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0日下午,由南山區(qū)文化廣電旅游體育局主辦、南山圖書館承辦的“南山有約——名人名家講座”在南山書房·弘毅閣舉行。著名攝影家、深圳報業(yè)集團高級記者余海波帶來了一場題為《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的生活》的深度分享,通過兩部代表作《模糊的邊界》和《中國大芬油畫村》,引領觀眾走進一段段視覺與生命交織的敘事現場。

一、在城市的褶皺中捕捉真實
余海波首先分享了他在2016年出版的攝影集《模糊的邊界》。這不是一本傳統(tǒng)意義上的城市影集,而是一部“用照片講述的深圳史詩”。他從自己1989年初到深圳的南頭關照片講起,一直延伸到2025年6月的東門老街新貌,時間橫跨三十六年。
在此過程中,他展示了一系列極具時代印記的照片:既有埔尾村的老村落風貌,也有深港邊境線上的眺望;既有羅湖老街的原始商業(yè)場景,也有上世紀深圳街頭走私的日本彩電……這些圖像不只是記錄,更是一個時代集體記憶的視覺索引。
“攝影最大的優(yōu)勢,是隨時隨地、零距離地折射現實。”余海波談到他在深圳大學授課時要求學生每天拍攝10張照片作為“攝影日記”。在他看來:“積累10年、20年后,你才會真正發(fā)現它的美。攝影是時間的藝術?!?/span>
與此同時,他也特別強調“速度”在攝影中的意義——不僅是技術上的快門速度,更是與生活同步的感知速度。對他而言,這是一種種“不打擾的觀看”,這也成為他街頭攝影的哲學基礎。
隨后,他展示了一系列震撼人心的照片。比如深圳下崗工潮中的人群,比如打工妹在宿舍織毛衣、讀家書、在大梅沙海邊祈禱等。這些影像并不優(yōu)美,卻異常真實。余海波說:“攝影看似在拍別人,其實是在拍我們自己。”他關注的是身份、歸屬、尊嚴這些根本命題。尤其是在介紹那些坐在業(yè)主遺留沙發(fā)上的農民工時,他反問:“他們的內心感受是什么?是漂浮感,還是別的?”
在物質高度發(fā)達的今天,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思考“什么是幸?!?。而余海波的鏡頭,正是這種思考的視覺證據。如他所言:“攝影給我們第二次觀看經歷的時間。第一次經歷時我們是恍惚的,第二次才備受感慨、充滿意義的。”

二、復制時代中的原創(chuàng)覺醒
分享的第二部分,余海波將觀眾帶入另一個視覺現場——大芬油畫村。這里被稱為“中國梵高村”,聚集了大量以復制西方經典油畫為生的農民畫工。
他從村子創(chuàng)始人黃江的故事講起,并向觀眾展示了一系列照片,包括畫天使的女孩、赤膊作畫的男工、陽臺上晾曬的油畫、狹窄不透風的工作間等等。盡管這里年銷售額達數十億元,但畫工的生活依然艱辛,“他們長期被油彩氣味包圍,沒有通風口,身體健康堪憂?!?/span>
在他看來,這里最打動人的是畫工與梵高之間那種無形又深刻的情感聯結。他們復制了無數張《向日葵》《星空》,卻不知道梵高是誰、經歷過什么。以一位畫了20年梵高、臨摹超過10萬張梵高作品的畫工——趙小勇為例,他開始追問:畫了這么多年的梵高,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于是,他們結伴想去荷蘭,去看看梵高的故鄉(xiāng)。
隨后,他播放了與女兒余天琦聯合執(zhí)導的紀錄片《中國梵高》的12分鐘宣傳片,該片曾獲多項國際大獎,深入跟拍了畫工們從復制走向原創(chuàng)的痛苦與覺醒。

三、從個體到群體——大芬村二十年見證與思考
在觀眾互動環(huán)節(jié),余海波與聽眾圍繞大芬油畫村的藝術生態(tài)、畫工群體命運和藝術復制與原創(chuàng)等話題展開深入交流,展現出他對這一特殊藝術聚落長達二十年的持續(xù)關注與思考。
有觀眾提問:“您長期拍攝大芬村,那些沒有美術基礎的農民畫工真的需要專業(yè)美術訓練嗎?”對此,余海波簡述大芬村發(fā)展歷程的同時,也指出隨著海外訂單不斷增多,大量有書法、傳統(tǒng)繪畫經驗的農民工經過短期培訓——通常僅需10天左右,掌握調色、臨摹等基礎技巧——就能參與油畫復制工作?!八麄冊緵]有任何專業(yè)美術功底,但通過高強度訓練很快就能上手,實現‘以畫謀生’?!边@種模式既讓許多外來務工者獲得相對穩(wěn)定的收入,也使他們陷入重復性勞動的循環(huán)。
與此同時,他也特別強調大芬村的意義遠超出“復制基地”這一標簽?!爱嫻兣c大師原作之間,逐漸建立起一種微妙的情感聯結。他們靠畫梵高謀生,卻可能多年不知梵高是誰、經歷過什么。直到某一天,有人開始追問:我畫了這么多年,梵高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提到,一些畫工結伴前往荷蘭,希望親眼看看梵高的故鄉(xiāng)。這種跨越時空、跨越文化的情感共鳴,正是大芬故事中最動人的部分?!八麄冊趶椭浦兄饾u生成對藝術的理解,最終有些人開始嘗試原創(chuàng)——這不僅關乎藝術,更關乎人的自我覺醒與價值重構?!?/span>
最后,余海波總結道,大芬村可謂中國深度融入全球化進程中的一個特殊文化樣本。“這些畫工通過復制西方經典藝術品與世界產生聯系,徹底改變了自身的生活軌跡。他們的現實處境促使我們深入思考藝術的價值、原創(chuàng)的意義,以及在全球化文化產業(yè)鏈中個體勞動者的真實位置。”

四、攝影是提問的藝術,生活是終極答案
整場分享中,余海波不斷強調一個觀點:攝影不是答案,而是提問。
“攝影只提供觀看,不解決問題,但它讓我們通過觀看反思、獲得啟示?!彼恼掌袥]有廉價的抒情,也沒有武斷的批判,只有冷靜而深情的凝視。他從深圳的變遷拍到大芬畫工的命運,從物質的繁華拍到精神的漂泊,無一不是在回應同一個主題:在時代巨大的變速中,人如何保持尊嚴?如何尋找意義?
與此同時,余海波還強調:“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尋找的過程,尋找的那個東西是支撐著你往前走的力量?!彼嘈?,攝影通過取景框,讓我們在破碎的生活中重新構建意義——一種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的意義。而真正的好作品,不在遠方的展覽館,而在每個人與生活真實交手的瞬間。

這不僅是一場關于攝影的分享,更是一場關于如何觀看生活、如何安放自我的哲學對話。在余海波的鏡頭與言語之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深圳的變遷,更是一個時代中無數個體如何活著、如何記憶、如何尋找意義的真實故事。也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們曾經擁有同樣的感受與經歷,而攝影,讓我們再次相遇?!?/span>
(劉立慶 通訊員:南山圖書館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