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聽跨越時空的號角
——讀李國征《耳墓前的遐思》有感
作者:王福平
誦讀:小黎
編輯制作:小格
凝聽跨越時空的號角——讀李國征《聶耳墓前的遐思》有感
作者:王福平
春城昆明的永恒綠意里,西山公園的蒼松翠柏間,李國征先生在1992年的春日,踏著北方晚春殘留的微寒,走進了這座始終被生機包裹的城市。當滿目的嫩綠、嬌綠、翠綠、蒼綠、黛綠、墨綠層層疊疊鋪展開來,不僅洗去了遠道而來的旅途勞頓,更像一幅溫潤的底色,將他的目光引向了綠蔭深處那座特殊的墓碑——聶耳墓。先生以《聶耳墓前的遐思》為筆,在指尖觸碰漢白玉冰涼觸感的瞬間,讓歷史與現(xiàn)實在此刻交匯,為我們打撈起一位音樂先哲短暫卻滾燙的人生,也讓《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在文字里再度奏響跨越時空的磅礴力量。
這篇散文最動人之處,在于它跳出了對英烈事跡的簡單羅列,以“墓前凝望”為情感錨點,將宏大的時代敘事與細膩的個人成長經(jīng)緯交織。李國征先生沒有急于講述聶耳的成就,而是先以昆明“無冬無夏,唯有春”的獨特景致鋪陳氛圍:這座城市的春天,不是轉(zhuǎn)瞬即逝的花期,而是刻在氣候里的從容與堅韌,恰如聶耳的音樂——既有來自母親傣鄉(xiāng)歌謠的柔軟底色,更有在時代風雨中淬煉出的剛勁骨血。當文字從滿園春色緩緩聚焦,聶耳墓的細節(jié)便清晰起來:莊嚴肅穆的蒼松翠柏排成扇狀,簇擁著那座形如巨型鋼琴的漢白玉墓碑,仿佛仍在為它的主人搭建著永不落幕的舞臺;墓碑正中,聶耳年輕的頭像栩栩如生,那抹淺笑穿越近一個世紀的時光,溫和地望著每一位前來吊謁的人;二十四級臺階拾級而上,與前方空地上由各色鮮花植成的“1912-1935”遙相呼應(yīng),寥寥數(shù)字便勾勒出一段“二十四年人生卻寫就永恒”的生命軌跡。這種由景入情、由表及里的描寫,讓莊嚴肅穆中多了幾分共情的溫度,也讓讀者自然而然地生出對這位“音樂先哲”的好奇與敬意——他究竟是如何在如此短暫的歲月里,譜寫出足以支撐一個民族精神的旋律?
文中對聶耳母親彭氏的細致描摹,正是解開這份好奇的鑰匙,也是全文最動人的溫情底色,為聶耳的成長軌跡寫下了最好的注腳。李國征先生用細膩的筆觸,為我們還原了這位“絕無僅有”的女性形象:她本是清秀婉麗、聰慧過人的傣家姑娘,幼年便通讀《三字經(jīng)》《神童詩》等漢文啟蒙讀本,嫁給聶鴻儀后,又在丈夫指導(dǎo)下鉆研《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傷寒雜病論》,成了丈夫行醫(yī)時的得力助手??擅\的風雨來得猝不及防,聶耳四歲時,父親病逝,近于小康的家庭瞬間失去頂梁柱。在那個女性地位低下的年代,彭氏沒有退縮,而是以傣家女子骨子里的堅韌,硬是通過了官方正式考試,取得獨立掛牌行醫(yī)的資格,獨自撐起了“成春堂”藥店,既為鄰里看病,也拉扯著孩子們長大。這份“不屈不撓的進取精神”,像一粒種子種在了聶耳心里,讓他從小便以母親為榜樣,刻苦學習、不求奢華、樂于助人,在街坊鄰居中攢下了極好的口碑。
更難得的是,李國征先生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與聶耳音樂創(chuàng)作的深層關(guān)聯(lián)——彭氏不僅是生活里的“撐傘人”,更是聶耳音樂路上的“引路人”。作為傣鄉(xiāng)有名的民歌手,彭氏最擅峨山傣調(diào)和玉溪花燈調(diào),那些夜晚,昏黃的燭光下,她哼出的一曲曲地方山歌,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泥土的芬芳與生活的溫度,潛移默化地熏陶著成長中的聶耳。而《孟姜女哭長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六月雪》等故事,更是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共情的種子——他從母親的講述里,讀懂了女性的堅韌與苦難,這份觸動在他成年后,化作了對社會底層婦女命運的深切關(guān)注,于是便有了《鐵蹄下的歌女》里“我們到處賣唱,我們到處獻舞,誰不知道國家將亡,為什么被人當作商女”的悲愴,有了《梅娘曲》里對愛人的深情呼喚,有了《新的女性》里對獨立人格的歌頌。正是母親用愛與堅韌織就的成長環(huán)境,讓聶耳不再是一個遙遠的“英烈符號”,而是有血有肉、被親情與責任滋養(yǎng)的“普通人”,也讓他后來選擇以音樂為武器、為民眾發(fā)聲的人生道路,更顯真切與可貴。

如果說母親的教育是聶耳音樂的“底色”,那么時代的洪流便是他旋律里的“筋骨”,而文章的精神內(nèi)核,始終圍繞著那首“中國革命之號角”的《義勇軍進行曲》展開。李國征先生以時間為軸,清晰地勾勒出聶耳從云南走向全國、從青澀走向成熟的軌跡:從云南省立師范畢業(yè)后,他帶著母親賦予的堅韌,一步步走向更廣闊的天地——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1930年在上海參加中國反帝大同盟,成為明月歌舞團的小提琴師,直接投身左翼文化運動;1933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后,他更是將個人的音樂理想與民族的命運緊緊相連,在擔任上海百代唱片公司音樂部主任、上海工人俱樂部執(zhí)行委員等職務(wù)時,即便日常工作緊張繁忙,也從未停下創(chuàng)作的筆。那些年里,他的足跡遍布上海的工廠、街頭,耳朵里聽著碼頭工人的號子、賣報孩童的吆喝、青年學生的吶喊,筆下便流淌出《畢業(yè)歌》里“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的激昂,《賣報歌》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的鮮活,《大路歌》里“壓平路上的崎嶇,碾碎前面的艱難”的豪邁。這些作品不是象牙塔里的空想,而是從現(xiàn)實土壤里生長出的“時代之聲”,每一個音符都刻著對民族命運的憂慮,對光明未來的向往。
而《義勇軍進行曲》的誕生,更是將這份向往推向了頂峰。1935年,當田漢寫下“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的歌詞時,聶耳仿佛聽到了整個民族在危難中的吶喊,他以飽滿的激情譜曲,讓旋律里既有對侵略者的憤怒,更有對民眾覺醒的呼喚??烧l也沒想到,這首后來成為國歌的作品,竟成了他的“絕唱”——同年7月,聶耳受黨的派遣前往蘇聯(lián)學習,取道日本時,在藤澤市鵠沼海濱游泳不幸溺水身亡,年僅二十四歲。李國征先生在文中引用郭沫若先生的碑文“不幸而死,為憾無極”,短短六個字,道盡了世人對這位天才音樂家早逝的惋惜。但這份惋惜,又在碑文后續(xù)的贊譽里得到了慰藉:“聶耳同志,中國革命之號角,人民解放之鼙鼓也。其所譜《義勇軍進行曲》,已被選為代用國歌。聞其聲者,莫不油然而興愛國之思,莊然而宏志士之氣,毅然而趨共同之鵠的?!?/p>
更令人動容的是,李國征先生特意提及1949年新政治協(xié)商會議討論國歌時的場景——當眾人一致贊成以《義勇軍進行曲》為代國歌時,毛澤東同志深沉地說:“我們什么時候也不要忘記,‘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句話,被先生鄭重地寫進文中,也讓聶耳的音樂有了更深遠的意義。它不再是只屬于戰(zhàn)爭年代的“戰(zhàn)歌”,更是和平年代里的“警鐘”。當李國征先生在墓前獻上一掬艷麗的鮮花,完成三鞠躬的瞬間,凝望聶耳那永不衰老的容顏,讀者的耳畔仿佛也響起了那支雄渾莊嚴的時代最強音,此時的旋律,早已不是簡單的樂曲,而是聶耳以二十四歲青春為墨,寫給整個民族的精神史詩——它記錄著過去的苦難,更激勵著未來的前行。
1992年的昆明春日,距離聶耳犧牲已有五十七年,距離《義勇軍進行曲》成為代國歌已有四十三年。彼時的中國,早已擺脫了戰(zhàn)火的侵襲,正以昂揚的姿態(tài)走向改革開放的新階段,但李國征先生在墓前的遐思,并非對過往的簡單追憶,而是在和平年代里,對“危險時刻”的清醒回望,對“奮進精神”的深情呼喚。他或許在想,當生活漸漸平和,人們是否還能聽懂旋律里的緊迫感?當物質(zhì)漸漸豐裕,人們是否還能記得那份“把血肉筑成新的長城”的決絕?而這些思考,也讓這篇寫于三十多年前的散文,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現(xiàn)實意義。
如今再讀李國征先生的文字,聶耳墓前的蒼松依舊挺拔,那些由鮮花植成的生卒年份,每年都會在春風里煥發(fā)生機,而《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仍在天安門廣場的升旗儀式上、在奧運賽場上、在每一個需要凝聚民族力量的時刻響起。聶耳是中華民族的驕傲,他的作品從來不是陳列在博物館里的文物,而是沖向困難的“刺刀”,是喚起中華民眾永遠牢記使命的“號角”;他以鮮明的時代感、嚴肅的思想性、高昂的民族精神和卓越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性,為中國無產(chǎn)階級革命音樂的發(fā)展指出了方向,更用短暫的一生證明:真正的藝術(shù),永遠與民族的命運同頻共振。
這便是李國征先生《聶耳墓前的遐思》留給我們的財富,也是那支跨越時空的號角的真正意義——它提醒著每一個中國人,無論身處何種時代,都要如聶耳般,以赤誠為弦,以擔當為音,永遠記得“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的警示,更永遠保有“起來!起來!起來!”的勇氣,在屬于我們的時代里,續(xù)寫屬于民族的奮進之歌。 2025-09-07.(324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