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自臺灣歸來,說好給他接風,便在黃河邊茶攤便餐。朋友送我一個小禮物:一卷印有“朕知道了”四個字的膠帶。我端詳著膠帶,朋友說,這可是全球超火的網(wǎng)紅文玩。我孤陋寡聞,知道古玩市場沒幾件真貨,對網(wǎng)紅文玩則幾乎一無所知。心里直犯嘀咕:送這禮品啥意思啊?是我經(jīng)常在他面前多嘴,讓我把嘴封???便順嘴說了句:“朕知道了,以后管住嘴,邁開腿?!?/div>
朋友見我一臉迷茫,忙笑著說,你別想多了,不過你這樣說也對,管住嘴、邁開腿,健康快樂每一天。知道你喜歡文玩,這可是臺北故宮爆款文創(chuàng)的代表作哦,不到20塊錢的小紀念品?!半拗懒恕边@四個字可是康熙的哦,你喜歡書法,應該會喜歡的。朋友說起來沒完,繼續(xù)說:康熙這老兒批奏折也就只會“朕知道了”這四個字了。你知道的,過去的皇帝啥都不會、啥都不干,成天就是游山玩水,晚上只知道點后宮牌子。
我瞪他一眼,朋友以為我還在為他送了一卷膠帶而不快。還在嘮嘮叨叨地說,你呀,現(xiàn)在退休沒事,也學學皇帝,多出去走走。寫字嘛,就不要光寫“朕知道了”這四個字。我又瞪他一眼說,你要是能寫出這四個字,你就是當今中國真正的大書法家了。朋友見我認起真來,翻看著膠帶,想要收回的樣子。我奪了過來,仔細看“朕知道了”四個字,確實是康熙朱批的復制。我說,你剛才那些話,簡直有些污蔑了,怕是“戲說”之類電視劇看多了吧,要不就是把書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有些咬牙切齒。
朋友見我認真的樣子,忙說吃菜吃菜。端起一杯酒敬我說,咱別這么嚴肅行不?久不見,實想念,很久沒和老兄喝兩杯了,莫談?wù)拢務(wù)?。他談他看到的臺灣,我揪住康熙“朕知道了”不放,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人聊,數(shù)杯下肚,也是熱鬧,真有些久不見,實想念的感覺。
在我的歷史常識中,中國歷史上數(shù)千個皇帝,批閱奏章大多是嚴肅、冗長的刻板印象。但自信、務(wù)實,有時甚至有點“俏皮”的康熙帝卻不一樣,他算得上是勤政、博學且性格鮮明的一位。聽過閻崇年在《百家講壇》講《康熙大帝》,后來讀了他寫的《康熙大帝》,知道康熙帝不少故事的真實。這些內(nèi)容才看過不久,乘著酒興給朋友擺弄,第一次感覺到讀書有用的快樂。
我說,康熙的朱批就像他的“微信聊天記錄”。朋友說,醉話,那時候就有微信?我說你才醉話,這不打個比方嘛。繼續(xù)賣弄——我生怕正講在興頭上,讓他打斷就忘記了——你成天傾心于“摜蛋”,哪知道康熙的朱批,里面藏著他的喜怒哀樂、學識水平和統(tǒng)治風格。他所批的奏折都很值得大臣們玩味。我這里給你擺弄擺弄,康熙的朱批非常口語化,像這“朕知道了”就是典型代表吧。其實,康熙大多數(shù)批文人情味很濃的。比如有大臣上奏拍馬屁,他就吐槽,批道:“朕體安祥,不必為朕過慮?!庇行┳嗾蹖懙臉O不認真,甚至字跡潦草,他就直接批評寫道:“此事甚多,不得閑,胡亂寫了發(fā)去。密之!”哈哈,你看看,人家說我這里事情太多,沒空看你這亂七八糟的東西,學著你胡亂寫了發(fā)給你,記得保密!不要給我出洋相噢。有大臣進貢了糖葫蘆之類的食物,康熙就批:“朕知道了,以后不必進了,朕甚厭惡,一笑?!边@“一笑”兩個字,讓大臣們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
朋友朝著東流的黃河發(fā)呆,眼睛有些迷離。我正在興頭上,嘴有些收拾不住,繼續(xù)說,當然也有流露真情的,比如曹雪芹的祖父、江寧織造曹寅上奏請安,康熙就滿含深情地批道:“朕今歲駕幸熱河,字比先甚好,特諭。”我今年到熱河避暑,在這里,字比先前寫得好多了,特此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真像是在和老朋友分享生活中的喜悅。朋友轉(zhuǎn)眼看我,端起一杯酒說,字比先前好了,也不見兌現(xiàn),上次你可答應過給我寫一幅中堂的喲。哈哈,這家伙心不在焉,讓我白費口舌。
記得閻崇年在《百家講壇》中講過,曾有研究者統(tǒng)計,康熙日理萬機,最多的一天要批2000多份奏章,原跡中確實有不少只寫“朕知道了”這四個字。當大臣所奏內(nèi)容屬于例行匯報、請安或謝恩時,康熙就簡單地批上“朕知道了”。這大概和現(xiàn)在領(lǐng)導批文“已閱”一樣。他孫子乾隆正好相反,就喜歡長篇大論,甚至用作詩來批奏章。朋友說,那成天只寫“朕知道了”這四個,也夠煩的。我說,你個腦殘,只寫“朕知道了”四個字,每天也有八九千字的書寫量,并且人家是用毛筆一筆一畫寫的楷書或行楷。
朋友突然問,你一天寫多少字。這一問讓我頭上冒出汗來。我說,也就千數(shù)字吧。朋友說,那不行,至少也得寫個五六千字吧。我笑著說,你站著說話腰不疼。但康熙的孫子乾隆,每天的書寫量肯定比他爺爺大多了。在書法史上,康熙乾隆這爺孫倆都了不起,但康熙可稱得上是“書法家”,而乾隆就只能算是狂熱的“書法愛好者”和“收藏家”了。朋友插嘴,那你是乾隆了。我瞪他一眼說,你以為書法就那么容易練成乾隆了?那與寫得多少關(guān)系不成正比,書法是養(yǎng)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朋友舉杯說,好,你好好養(yǎng)你的書法,我摜我的蛋,為各有所好干杯。
手拿這一卷“朕知道了”膠帶,讓人佩服這件文創(chuàng)的原創(chuàng)者。膠帶是現(xiàn)代日用品,在人人“躺平”的時代,讓我們跨越時空感受到了康熙的“幽默”與“高效”??滴跻簧鷮懥四敲炊嗟摹半拗懒恕保瑪嗳徊粫氲?,他寫下的“朕知道了”印到了今天的膠帶上,更不會想到數(shù)百年后的子孫,以為他只會批“朕知道了”四個字。天地光陰如箭,日月如梭,時間無聲無息地流轉(zhuǎn),醉眼中看黃河東流去,不問人意。我與朋友碰杯:“朕知道了,我養(yǎng)我的書法,你摜你的蛋,為各有所好干杯。管住嘴,邁開腿,健康快樂每一天!”
(2025.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