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醒夢錄》連載
第四回 《圣賢書悟道萌豪情 清明節(jié)灑淚祭英靈》(上)
●張合君 著(山東)

第四回 圣賢書悟道萌豪情 清明節(jié)灑淚祭英靈(上)
一晃幾年過去,方正仁漸漸長大了,見識越來越廣,已經(jīng)不滿足于從書本里學到的知識,又從課外自學了很多。他不光能寫一般的書信,就連詩詞之類也能創(chuàng)作了。教他國文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鄭天昭老師。
鄭老師傳授知識時,大多數(shù)學生都是被動地接受,而方正仁除了記住老師講的內容以外,還常常提出一些老師講不到的地方,有時也會發(fā)表一些新的見解。
一次,鄭老師給學生講解李白的《早發(fā)白帝城》。他說:“‘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說明李白乘坐的小船在長江三峽中行駛得非常快。”講完之后,他用征求意見的眼神掃視著同學們。這時,方正仁舉起右手,鄭老師讓他站起來發(fā)言。方正仁問:“猿猴吼叫一聲,需要多長時間?”“只有三秒鐘。”鄭老師回答。方正仁說:“三秒鐘,小船就已過了萬重山,那應該有幾百里了吧,速度豈不是比火箭還快?‘猿聲啼不住’,想必是兩岸的猿猴很多,猿猴多,說明這里的樹木也一定十分繁茂?!比鄬W生都睜大了眼睛,想聽聽鄭老師怎么解釋。鄭老師先是表揚了方正仁勇于思考、大膽提問的精神,接著又說:“你們長大了,如果有機會到三峽,親自體驗一下坐小船的感受,就都明白了?!?/strong>

鄭老師喜歡學生提出有創(chuàng)意的問題。他知道,那些唯唯諾諾的學生,將來很難跳出現(xiàn)有社會規(guī)則的圈子,不可能成為大材;只有那些善于提出新問題的學生,將來才可能有創(chuàng)新、有出息,正所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所以,他對那些老實聽話的學生只是一般地表揚,心里卻暗暗喜歡上了方正仁。
一次開學生家長會,鄭老師單獨對方志成說:“您的這個孩子不光學習認真,還善于思考,有時候能提出老師講不到的點。數(shù)學老師也說,有時老師講了解題方法,他卻能想出另一種解題思路。這孩子,以后有希望?!狈街境煞浅8吲d。
方志成把此事告訴了妻子尚桂貞,尚桂貞也十分欣喜,夫妻倆從兒子身上看到了希望。
學校每學期考試兩次,每學年總結一次。全校第一名獎勵5元,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別獎2元,再靠后的發(fā)些作業(yè)本或鋼筆之類的文具。方正仁本是穩(wěn)穩(wěn)的第一名,可贏寶的父親跟教務處主任關系要好,偷偷給贏寶的成績加了11分,讓贏寶一躍成了第一名,方正仁則降到了第二名。方正仁覺得不對勁,便向班主任鄭老師說明了情況。鄭老師心里清楚緣由,可這事牽涉到學校領導,那位主任還是校長的內弟,他不好追查,即便追查也未必有結果。于是對方正仁說:“不就是一個名次和3元獎金嗎?他竊取的只是虛名,不必在意這些小事。人一輩子很長,一個名次決定不了你的命運。至于那3元錢,更不必放在心上,還有人連本子都沒領到呢。咱們要的是真本領,真本領誰也偷不走?!狈秸市睦镫m不舒服,但還是按鄭老師說的壓住了怒氣。
回到家,方正仁把此事告訴了父親,方志成要去找校長說明,尚桂貞卻說:“這些小事不必太在意,你只管學好知識就行,該忍讓的就忍讓。好人自帶磁場,自帶保護神,他們欺負你,短期看不出來,時間長了自會有分曉。誰欺負人,誰遲早倒霉。你可以先告訴他‘我知道你改了分數(shù)’,要是他以后還不知改,再告訴校長讓學校懲罰他。記住,從小就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長大難有大出息?!狈秸孰m沒再說話,心里卻埋下了種子,從此無論是學習還是做事,都有了更強大的動力。
鄭老師給學生講蘇軾的《赤壁賦》時,講到“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方正仁托著腮聽得入神,目光透過窗戶,仿佛望到了千年前赤壁的江與月。
下課后,方正仁還在琢磨課堂上的內容。宋明剛湊過來問:“剛才看你上課一臉癡迷,是不是被蘇軾迷住了?”方正仁笑笑:“確實被他打動了。你說,人生這么短,怎么活才有意義?”宋明剛說:“有人覺得錢多就有意義,有人覺得當大官有意義,我看都不對?!薄澳窃鯓硬庞幸饬x呢?”二人望著天空飄著的白云,一時無言。
周末回家,爺爺問起他在學校的學習情況,方正仁把心中的疑惑告訴了爺爺。爺爺帶著他走到村外,正巧看到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夫人,守著老伴的墳頭一邊燒紙一邊痛哭,墳頭只是一個簡單的土堆。方正仁帶著征詢的目光看向爺爺,爺爺說:“自古以來,人死后深埋地下,不影響周圍種莊稼、種樹?!狈秸仕坪醵耍@和蘇軾說的“寄蜉蝣于天地”多像啊,短暫的生命終究要回歸自然。這不就是生命的有限與大自然的無限嗎?爺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點了點頭。
回到學校,方正仁對鄭老師說:“蘇軾望著長江感嘆人生須臾。在家時,我看到一位老夫人在老伴墳前痛哭,忽然懂了:生命有限,死后埋進土里回歸自然;但蘇軾借文字留下思考,爺爺教給我做人的道理,這些都是將有限的生命與無限的精神傳承連在了一起。我們只要在短暫的生命里找到自己的‘赤壁月’,發(fā)光發(fā)熱,就不算白活?!编嵗蠋熉牶?,露出欣喜的神色。課堂上,他向全班同學講了方正仁的見解,宋明剛舉手說:“我懂了!我想長大以后做對社會有貢獻的事,讓自己這‘須臾’人生,也能有長江水那般的力量,這就算做到‘無限’了?!崩畲河駴]有說話,嘴角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方正仁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恰似他們剛萌芽、追尋無限的人生微光,落在翻開的《赤壁賦》書頁上,也照進了一群少年的心里——教他們以有限赴無限,讓短暫人生因理想而傳承,染上永恒的色彩。
課下,李春玉找到方正仁,說:“聽到你對《赤壁賦》的理解,我想起了司馬遷說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每次讀到這句話,我都忍不住掉淚。平凡人忙忙碌碌一輩子,好像跟動物沒什么區(qū)別。可圣賢們,比如燧人氏給后人帶來火,神農(nóng)氏為后人提供食物,同樣是一輩子,他們的功績卻能子子孫孫延續(xù)下去,永遠受后人尊重。想想我的父母、爺爺奶奶,哪個不是辛苦一輩子,到頭來只剩一個土堆?若干年后,雨水沖刷,連土堆也沒了。我就暗暗發(fā)誓,也要學圣賢,死后也要活得‘重于泰山’。”
方正仁聽著李春玉的話,竟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心中一動:莫非她是另一個自己?
轉眼到了清明節(jié),鄭老師為了讓學生把書本知識與現(xiàn)實聯(lián)系起來,打算組織一次參觀賢圣陵園的活動,他的提議得到了校長的同意。
那天天氣格外好,晴空萬里,微風拂煦,楊柳芳菲,百花吐艷,蝴蝶飛舞,一派祥和景象。

鄭老師帶領全班同學各自騎自行車來到賢圣陵園。說是陵園,抬頭望去,大概有一二百畝的規(guī)模,柏樹倒不少,卻沒有多少豪華建筑,只是一片開闊的原野,既沒有圍墻,也沒有大門。由于無人專門管理,除了少數(shù)有家世背景或有近親屬的墳墓有人打理,大部分墓冢都被荒草覆蓋。普通百姓死后也能葬在這里,算是個公墓,當?shù)厝艘恢狈Q它“賢圣陵園”。
鄭老師說:“大家可以自由參觀,十一點在這里集合返回?!?/strong>
霍繼生看到一片荒涼的墳墓,撇撇嘴說:“這有啥看頭?跟南京明皇陵、北京十三陵比,太平常了,那些地方才有看頭。”屈思貴打斷他:“你不能這么想,這里有這里的特點?!被衾^生不服氣,又感慨道:“人一輩子就是一場旅行,活著痛快幾十年就完了,死后建個大墓、立塊豪華石碑,才算風光?!狈秸收f:“人死后終究化為黃土,但那些有大貢獻的人,他們的精神卻是永存的。這就是有限與無限的辯證法。比如燧人氏,把火引入人間,子子孫孫都受益于他的貢獻,這才是真正的偉大?!崩畲河窠又f:“還是方正仁理解得深刻?!闭f著,向他豎了豎大拇指。霍繼生追問:“那燧人氏的墓呢?在哪兒?”李春玉說:“墳墓不過是個形式,你關注的只是形式,方正仁關注的才是永恒。依我看,還是方正仁的境界高?!被衾^生聽得不順耳,反問道:“境界能吃還是能喝?”宋明剛聽不下去了:“咱現(xiàn)在不討論這些行嗎?”杜真真也說:“沒聽說過燧人氏、神農(nóng)氏、伏羲氏有陵園,可誰能否認他們的功勛?誰能說他們不值得尊敬?”
大家一邊說著一邊沿小路往前走,忽見一座高大的墓碑,便停下了腳步。那墳墓周圍用方石砌成饅頭形,墓前立著一塊高大的大理石石碑,碑前還有石桌、石凳。眾人湊近看碑上的文字,才知這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大財主的墓,他的子孫有人在京城做官。據(jù)說這位財主曾有兩千多畝土地,他出殯時正值夏秋之交,周圍百姓種的高粱剛出穗,可因為京里來人送葬,圍觀的人擠破了頭,踩倒了上百畝高粱。事后百姓要求財主的兒子賠償,官司打到省城,最后卻不了了之。霍繼生說:“這座墳墓倒還有點看頭?!笔r連忙附和:“確實長見識了。”
走到一個分叉路口,李春玉提議在這里加一副對聯(lián),宋明剛說:“你出個上聯(lián),看誰能對出下聯(lián)。”李春玉想了想,吟出上聯(lián):“草青土潤埋香骨。”宋明剛喊道:“誰來對下聯(lián)?”霍繼生張了張嘴沒對上,宋明剛又說:“方正仁,你來試試?!狈秸事砸凰妓鳎鞯溃骸暗亻熖旄呶柚一?。”杜真真拍著手稱贊:“哎呀,對得真好!又工整又有意蘊,恰到好處,渾然天成,真是天然一對!”
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一片荊棘叢生的地段,一條小河擋住了去路。河水不深,河中有幾塊石塊可作踏腳石,但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方正仁先小心地過了河,回身囑咐李春玉當心。李春玉剛踏上石頭,腿就有些發(fā)顫,心里想著:正仁,快來扶我一下啊,可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方正仁也在琢磨:春玉要是不小心摔倒水里,衣服弄臟了不說,多狼狽。于是他伸出胳膊要扶,李春玉嘴硬道:“扶什么扶,又不是織女過鵲橋?!狈秸市χf:“我扶你過了河,前面還有更好看的景致呢。”“不用你扶,我自己也能過?!崩畲河褡焐线@么說,心里卻盼著他來扶。方正仁見她站在石頭上腿還在抖,還是上前攙住了她,慢慢渡過了小河。他望著她的眼神溫柔而多情,兩人心里都甜滋滋的,只是誰也沒說出來。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