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著紅旗轎車接受檢閱
楊獻才(河南)
這或許是我一生中起得最早的一個清晨。三點半,鄭州還在沉睡,連鳥鳴都未曾響起。我卻已經(jīng)站在鏡子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那身特意熨燙的深色西裝。領(lǐng)帶系了又松,松了又系,總覺得不夠周正。妻子悄悄走來,伸手為我重新打結(jié),她的指尖微涼,眼神里卻有著與我一樣的、抑制不住的光。我要開著我的紅旗轎車,去接受黨和人民檢閱。
掛著河南牌照的五十輛紅旗轎車,在黎明前的天安門廣場上整齊列隊。車燈尚未點亮,可每一輛都像即將出征的戰(zhàn)士,蓄勢待發(fā)。我走到我的那輛H9面前,車身是“紅旗”獨有的那種紅,在熹微的晨光里,不是刺眼的鮮艷,而是一種沉靜的、飽含力量的暗涌。我用手掌輕輕拂過引擎蓋,冰涼的金屬觸感下,仿佛能聽到一種歷史的回響。
六十多年前,我的爺爺在拖拉機廠當(dāng)學(xué)徒,他最大的夢想,是能親手摸一摸當(dāng)時僅限首長乘坐的“大紅旗”。三十多年前,我的父親跑運輸,開的是輛總愛“鬧脾氣”的國產(chǎn)小貨車,他常說,什么時候咱們自家產(chǎn)的車,能有外國車一半氣派就好了。而今天,我,一個普通的河南漢子,開著自己國家制造、自己品牌的紅旗,將要駛過那條萬眾矚目的長安街。
這是一種怎樣的傳承?從仰望到追趕,再到今天的并肩同行。我們一家三代人的車輪,就這樣,無聲地碾過了整個民族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壯闊征程。
時辰到了,指令傳來,車隊緩緩啟動。車內(nèi)冷氣很足,可我緊握方向盤的掌心,卻沁出了一層薄汗。車載機調(diào)到直播頻率,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正在描述著現(xiàn)場的盛況。而我知道,下一刻,我和我的“紅旗”,就將成為這盛況的一部分。
拐上長安街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瞬間調(diào)亮了。天安門城樓巍然屹立,金瓦紅墻,在秋日高遠的藍天下,煥發(fā)著莊嚴(yán)的光華。兩側(cè)的觀禮臺上,是無數(shù)揮舞的旗幟和激動的面孔。而我,必須目視前方,將車身保持在絕對筆直的中線上。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膛??晌业氖帜_,卻異常穩(wěn)重。我聽見了,我清楚地聽見了——那不是音響里傳來的聲音,而是透過微微搖下的車窗,真真切切地傳進我耳畔的,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這聲音像一股滾燙的浪潮,瞬間將我淹沒。視線猛地模糊了,我趕緊眨眨眼,將那股洶涌的熱流逼了回去。我不能哭,我要讓我的“紅旗”,以最昂揚、最挺拔的姿態(tài),駛過這片寄托了無數(shù)先輩夢想的土地。
就在這一瞬,萬千思緒涌上心頭。我想起的,不是自己生意場上的得失,也不是日常生活的瑣碎,而是爺爺那雙布滿老繭、卻總帶著向往的手;是父親看著進口車時,那混合著不甘與期盼的眼神。我想起了河南老家那一望無際的麥田,想起了龍門石窟那些靜觀千年的佛像,想起了黃河奔流不息的咆哮。我們這片土地,曾經(jīng)承載過太多的苦難與輝煌,而今天,我們正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新的輝煌。我開的不僅僅是一輛車,是一個品牌從篳路藍縷到榮耀重生的傳奇;我開的,是一方水土從“中原”走向“中心”的底氣;更是一個古老民族走向復(fù)興的堅定步伐!這份光榮,不屬于我個人,它屬于千千萬萬如我父輩一般的普通勞動者,屬于每一個在各自崗位上默默耕耘的中國人。
車隊平穩(wěn)地駛過天安門,歡呼聲漸漸留在身后。當(dāng)我將車緩緩?fù)?吭谥付▍^(qū)域,關(guān)掉引擎,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我久久沒有下車,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方向盤中間那抹鮮紅的旗標(biāo)上。它是有溫度的。那是九月陽光的溫度,是億萬同胞目光的溫度,更是從我心底奔涌而出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自豪的溫度。
這一天,我不是演員,卻是最投入的主角;我沒有臺詞,卻用全程的沉默行走了最動人的表達。往后余生,每當(dāng)有人問起我一生中最驕傲的時刻,我都會挺直腰板,告訴他:公元2015年9月3日,我開著我的紅旗轎車,在北京,接受了祖國的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