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的留壩，最先感知秋意的不是人，而是山。
當(dāng)?shù)谝豢|秋風(fēng)穿過千峰萬壑，悄然抵達這片土地時，山便知道了。它并不聲張，只是默然變換著衣裝。先是最高處的幾株櫟樹泛起微黃，接著是山腰的楓樹點染輕紅，最后連谷底的楊樹也鍍上了金邊。這種變化極是從容，極有章法，仿佛有一位看不見的畫師，每日執(zhí)筆，細細點染，不慌不忙地完成他的杰作。
溪邊蘆葦已然白頭，風(fēng)過時，蘆花如雪，紛紛揚揚，有的落于水面，隨波而去；有的沾附巖壁，點綴秋山；更多的則飄向空中，不知所終。林間小徑鋪滿了落葉，踏上去沙沙作響，似在與行人低語。時有松鼠捧果而過，機警地瞥人一眼，倏忽竄上高枝，搖落幾片黃葉，恰巧落在行人的肩頭，仿佛是大自然饋贈的秋之徽章。
秋陽璀璨金輝灑
木櫟似火舞天涯
田間的豐收已然完成。稻谷歸倉，田地裸露著褐色的胸膛，恬靜地休憩。農(nóng)人并不閑適，又開始整飭土地，為來年的春播做準備。他們彎腰勞作的身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與山影交融，構(gòu)成一幅亙古不變的農(nóng)耕圖景。場院上曬著紅艷的辣椒，金黃的玉米，紫色的薯干，色彩斑斕如畫，散發(fā)出濃郁的秋之氣息。
秋日時光
Autumn Time
秦嶺深處的秋，是沉甸甸的。
帶刺的栗子果苞在枝頭悄然裂開，露出褐亮如釉的果實，栗子熟了，悄悄落在草叢里，拾栗的老婦手指粗糙，卻極靈巧地剝開帶刺的外殼，將飽滿的栗粒歸入筐中。新炒的栗子香氣四溢，飄散在山間小路上，引得行人駐足。那香氣中有山土的厚樸，有秋陽的溫煦，更有歲月沉淀的甘美。
——「愛留壩的秋天」
——「愛秋天的留壩」
山里的野生獼猴桃累累果實壓彎了枝蔓。毛茸茸的果子掩在闊葉間，須得拔開葉子方能得見全貌。采摘人手法熟稔，一捻一托，果子便離枝入筐。待后熟軟化，剖開翡翠般的果肉，清甜的汁液順指而下，嘗一口，仿佛吞下了整個山間的清露與秋陽。
屋后高大的老核桃樹下，農(nóng)人持長竿擊打，核桃如雨點般落下。青皮需及時剝?nèi)?，否則漬染果殼，再難洗凈。褪去外衣的核桃，殼上紋路宛轉(zhuǎn)，似鐫刻著山間的風(fēng)云變幻。新核桃的香氣最是醇厚，不帶半點油膩，只有山野的清氣。
蜂箱擺在背風(fēng)向陽處。蜂農(nóng)啟箱取巢，蜂群嗡嗡作響，似在抗議，又似在炫耀一秋的辛勞。割蜜刀劃過蜂巢，金黃的蜂蜜緩緩流出，在秋陽下閃著琥珀的光澤。這蜜中有山花的精魂，有晨露的清澈，更有一段漫長的醞釀時光。嘗一口，甜味不是直白地襲來，而是層層展開，最后在喉間留下一縷藥香，是野山花特有的韻味。
AUTUMN
八月瓜是山間的珍奇。其果形如香蕉，果皮紫紅，成熟時自動裂開，露出白玉般的果肉，籽黑如眸，排列得極是齊整。山民采摘時極小心，唯恐碰傷了嬌嫩的果肉。食之清甜滑膩，有一種獨特的異香，似是多種山果風(fēng)味的奇妙融合。因其不易保存，得享此味者，可謂有口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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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貨市集上，各色秋實琳瑯滿目。農(nóng)人將收獲排列整齊，不吆喝，不叫賣，只是靜靜地等待識貨之人。板栗褐亮，核桃飽滿，獼猴桃堆成翠綠的小山，蜂蜜在罐中漾著金光，八月瓜則被小心地盛在竹籃里，宛如待嫁的少女。交易時價錢不是首要，倒是產(chǎn)品的成色、來歷更值得絮談。買賣成了，往往還要附送幾句采摘的竅門，或是烹飪的秘訣。
關(guān)于秋天
（
如約而至
）
這些山貨的滋味里，藏著留壩的秋山秋水，秋陽秋露。食一顆板栗，便嘗到了山土的厚實；品一口蜂蜜，便飲下了山花的精魂；剝一個核桃，便解開了山間的智慧密碼。它們不只是果腹之物，更是山與人之間的信物，是自然饋贈的秋之契約。
夕陽西下時，農(nóng)人背著滿簍收獲踏上歸途。他們的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長，腳步卻輕快如風(fēng)。雖然勞累，但心中充實——這一秋的辛勞，已然化作滿簍的豐盈，即將成為冬日火塘邊最溫馨的滋味。
留壩的秋收，不只是收獲山貨，更是收獲一份與山相守的寧靜，一份與自然相契的知足。在這收獲里，有著山民世代相傳的智慧，有著人與自然相互饋贈的深情，更有著歲月輪回中永不褪色的生命之韻。
山風(fēng)起處，秋意已來。秦嶺深處的留壩，在金色的光輝中默然靜立，見證著歲月的輪回，守望著生命的永恒。
作者：八里山人
平臺編輯: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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