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縛絲繭
曹府壽宴上的血腥氣,被更濃重的權(quán)勢與金錢的味道迅速壓了下去。
遇刺受驚的曹巡撫被嚴(yán)密護(hù)送回后宅,賓客驚惶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和諱莫如深的沉默。那批刺客死的死,逃的逃,如同投入沸水的雪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昭野因“護(hù)駕”受傷,被曹府的人殷勤又惶恐地安置在了一處僻靜客院。太醫(yī)來了又走,留下滿室苦澀藥味。
沈未央作為“被陸公子舍身救下”的舞姬,順理成章地被留在院中“照料恩公”。
房門緊閉,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與刺探。
沈未央站在床榻前,看著趴在軟枕上的陸昭野。他上身赤裸,右肩胛處裹著厚厚的白紗,仍有血色隱隱滲出。墨發(fā)披散,襯得臉色蒼白如紙,長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褪去了平日里的溫雅偽飾和算計鋒芒,此刻的他,竟真有幾分易碎的俊美。
可她指尖還殘留著他血液的黏膩溫度,耳畔還回響著他那句低語。
你的命,是我的了。
林未央。
他精準(zhǔn)地叫出了那個被她埋葬了三年的名字,用一支冷箭和一身鮮血,將她死死縛住。
“看夠了?”榻上的人忽然開口,聲音因失血和趴臥的姿勢而低啞,卻依舊帶著那股令人牙癢的從容,“還是……在想如何補(bǔ)上一刀,才算全了這份‘謝禮’?”
沈未央猛地回神,眼底瞬間結(jié)冰。她端過一旁案幾上的藥碗,走到床邊,語氣平板無波:“公子該喝藥了?!?/div>
陸昭野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落在她依舊穿著那身染血舞衣的身上,逡巡片刻,才緩緩道:“有勞。”
她舀起一勺湯藥,遞到他唇邊。
他依言喝下,眉頭都未皺一下,只看著她:“不怕我疑你下毒?”
“公子若這般容易死,也活不到今日。”沈未央面無表情,又遞一勺。
陸昭野低笑一聲,牽動傷口,笑聲化作壓抑的咳嗽。緩過氣,他才道:“廳外那批人,是沖曹敬仁來的。北邊的手筆,粗糙,但夠狠?!?/div>
他忽然說起這個,像是閑談。
沈未央喂藥的手頓了頓。
“你原本的計劃,是趁獻(xiàn)舞近身,一擊斃命,再借亂遁走?!彼^續(xù)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棋局,“可惜了。就算沒有我那枚玉子,曹敬仁身邊還藏著兩個高手,你未必能得手,即便得手,也絕無可能脫身?!?/div>
沈未央指尖微微收緊。
“所以,”她冷笑,“我該謝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謝?!标懻岩翱粗?,目光深邃,“我只是不喜歡我的棋子,提前出局?!?/div>
“棋子?”沈未央眸中寒光大盛。
“不然呢?”陸昭野反問,“林小姐,你混入臨安,接近與我相關(guān)之人,查探漕糧舊案,最終目標(biāo),難道只是一個曹敬仁?他固然可恨,但三年前那樁案子,他至多算一把別人手里的刀。”
他微微撐起身體,不顧肩傷疼痛,逼近她,壓低聲音:“真正的執(zhí)刀人,是誰?吞了林家、吞了那批救命糧的,又是誰?你不想知道?”
他的氣息混合著藥味和血腥氣,撲面而來。沈未央下意識想退,卻被他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釘在原地。
“與我合作,”他聲音帶著蠱惑,“我?guī)湍悴榍逭嫦?,幫你拿到證據(jù),幫你……復(fù)仇?!?/div>
“代價是什么?”沈未央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發(fā)緊。
“代價是,”陸昭野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左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染血的衣襟,激起她一陣戰(zhàn)栗,“你,林未央,從此為我所用。你的恨,你的刃,你的聰明,皆歸入我的棋局?!?/div>
“直到我說,局終?!?/div>
屋內(nèi)死寂,只有更漏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沈未央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蒼白,虛弱,卻帶著掌控一切的瘋狂與篤定。他以自身為餌,以真相為鉤,要將她這柄意欲破局的刃,收歸己用。
她該拒絕,該立刻將手中的藥碗砸碎在他臉上。
可三年來夜夜啃噬心肺的血仇,像毒蛇般纏繞著她。她孤身一人,步履維艱,而眼前這個人,擁有她無法企及的力量和情報。
他是危崖,也是捷徑。
是毒藥,也可能是……唯一的解藥。
許久,她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響起:“我如何信你?”
陸昭野指尖下滑,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將那只藥碗穩(wěn)穩(wěn)定住。他的掌心同樣冰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無需信我。”他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只需信,你我目標(biāo),暫時一致?!?/div>
“信我能讓你,更快、更狠地,撕碎那些仇人?!?/div>
窗外,夜風(fēng)呼嘯,吹得窗欞作響,如同冤魂嗚咽。
沈未央猛地抽回手,藥碗晃動,深褐色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暈開污漬。
“好?!彼鲁鲆粋€字,重逾千斤。
陸昭野緩緩靠回枕上,閉上眼,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像是疲憊,又像是……得逞。
“藥涼了,”他說,“再去熱一熱?!?/div>
沈未央盯著他片刻,驀然轉(zhuǎn)身,端著藥碗走向外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正入了他的局。
亦或,是共同織就了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羅網(wǎng)。
網(wǎng)中是她經(jīng)年的血仇,是他滔天的權(quán)欲,還有……兩人之間那已然失控、開始瘋狂滋長的危險情愫。
縛絲成繭,困住的,不知最終會是誰。
【作者簡介】胡成智,甘肅會寧縣人。八十年代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現(xiàn)任都市頭條編輯及認(rèn)證作家。曾在北京魯迅文學(xué)院大專預(yù)科班學(xué)習(xí),后于作家進(jìn)修班深造。其中篇小說《金蘭走西》榮獲全國二十四家文藝單位聯(lián)辦的“春筍杯”文學(xué)獎。詩詞作品多見于“歆竹苑文學(xué)網(wǎng)” 代表作有《青山不礙白云飛》《故園賦》《群居賦》《覺醒之光》《誠實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賦》等。近年出版有《胡成智文集【詩詞篇】【小說篇】》三部曲與《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長篇小說有《山狐淚》《霧隱相思佩》《龍脈詭譚》《山河龍隱錄》《乾坤返氣錄》等己出版。
八十年代后期,便長期從事于周易八卦的預(yù)測應(yīng)用,并深入鉆研地理風(fēng)水理論與實踐。近三十年,著述了《山地風(fēng)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龍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專集,均收錄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中。該文集屬內(nèi)部資料,不宜全部公開,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漸在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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