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仁 大 草 原
池國芳
自蘭州西行，過臨夏，越土門關(guān)，便入甘南藏地。但見山勢漸柔，天穹愈低，恍惚間一片翡翠海洋涌至眼前——這便是合作市境內(nèi)的美仁大草原了。此地海拔逾三千六百米，綿延百余里，如天神抖落的綠綢緞，鋪展在青藏高原東緣的褶皺里。
那年七月，我們駕車盤旋而上時，正遇草原換季的盛典。遠(yuǎn)望美仁草原，竟似巨幅綠毯被風(fēng)揉出萬千柔波，那曲線渾圓如母性軀體，起伏間藏著亙古的韻律。當(dāng)?shù)啬撩穹Q其為"天賜的搖籃"，果真貼切——草原四圍山巒環(huán)抱，云朵低垂似觸手可及，分明是天地合釀的一甕青稞酒。
美仁之奇，首在草甸形態(tài)。不同于內(nèi)蒙古草原的平坦，這里盡是柔和的丘巒，猶如凝固的綠色浪濤。最奇者是"疙瘩草原"之貌，草皮自然隆起成團(tuán)，似萬千綠龜匍匐大地，踏上去竟有彈性，藏人謂之"地母的肌膚"。逢雨過天晴，草尖露珠折射虹光，整片草原變成綴滿水晶的波斯毯。
四季在此揮灑得格外分明。春來雪融時，草色遙看近卻無，忽一夜東風(fēng)催出星點格?；?；盛夏綠浪滔天，野花潑辣辣地綻放，金露梅、馬先蒿、藍(lán)翠雀攪翻調(diào)色盤；秋日草色轉(zhuǎn)金，云影掠過如神祇巡游；冬雪覆蓋后則成素白秘境，唯黑牦牛如墨點灑落其間。
草原生靈皆具靈性。旱獺立身帳外作揖，鷹隼盤旋如黑色經(jīng)幡。最驚喜的是遇見藏狐，火紅皮毛掠過草浪，倏忽隱入香柴叢中。牧人說七月采蘑菇八月?lián)斓仄げ?，草甸深處還藏著雪蓮與冬蟲夏草，皆是高原饋贈的珍寶。
放牧的卓瑪姑娘邀我們?nèi)霂?，銅壺煮開的奶茶氤氳著奶香。她指著遠(yuǎn)處牦牛群唱起牧歌："牦牛是高原的船啊，馱著太陽月亮走遍草山。"她家?guī)づ駰U子上掛著紅綢穗，說是防雷神的古法。臨別贈我酥油糌粑，用羊皮袋裝著的酸奶醇厚似凝脂，舌尖嘗得出牧草與野花的層疊滋味。
美仁草原原是甘南秘境的中樞，北接當(dāng)周神山，南臨冶力關(guān)丹霞。往東數(shù)十里即是合作寺金頂閃光，西行則可遇尕海湖如天鏡墜地。游人多在此駐足，常見紅衣喇嘛舉相機拍云，沿海來的姑娘披著彩巾追風(fēng)，總有都市人望著天際線怔怔落淚——許是被這洪荒之美叩開心扉。
歷代文人墨客至此皆難自持。藏族詩人伊丹才讓曾吟："美仁的綠啊，染透了格薩爾王的戰(zhàn)袍"。更早時有西域使者路過，在游記中寫道："此地綠草如神祇鬃毛，風(fēng)吹草低時現(xiàn)天神坐騎。"
我立于經(jīng)幡陣下，但見風(fēng)馬旗將六字真言送往十方，忽然徹悟草原何以令人魂悸——這里存著天地初開的渾樸，每一株草都挺著向天的脊梁。遂取筆記本潦草賦得七律一首：
青藏東南碧浪推，云揉草甸疊翠微。 旱獺拜日佛光現(xiàn)，牦牛馱星牧笛飛。 千載風(fēng)馬傳梵唱，四季花海繡天帷。 莫道高原蒼涼甚，綠波深處叩心扉。
美仁草原呵，你是大地母親最溫柔的腹地，讓每個奔忙的魂靈都能在此找回呼吸的節(jié)律?？v使離去經(jīng)年，閉眼仍見綠浪接天，經(jīng)幡獵獵，恍聞卓瑪?shù)哪粮杌熘L(fēng)鳴，在血脈里聲聲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