚了?！?/div>
話音未落，遠處塵土飛揚。縣衙的摩托隊來了，槍管在陽光下泛藍光。為首軍官厲喝：“抓共黨分子月蘭！有人揭發(fā)她通匪！”
原來麻臉漢沒死，他逃去縣里報了信——說月蘭是地下黨，專教佃農(nóng)抗租，那血秧就是她搞的鬼把戲！
槍聲炸響時，月蘭突然躍起撲倒啞秧。子彈穿透她胸膛，血噴了啞秧滿臉。她最后摸了下他的腳趾，氣若游絲：“種......在碑下......”
啞秧發(fā)出野獸般的嗥叫。他背起月蘭尸首沖向紅水河，縱身躍入湍流。官兵朝水面連連開槍，炸起朵朵血花。
秀兒癱坐在墳前，掌心握著那半塊玉佩。她忽然覺得腹中胎動劇烈，像有秧苗破土。
三日后，啞秧竟拖著月蘭的棺材從下游回來。他把棺材與福貴合葬，立碑時刻了兩行字：
“父福貴 母月蘭 血秧生根處”
當夜狂風(fēng)暴雨。秀兒被雷聲驚醒，見啞秧站在窗前凝視秧田——那些血秧苗在雨水中瘋長，葉脈紅得像血管搏動。
她輕輕走到他身后，發(fā)現(xiàn)他在哭。十六年來第一次見啞秧流淚，淚珠砸在地上竟長出鮮紅菌菇。
“她唱的歌......”啞秧突然開口，“是哄睡曲?！?/div>
秀兒握住他冰涼的手，引他撫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胎動再次傳來，這次很輕柔，像秧苗拔節(jié)。
啞秧忽然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她肚皮上。聽了許久，他抬頭比劃：“孩子在唱月蘭的歌。”
雨聲中果然有細微哼唱飄來，調(diào)子與月蘭一般無二。兩人循聲走到院中，見血秧叢里立著個小小身影——是個穿紅褂的泥娃娃，正拍手哼歌。
泥娃娃轉(zhuǎn)身時，秀兒倒吸冷氣：它額角也有火焰胎記，左腳也是六趾！
啞秧卻平靜地伸出手。泥娃娃化作一灘紅泥，滲進秧田不見。只剩三株新苗破土而出，苗尖托著個布包——里面是完好的三粒金稻種。
秀兒忽然明白了：月蘭從未瘋。她裝瘋賣傻二十年，只為守候河畔的冤魂種子。
天快亮?xí)r，啞秧在墳碑下挖出個鐵盒。里面是泛黃的《農(nóng)會名冊》，首頁寫著月蘭和福貴的名字——原來他們早就是同志。
名冊夾著幅繡品：紅旗下，血秧連綿接天。
【作者簡介】胡成智，甘肅會寧縣人。八十年代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現(xiàn)任都市頭條編輯及認證作家。曾在北京魯迅文學(xué)院大專預(yù)科班學(xué)習(xí)，后于作家進修班深造。其中篇小說《金蘭走西》榮獲全國二十四家文藝單位聯(lián)辦的“春筍杯”文學(xué)獎。詩詞作品多見于“歆竹苑文學(xué)網(wǎng)” 代表作有《青山不礙白云飛》《故園賦》《群居賦》《覺醒之光》《誠實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賦》等。近年出版有《胡成智文集【詩詞篇】【小說篇】》三部曲與《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長篇小說有《山狐淚》《霧隱相思佩》《龍脈詭譚》《山河龍隱錄》《乾坤返氣錄》等己出版。
八十年代后期，便長期從事于周易八卦的預(yù)測應(yīng)用，并深入鉆研地理風(fēng)水理論與實踐。近三十年，著述了《山地風(fēng)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龍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專集，均收錄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中。該文集屬內(nèi)部資料，不宜全部公開，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漸在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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