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煙火中呈現(xiàn)京韻之美
——讀侯磊《北京煙樹》有感
文/孫亞玲
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侯磊深耕北京胡同文化,他的《北京煙樹》記錄了20世紀80年代以來北京城的變遷。文字間是胡同青瓦、巷口吆喝與院里老槐樹,既有對兒時生活的留戀,也有對地域文化如何保存的深度思考,盡顯其對北京文化的熱愛與理性洞察。
書名取自“燕京八景”中的“薊門煙樹”,侯磊借這一意象,在依依柳煙間串聯(lián)起世態(tài)變遷、人情冷暖與懷古幽思,將自然景觀與人文思考無縫融合。這與我“枕著秦嶺入眠”的文學構想異曲同工:秦嶺是我的精神家園,胡同是侯磊的心靈歸宿,二者皆是地域文化最鮮活的載體。
這本四百多頁的《北京煙樹》,我第一遍花了一個星期讀完,感覺只是讀了個皮毛。津津有味的北京胡同里,北新橋的人,北平的照相館,朱四爺?shù)姆孔?,時間的宮殿,都像電影畫面般在面前閃現(xiàn)。
于是,我決定再深讀第二遍。
整本書中,侯磊在敘事上,以細膩深刻的筆觸勾勒北京城的市井百態(tài),從自家德容照相館的興衰、東安市場的變遷,到中軸線的今昔,再到保媒拉纖的澡堂子、街面的江湖、皇城的掌故、北京的大運河,皆娓娓道來。這些文字絕非冰冷的歷史記錄,而是飽含溫度的生命故事——他尤擅于寫景中嵌入寫人,讓北京胡同滿是人間煙火氣?!爸形绲暮媸前察o,各種氣味都睡著了……我在家中的藤椅上吃冰棍兒,用腳揉著睡成一團的大老花貓”,細膩地觀察捕捉到胡同的靜謐日常;“‘吆豆汁兒嘍——麻豆腐喔——’‘牛頭肉羊頭肉——’……晚飯的煙火氣漸漸升起”,鮮活的叫賣聲又喚醒了市井的熱鬧,一靜一動間,一幅北京市井生活畫卷躍然紙上。
書中的人物更如街坊鄰居般親切:修鞋匠老張手藝精湛、性子執(zhí)拗,修鞋時愛閑聊,遇人有難處便悄悄抹零。開雜貨鋪的李嬸,糖塊總比別家多放一顆,對忘帶錢的孩子也愿賒賬。賣舊書的“祥林嫂”,打印了一份訴苦材料,讓過路人看,他同情她,買了新版本的閱讀,老版本的收藏。侯磊寫他們不捧不踩,只如實記錄喜怒哀樂:老張面對鞋攤拆除,蹲在墻角抽了一下午煙,反復擦拭磨亮的修鞋刀,不言一句抱怨;李嬸關閉雜貨鋪時,把剩余糖塊全分給孩子,自己站在空鋪子前悄悄抹淚。這些未加刻意渲染的細節(jié),藏著骨子里的不舍,比華麗辭藻更能觸動人心,恰似我筆下塬上人失去土地時的沉默,無需言說,卻讓人陣陣心疼。
“文人喜談市井煙云,外省作家寫北京多是皮毛之作。”正如孫郁先生在給《北京煙樹》的序言里寫的一樣,后起的京味兒作家侯磊,他的北京記憶,有另一種滋味。他文章里的鄉(xiāng)愁,總帶著“老家情結”——無論走多遠,始終忘不了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一起長大的伙伴、街頭巷尾的味道。字里行間的“舍不得”,是《北京煙樹》最動人的牽掛——舍不得胡同拆遷、老手藝消失,更舍不得陪伴長大的人與事。他寫胡同里的老槐樹:“夏天能遮半個院子的陰涼,孩子們在樹下跳皮筋、拍洋畫,老人們在樹下喝茶、下棋”,而當老槐樹要被移走時,街坊們系紅繩送行、念叨“到了新地方,也得好好長”,這份樸素的眷戀,正是侯磊“老家情結”的寫照。他從不說“保護老北京”的口號,只借這些小事將“舍不得”輕輕托出,如胡同里的風一般輕柔,卻重重壓在人心頭。
侯磊的書寫還藏著對文學前輩的敬意與聯(lián)結。他寫老舍、蕭乾、史鐵生、張北海等作家學者時,總會將他們與記憶中的北京地域串聯(lián),讓外地讀者也能身臨其境,覺前輩如鄰家大哥般親切。這種“人物+地域”的寫法,讓文字既有個人溫度,又具歷史深度。而書中《地壇有神》一節(jié)對史鐵生“一句話作家”的評價,更令我深有共鳴。侯磊認為“作家需寫出一句被所有人認可的話”,北島的“通行證與墓志銘”、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皆是如此,而他自己的“人始終在尋找一個自己由來的地方”,亦堪稱這樣直擊人心的佳句。
《德容,北平照相館》我尤喜歡。這篇以“德”“容”為隱性脈絡,暗合“齊家治學,有德才有容”的意涵,讓北平記憶兼具溫度與厚度。從“齊家”看,照相館是曾祖父創(chuàng)始,他去世后又傳承給了祖父。照相館里所攝的每一張照片,都是對北京記憶的載體。而留存于照相館內的底片,留的是德行,存的是信任。這種以專業(yè)與耐心鄭重對待每份底片,這是對第一位客人“容”的尊重,正是“德”的具象體現(xiàn)。從“治學”觀,祖父在臨終前留話給子孫:必須讀書。正是有了祖父這種儒愿,才有了《北京煙樹》。侯磊在這篇文章中,摒棄對北平經(jīng)典符號的泛寫,轉而聚焦市井照相館,細致捕捉場景與人事,是對文化傳承的“德”,而這份“德”,讓文字包容北平鮮活煙火氣,成就記憶的“容”。全文以“德”為核,以“容”為心,讓照相館成為“有德有容”的精神縮影,也讓北平形象在文化堅守中更顯立體。
再讀《北京煙樹》,最打動我的是侯磊對北京深入骨髓的熱愛?!跋﹃栂律剑擞吧y,我已忘記夕陽從胡同中走過”,略帶傷感的筆調道盡對逝去時光的懷念;而他那句“城市變化是時代必然,更重要的是如何讓文化更好保存,讓人們詩意棲居”,更是道出“80后”寫作者的擔當——在時代巨變中,用文字留存記憶、守護文化,讓后來者能在“煙樹”深處尋覓到北京的靈魂。
作為一名陜西作家,借《北京煙樹》這座文學橋梁,我看到了北京城的過去與現(xiàn)在,也看到了地域書寫的無限可能。這或許就是文學的魅力:它能跨越地域的界限,讓不同背景的寫作者與讀者,在文字中找到共鳴與回響。
讀《北京煙樹》,就像喝著小米粥,不燙嘴,卻能暖到心里;就像吃著鍋盔,不精致,卻越嚼越香。
【作者簡介】
孫亞玲,陜西藍田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會副會長。在《人民日報》《文藝報》《作家文摘》《中國文化報》《中國旅游報》《陜西日報》《內蒙古日報》《延河》《北方文學》《延安文學》等報刊發(fā)表作品百余萬字。獲冰心散文獎、絲路散文獎、人社柳青文學獎、中國地質文學獎等獎項30余次。出版有散文集《枕著秦嶺入眠》《太白煙霧》《一輪明月映秦嶺》、長篇小說《回家》,主編《藍田青年美文選》《文心雕鱗》《文匯書系·散文卷》等散文集及《作家搖籃》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