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yè)冰
熊家寨的狗狂叫了一夜——北吠南和、東起西落。
老趙家的“黃黃”一夜也沒消停。七十多歲的老趙和老伴在群狗合奏中通宵沒合眼，他心里明白，明天村委會就要選舉了，今夜哪還能得宿靜。
老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老黨員，在上世紀末干了二十多年的支部書記。幾十年的費心勞神沒有白費，換取的是父老鄉(xiāng)親的尊重和信任，樹立起村里其他人望塵莫及的威望。鄉(xiāng)親們有解不開的疙瘩化不開的凍結(jié)，總是找他說道說道，他也樂此不疲地義務為鄉(xiāng)親排解矛盾十幾年。
傍晚時分，天下起了雪，不一會功夫地上就鋪白了。吃過晚飯，老兩口剛看完《新聞聯(lián)播》，就聽見黃黃沒命地叫起來，還夾雜著鐵鏈子一掙一掙碰在石階上的聲音，聽動靜院子里來人了。老趙起身開門，見一個胖大的身影已經(jīng)反轉(zhuǎn)身走出了院子，瞬間消失在院門外 “拐歪抹角”的地方。他有些驚訝，這人怎么剛進院子又撥回頭走了呢？剛要關(guān)門，看見門口旁邊放著一個紙箱，便把紙箱搬進屋里，燈光下看清是一箱酒，酒箱頂面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幾行字：“熊家沒第二，俺是您大侄，您老威望高，明天多關(guān)照?！崩馅w急忙拿起手電筒到院子里照了照，幸虧雪下得不疾，一行碩大的腳印清清楚楚。他一下子明白了，無論從背影、字條、腳印都足以說明這個人是——熊大。
坐在電視機旁，老趙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把熊大過了一遍：這是個能鉆天入地的人，人稱“翻江熊”。這些年帶著一個建筑隊在城里東拼西殺，發(fā)揮通人情、曉世故的特長，捹上了幾棵大樹。更絕的是他自創(chuàng)了一套“五五分成法”，把掙的錢和大樹、樹干、樹枝、樹葉們分紅，自己只拿一半。就這項發(fā)明，還真贏得不少“樹蔭”們的青睞，這小子也就順理成章地賺了不少錢。前些年日子紅火，也沒回家摻合村里的選舉，這次不知為啥要競選這個窮村主任？老趙忽然想起曾有人向他提起過，自去年反腐倡廉、打老虎拍蒼蠅以來，大樹們?yōu)榱吮Ｗ「o，對熊大敬而遠之了，他的建筑隊成了沒娘的孩子，早已停鑼息鼓了。噢，明白了，明白了——這精靈的翻江熊要拋船登陸，打算棄商從政了。噢，是了，大概熊鼻子聞到腥味了，想吃村里石料廠那塊臘肉了……
老趙還在怔怔地出神，聽見黃黃又一陣狂吠亂叫。開門一看，又是一個胖大的身影在“拐彎抹角”處隱去了，看身形特像熊大，該不是熊大又回來了。門口放著一個略高的紙箱，把紙箱提進屋里，又是一張紙條映入眼簾：“熊家無第一，俺是您二侄。送上電飯鍋，略表俺心意。還缺飯鍋蓋，選舉結(jié)束時?！崩馅w連忙打開紙箱查看，還真沒有鍋蓋！他恍然明白這是熊二干的，怪不得和熊大的背影一模一樣。老趙越想越生氣，這個缺德的熊二，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拉個選票還要費如此心機。
老趙坐下來靜靜地捋一捋熊二這個人，這是個讓兄弟爺們頭疼的賴皮熊，人稱“倒海熊”。熊二是個農(nóng)產(chǎn)品商販，伙同村里幾個缺心少肺的地頭蛇共同致富，霸村霸市十幾年了，無論花椒、板栗、核桃、花生都要賣給他們，收購價格自然掌握在他們手中。有一年，外地幾個商販來收購板栗，熊二糾集同伙背著半布袋霉爛的栗子，硬是要高價賣給人家。人家不要，便大打出手。從此，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熊家寨有一伙惹不起的主，誰還敢來收購農(nóng)產(chǎn)品？這可苦了熊家寨的老百姓，一棵樹上吊死，辛苦勞累一年也賣不出個好價錢。哎，這樣的畜生也想當家作主？老趙心里一陣堵得慌……
十點多了，老趙關(guān)掉電視，老兩口上炕睡覺。還沒暖過被窩來，又聽見黃黃狂叫起來，一陣疾首撲拉的高音之后，突然變得嘶啞，接下來就是低微的“吱吱”聲了，連續(xù)的狂叫使黃黃嗓子啞了。
老趙推開門一瞥間，一個頎長婀娜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拐彎抹角”處，那身影扭扭捏捏，如風擺柳，風韻飄然。老趙用手電一照，雪地上清晰地擺著一行高跟鞋印，尖尖的后跟帶起兔尾形的痕跡……老趙猜出是何方神圣了——此人昨天打過招呼，是村里有名的“拘魂帖”，之所以人送雅號“拘魂帖”，是因為她有攝人魂魄的魅力。一般定力較差的男人，只要被她的媚眼勾上幾下，立馬渾身酥軟，磁鐵般吸了過去。憑此“春恨秋怨皆自惹，花容月貌為君開”的手段，她也俘獲了幾個沒骨氣的“太原王生”，但有些理智和定力以及老婆管理規(guī)范的男人寧死不敢沾她的邊……
老趙把門口放著的提兜提進屋里，是一套床上用品，不愧是細心的女人，知道如何暖人心。提兜上面也有一張紙條，上面是透著男人勁道的字：“明天要大選，俺想進村班。侄女拜尊顏，小禮獻溫暖。”看著這行溫柔詩，老趙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唉，這女人也不知怎么了，天天對著鏡子照，也照不出自己畫皮里面是何德性。像這樣的人進了村委會，將會出現(xiàn)何等光彩絢麗的景象，又將演繹幾多“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的故事。
這一夜老趙越想越遠，越想越睡不著，輾轉(zhuǎn)反側(cè)，以至于頭昏腦漲。
早上八點鐘，憂心忡忡、腳步沉重的老趙來到村委大院，鎮(zhèn)政府的雷副書記帶領一班人早已趕來正忙著布置會場。雷副書記連忙和他打招呼，他有些內(nèi)疚，作為選舉委員會主任，還不如鎮(zhèn)領導來得早。他悄悄對雷副書記說：“咱去辦公室，我想和您談談?！薄?/span>
九點鐘，村委大院里擠滿了選民。雷副書記招呼選舉委員會成員主席臺就坐，安排工作人員宣讀《村委會選舉辦法》及有關(guān)投票選舉注意事項。
老趙坐在主席臺上，掃視著大院里吵吵嚷嚷的人群，他們逐漸匯流成各自的團伙。熊大一伙集中在西南角上，他的幾個得力干將正在靡手劃掌地組織選民。最起勁的當屬“踏路無草”，這是個做事絕決的人，每遇利益的抉擇，必將會大義滅親，以至于鄉(xiāng)親們說他走過的路旁，草木便枯萎了，要不，他母親能在他的淫威下上吊西歸？另一個是“見縫就鉆”，此人肚腹之大無人能比，只要有利，甭管黑白臟凈盡收囊中。再一個是“攪動天下”，這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活寶，用他自己的話說：地生殃，天降禍，哪有矛盾哪有我，是非顛倒天下亂，渾水摸魚找樂樂，一天不把舌頭嚼，渾身雞皮起疙瘩……
圍團在東南角的是熊二一伙，他的幾個哥們正在搖旗吶喊，顯現(xiàn)出個個不是省油的燈。熊二手下的二把手是“雁過無毛”，此人做事干凈利落，凡是經(jīng)他梳理過的財路必將光禿禿一毛不剩，別人想喝點肉湯時，那已經(jīng)被他吸成純凈水了，要不，村里唯一賺錢的石料廠能糊弄到他手中？自然，他的成功離不開熊二等哥們的支持，所賺得的錢也當然變成“有福同享”了。三把手是“踏雪無痕”，此人做事精細縝密，如流星劃過痕跡即逝，賺錢于風雨之時，騙人于無形之中，更兼有翻墻躥窗之術(shù)，別人家的財物時不時移居他的家中。四把手是“倒打一耙”，這可是個沒人敢碰的厲害角色，能在絕境之時反轉(zhuǎn)求生，無望之中反敗為勝。例：一次他順手牽羊偷了人家的花生，在地里被主人逮個正著。回家后經(jīng)過一番精心設計，帶領老婆孩子打上門去，硬說人家誣陷他，要給他恢復名譽，不然就告人家誣陷罪。人家被逼無奈，只好賠禮道歉。他翹翹嘴角說：“好端端的清白人家，咋能無辜背黑鍋哩?！?/span>
西墻根是“拘魂帖”的隊伍，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幾個油頭粉面的男人，突顯一道亮麗而扎眼的風景。這是個善打太極拳的群體，用的都是溫柔招數(shù)。甭提“拘魂帖”的能耐，只看“公用鞋”的吸引力，就足以顯現(xiàn)出超強的實力——她平日里“安撫”的油頭們都來擺陣助威。還有“隨人緣”也不甘示弱——有緣人來了一大串，她從來就不服“公用鞋”，總想和她一決高下。油頭里最顯眼的是“鐵皮臉”，一個無所顧忌的茬頭，可憐他那老實巴交、忍氣吞聲的老婆，慣縱出這么個無父無母、天上地下不著邊的東西！
老趙心里明白，無論是翻江熊、倒海熊、拘魂帖，看他們嗚嗚喳喳的樣子，都是志在必得。
工作人員把選舉的程序、方式、方法都講清楚了。雷副書記作動員講話。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鄉(xiāng)親們，選舉就要開始了，我想和大家說說知心話。選舉一個什么樣的村委班子，就會帶出一個什么樣的村子。村委會成員的素質(zhì)高低，人品好壞，能力大小，直接決定著村里的發(fā)展前途，影響著我們的生活質(zhì)量。前一段日子，我們完成了全鎮(zhèn)大部分村的選舉，也總結(jié)出不少成熟的經(jīng)驗。有的村上下齊心、風氣很正，他們選出了令人滿意的班子，為村里的良性發(fā)展奠定了領導基礎。但有的村子很亂很糟，有人拉幫結(jié)派，搞小利宜圈子；有人直接賄選，用金錢或財物買票；更有甚者，一些村霸、路霸、商霸等品質(zhì)敗壞之人，采取賄選、結(jié)幫、恐嚇、利誘等手段進了班子。等群眾醒悟過來去鎮(zhèn)政府反映，我說，這一切都晚了，是你們用自己手中的權(quán)力選進去的，火坑是你們自己挖的，苦果只有往自己肚子里咽。除非等以后掌握了他們違法亂紀的證據(jù)，實施罷免。還有一個更現(xiàn)實的例子。咱鎮(zhèn)的路家寨，原先是一個平安祥和的文明村，外人提起來都豎大拇指?？勺詮氖昵暗囊淮未逦瘬Q屆后，慢慢變成了一個混亂不堪的落后村：爭權(quán)奪利、打架斗毆、拆臺暗戰(zhàn)、爾虞我詐、偷盜成風，好端端的一個村，失了信任，沒了和諧，耽誤了發(fā)展。十幾年了，周圍的村都有了很大的發(fā)展，而路家寨不但沒有發(fā)展反而倒退。究其原因，就是當年換屆時，有幾個村霸、商霸，伙同一個在外靠投機鉆營發(fā)財?shù)膫€體工商戶，拉幫結(jié)派，買票賄選進了村委會。他們根本不會考慮群眾的利益，而是想方設法把賄選的錢連本帶利撈回來。就是這樣一幫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把整個村子搞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什么樣的好事也沒人敢給做。自此，全村被迫形成幾派勢力相互抗衡，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勾心斗角直到今天。這樣的例子還很多，我不想再列舉。只想告訴大家，要用好手中神圣的一票?，F(xiàn)在，讓我們歡迎選舉委員會主任老趙書記給我們講幾句 ?！?/span>
老趙還沉浸在雷副書記的講話中，他有些激動，內(nèi)心感激雷副書記的一番演講，感覺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慢慢的站起來，把角角落落掃視了一周說：“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推選我為選舉委員會主任。剛才聽了雷書記的講話，我很受教育，可以說句句打在我的心上。我們是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顧全大局的立場，選出一個好班子，還是被一點點小利小惠所蒙蔽，順應個別別有用心的人，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一點小財小利的價值大，還是全村的利益大？是帶有欺騙性的恩惠重要，還是全村的發(fā)展前程重要？為了全村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我們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千千萬萬別犯糊涂啊！不能自己糟蹋自己??！我的老少爺們！”老趙說完老淚縱橫，雙拳抱緊高高舉起向鄉(xiāng)親們施禮……
經(jīng)過兩輪投票選舉 ，新一屆村委會產(chǎn)生了。大部分選民的臉色都舒展開來。熊大、熊二、拘魂帖的團隊灰溜溜地離開了村委大院。
當天下午，老趙聽說熊二帶人到熊大府上大打出手 。熊二的理由很直接：要不是你回村摻和，把票分散了，我能落選？
晚上，老趙守著一堆禮品犯了愁：該如何處理這燙手的山芋呢?
陳業(yè)冰，男，1963年出生，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qū)茶業(yè)口鎮(zhèn)船廠村人。中國網(wǎng)絡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濟南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原濟南市簽約作家，《雪野》雜志主編。在省級及以上報刊、網(wǎng)站發(fā)表報告文學30余篇100余萬字，短篇小說15篇，詩歌50余首。報告文學《赤誠大義房公訓》的發(fā)表，房公訓老人被評為2016年全國道德模范，受到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