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是姓氏,也是全村人喊的“好”:王培靜微型小說《第一村民》賞析?
《第一村民》作者簡介:王培靜,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全國小小說聯(lián)盟副主席。2009年《誰不愿做只飛翔的鳥》獲冰心圖書獎,2012年散文《父母心》獲第五屆全國冰心散文獎,2015年獲第七屆金麻雀獎,2006年至2011年獲中國年度四屆微型小說一等獎。作品共七十多次全國獲獎。有百余篇作品被《小說選刊》《讀者》《作家文摘》《青年博覽》《中學生閱讀》《小小說選刊》等報刊選載。有百余篇作品入選《讀者最喜歡的散文100篇》《軍旅散文年選》《中國新文學大系·微型小說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精選》(中英文對照)等選本。作品被譯成英、日等國外文字。出版有作品集《怎能不想你》《王培靜小小說選》《誰不愿做只飛翔的鳥》《幸福的感覺》《尋找英雄》《編外女兵》《拾荒人的夢想》《軍魂》《從心底打撈出的時光 》等22部。

慶樂隨筆,“郝”是姓氏,也是全村人喊的“好”:王培靜微型小說《第一村民》賞析?。
《第一村民》是一篇精彩的“微型小說”——篇幅短小,卻像一枚多棱鏡,把鄉(xiāng)村倫理、人情冷暖、教育之光和人性幽微一并折射出來,讀后令人感動。
感動之一——情節(jié)設計:三起三落,句句“點穴”
1. 起——“時間模糊”:開篇“沒幾個人記得”,把郝先生寫成“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先確立其“公共性”。
2. 落——“石頭躲先生”:用“貼春聯(lián)”這件農村最儀式化的日常,制造尷尬張力;把三年前的“信裝錯”事件埋成暗線。
3. 再起——“黑夜敲門”:郝先生“反向服務”,主動送對聯(lián),完成情感反轉;一跪一哭,把“心理債”推到高潮。
4. 再落——“白菜不包心”:剛剛情緒高潮,作者立刻換場,把沖突歸零,轉入“師生反哺”的溫情。
5. 三起——“一地排車白菜”:從學生到家長,無人號召卻堆成“小山”,完成群體塑像。
6. 三落——“村史一句話”:用“村史”“第一村民”把個人史并軌村莊史,收束全文,余味長。
短短千余字,三次“起—落”波浪,每一次回落都更低、更靜,卻每一次升騰都更高、更暖,形成“螺旋式”情感遞進,這是微型小說最難得的“節(jié)奏”。
感動之二——人物塑造:以“反面”寫“正面”,以“逃”寫“追”
1. 郝先生幾乎沒有“正面肖像”——瘦、笑呵呵、做飯、種菜,全是側影;他的“高大”是通過石頭的心理陰影、學生的集體擁抱、全村人“欠債”來反襯的。
2. 石頭是“反面鏡子”:三年避而不見,一跪泯恩仇。他的“逃”恰恰把郝先生的“追”照亮——郝先生追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不能讓任何一家在年節(jié)里缺席紅紙黑字”的鄉(xiāng)村儀式感。
3. 學生抱白菜出場,只寫“童真的笑意”“齊刷刷”,不給臺詞,卻像一束追光打在郝先生臉上——他轉身抹淚,人物立住。
感動之三——主題意蘊:三個“第一”
1. “知識的第一火種”——封閉山村里,郝先生是唯一能“寫信、寫聯(lián)、記賬”的人,他用漢字把村莊與外部世界縫在一起。
2. “倫理的第一根底”——故事內核是“認錯—原諒—反哺”。石頭跪的不只是郝先生,更是自己虧欠的那點“人情常識”;郝先生用“反向服務”告訴讀者:真正的道德高位,是讓對方不必尷尬地“爬上來”。
3. “身份的第一公民”——結尾“第一村民”四字,把“戶籍”概念掀翻:是不是本村人,不在血緣,而在“你把根扎在這里,村莊便把你寫進史志”。
感動之四——敘事策略:留白、重復、道具1. 留白
郝先生為什么不回家?媳婦怎么難產?都不寫——空白越大,讀者越會用自己的“善良經驗”去補,人物反而更厚。
2. 重復
“記賬、寫聯(lián)”出現(xiàn)三次,形成“民間文書”意象——郝先生是山村“隱形檔案館”。
“白菜”重復三次:種子—不包心—學生送—石頭拉—小山,完成“物質—情感—象征”三級跳。
3. 道具
春聯(lián):既是節(jié)日符號,也是“面子”符號,更是“和解”媒介。
信封裝錯:一個極小失誤,釀成父子終生疙瘩,提示“文字”在鄉(xiāng)村的神圣與脆弱。
總之,《第一村民》最動人的,并非郝先生做了多少“好事”,而在于他讓“被幫助”的人不必永久背負“負債者”身份。三十年教鞭,一根撐起了村史的脊梁;一跪一扶之間,世道人心被照得雪亮:跪下去的是石頭,立起來的是人。

王培靜微型小說《第一村民》
郝先生什么時候開始來山頭村教學的,現(xiàn)在的山頭村人沒幾個記得了。大部分人會對孫輩說,反正你爺爺和我都是他的學生。山頭村是縣里最偏遠的一個村莊,只有北面有一條走出去的路,長年坑坑洼洼,一下雨泥濘難行。村里人全是靠天吃飯。郝先生來村里小學時就很瘦,從來沒有胖過。郝先生有名字,他全名叫郝仁,但沒幾個人記得全。村里人雖都沒文化,卻都認為喊他郝先生是對他最大的尊敬。他是校長,也是班主任,還是語文、算術、體育課的老師。晚上或休息日,他只要不回家,就去家訪。他對全村二十幾個學生的家庭情況了如指掌。

農村窮,學生該交學費時交不上,他就用自己那點兒工資頂上,全村人家都欠過他賬。那是多年前的事,明天就是農歷廿九了,許多人家早貼上了春聯(lián),石頭在家急得團團轉,他對媳婦說:“你去學校找郝先生寫寫春聯(lián)?!薄拔也蝗?,去年過年來親戚,讓你去請郝先生陪客,你不去,現(xiàn)在想起人家來了。你把人家郝先生得罪了,你自己去?!薄皢悖覜]臉去哪!要不今年,咱在門上貼紅紙吧?”“那更讓人笑話,還不如不貼?!毕眿D回話。三年前,老母親去世了,他請來郝先生給在東北的大哥、三舅和在部隊上的兒子分別寫了信。因家里沒有空信封,他走路到公社郵電局買了信封,找人家工作人員幫寫了地址。

他本想,兒子剛去部隊才半年,不給他寄信了。但又一想,奶奶最疼他,不告訴他,將來他還不抱怨自己?沒想到最后信裝錯了信封。兒子發(fā)來電報:我娘去世為什么不給我發(fā)個電報,我現(xiàn)在回去也晚了。他覺得對不住兒子,給兒子打電報說:是你奶奶去世了。他怪郝先生沒囑咐他,讓他辦錯了事。老人走了,反正三年不用貼春聯(lián),所以見了郝先生,他都是躲著走。細想想,這事怎能怪人家郝先生?媳婦做了飯,都放涼了,兩人都沒心情吃。熬到晚上八點,石頭剛去關了外門,還沒回到屋里,就聽到有人敲門。他不耐煩地問:“誰呀?”沒人回話,但敲門聲一直在響。

他氣呼呼地打開了外門,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石頭兄弟,是我,我怕剛才答應,你不給我開門,我可以進去嗎?”進了屋,郝先生說:“老太太走了三年了吧,今年該貼春聯(lián)了,我怕你不好意思去找我,所以寫好,給你送來了?!笔^媳婦一下子跪在了郝先生面前,哽咽著說:“郝先生,謝謝您了?!笔^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嘴里說道:“郝先生,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您。”“快、快起來,你們兩口子這是干什么。過去的事了,也賴我,沒給你的每封信上做個記號?!薄昂孪壬?,您要是原諒我,今天就在我家喝酒。媳婦,快去熱下菜,再煎盤雞蛋?!薄昂茫裉炀驮谀慵姨崆昂冗^年酒?!?/p>

在山頭村,誰家有紅白事,最先想到的就是郝先生,人去世了,讓他來給記賬,寫挽聯(lián);娶媳婦,來給記賬,寫喜聯(lián)。特別是過年后,誰家來了貴客,特別是新女婿上門,能請郝先生來陪客人,那是最有面子的事。上誰家吃飯,他從不空著手,要不提一塊肉,要不提兩瓶酒。除了上課,他總是笑呵呵的,好像沒有什么煩心事。郝先生自己做飯吃,所以在學校的一角種了一片菜園。秋天種上些大白菜,從冬天能吃到春天。也不知道是種子不好,還是什么原因,這年的白菜長得不好,不包心。收了白菜,郝先生正為下半年的菜發(fā)愁呢。這天早晨,全體學生齊刷刷地站成了一排,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童真的笑意,他們每個人懷里,都抱著兩棵大白菜。郝先生扭臉抹淚,多好的鄉(xiāng)親,多好的孩子們呀!幾天后,石頭又偷偷拉來了一地排車的白菜,好像傳染似的,沒人號召,學校里的白菜,竟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年以后,村史上這樣記載:郝先生父母早亡,結婚不到一年,媳婦難產也去世了,以后再沒成家,他把學校當成了自己的家。他雖是校長,真實身份只是一名民辦老師,教書育人的這份工作,他在山頭村干了一輩子。他雖不是本地人,但他是我們村的第一村民。
(刊于《微型小說選刊》202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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