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灰里的留白
郭文德
“前天伊(楊二嫂)在灰堆里,掏出十多個碗碟來,議論之后,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里去……”
魯迅的小說《故鄉(xiāng)》中有這么一段描述,百年后仍無定論。
發(fā)現(xiàn)者楊二嫂的嫌疑很大。她之前順走過母親的一副手套,而發(fā)現(xiàn)碗碟這次,“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飛也似的跑了”。但閏土,也未必完全清白。因沒吃過午飯,母親“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至少是去過現(xiàn)場。
《故鄉(xiāng)》發(fā)表,已經(jīng)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讀這部作品,也已經(jīng)四十年有余。但近日重讀,忽然有一種感慨,魯迅為啥沒給自己的好友閏土,還一個清白?
從感性上說,魯迅是不喜歡楊二嫂的。文章前后,對其尖酸刻薄都寫得很生動?!皥A規(guī)”一樣的姿勢,處處招人厭的講話方式讓魯迅反感——“虧伊裝著這么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弊衷~里無不透著否定。在“愛憎分明”的情況下,讀者很容易認為,是楊二嫂在給老實厚道的閏土栽贓。因為她對灰堆的“偵察”顯得刻意,仿佛是知道里邊有東西才去掏的。而因為草灰意外要被運走,當然得賊喊捉賊,嫁禍閏土。雖然帶不走碗碟,但因為揭發(fā)有功,理直氣壯順走了一個狗氣殺。
而反觀閏土,性格老實隱忍,且對主家有舊時情誼,不太可能偷竊?!跋挛纾麚旌昧藥准|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臺,一桿抬稱。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里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比绻窍胍氲敲磥泶瑫r一塊拉著好了。因為“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痹谶@樣的情勢下,老實巴交的閏土還選擇去偷嗎?再加進幾個碗碟又何妨?且九天后主人才搬走,這個時候碗碟正用著呢,不好埋藏的。此處作者明顯給出了暗示:閏土沒有“作案”的動機。
原本活潑健壯的閏土,變得沉默木訥,這種轉(zhuǎn)變是魯迅最為深刻的“意難平”。而“閏土”這個人物,曾被郁達夫先生評價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典型的農(nóng)民形象之一。日本漢學家竹內(nèi)好先生評價說,《故鄉(xiāng)》是魯迅文學中“絕望與希望”的典型體現(xiàn)。小說結(jié)尾“路”的哲理性收束,正是這種坎坷長路中微弱希望的隱喻。包括“我”鼓勵侄子宏兒與閏土的兒子水生結(jié)伴,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澄清:“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但我們的后輩還是一氣……”
然而,有關草木灰里這段公案,以了無定論的形式匆匆了結(jié),也許是一種有意的留白。
比如讓人生厭的楊二嫂,是不是也會被無端猜忌而導致“蒙冤”呢?作為老街坊,幫著防范一下外人,也不算過分,況且楊二嫂又是一個好事之人。所以,這段底層人之間的提防,恰恰展現(xiàn)了舊社會鄉(xiāng)土中國的凋敝,更揭示了人性的異化,人與人之間不該有的隔膜。
《故鄉(xiāng)》對于這個細節(jié)的闡述,揭露市儈者的自私,以及底層民眾信任的崩塌。魯迅并沒有揭露謎底,卻暗暗地展現(xiàn)了群體心理的每一個細微的跳動。相反,如果真的揭曉答案,就剪掉了小說飛翔的翅膀,也太便宜了始終想著刨根問底的讀者。朦朧是一種美感,留白是一種空間。到底誰偷走了碗碟,魯迅先生只負責出題,答案自己選,他只在天堂笑。
當代著名作家畢飛宇先生曾在演講《什么是故鄉(xiāng)》中談到這段設計,大家非常期待他能給出一個確切答案。沒想到,如此一位大家給出的卻是“不好說”——“那十幾個碗碟究竟是被誰埋起來的?是‘圓規(guī)’干的還是閏土干的?那就不好說了。我只想說,一個短篇,如此圓滿,還能留下這樣一個懸念,實在是回味無窮的?!惫皇琴F人言少,沉默是金。
其實,在魯迅的筆下,關于“偷”的段子不少。如《孔乙己》中讀書人的“竊書不算偷”,《社戲》中孩子們偷六一公公的羅漢豆。這些行為的情景不一樣,結(jié)果也不一樣。在這個草灰中的留白里,魯迅先生卻用一種有意的“退讓”,留下了關于人性是非的懸念。所謂經(jīng)典,在于讀之有味,似乎可以隨地復活。如同人的體溫,不感覺涼,也不至于發(fā)燒,一直具備生命的溫度?;蛟S,草灰之中只有“留白”而無真正的“清白”,恰恰就是真相。
(原載《齊魯晚報》2025年8月27日)
作者簡介:郭文德,筆名末文,山東萊蕪人。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山東省作家高研班學員。著有長篇小說《哭泣的棗樹》(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多次在《山東文學》《時代文學》《當代小說》《青島文學》《膠東文學》《大眾日報》《齊魯晚報》《濟南日報》等媒體發(fā)表散文、小說。曾獲首屆全國吳伯簫散文獎、山東省作協(xié)劇本創(chuàng)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