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永武
我們看，老子所謂的“報怨以德”里的這個“德”字，按我們慣常的認知來理解，那肯定就是“恩德”“仁德”的意思了。其實這就是很典型的用儒家來解析道家的例證。有個學生曾經(jīng)問孔子：“以德報怨，何如？”孔子當時就回答說，那用什么來回報仁德或者恩德呢？應該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很明顯，這里的“德”字就是“恩德”“仁德”之意了。那么，老子所謂的“報怨以德”的“德”字兒，究竟該怎么理解呢？我們看，在道家的語境中，這個“德”原本就是大道的屬性。人遵道而行是謂有德，而大道最本質最核心的屬性是什么？是道法自然。怎么理解這個道法自然？簡單來講，就是順其自然。大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圣人依循大道就能做到“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边@是老子《道德經(jīng)》里的原話，明里在講圣人，實質上在講大道的屬性。大道的屬性是什么？就是幫助萬物（包括人在內(nèi)）按它們本來的樣子生成、發(fā)展和變化，而不敢妄為和強為，亦不敢造作和折騰。顯然，這里揭示的就是《道德經(jīng)》里面的核心主張：“無為”。圣人遵循大道的這一屬性，治國時就是無為而治，立身處世時也講究個無為而無不為的。說到這里，我們看，順其自然和無為所指稱的，其實是同一種處世姿態(tài)和智慧。
那么，回到“報怨以德”這兒，我們究竟應該怎么理解這個成語？就是用無為或者順其自然的姿態(tài)，來應對來自于他人的怨恨。這個怨恨所涵蓋的范圍很廣的，有抱怨，有非議，有謠言，有污蔑，有挑釁，有欺侮，甚或有行為上的攻擊等等。而且所有這一切，還可能都是莫名其妙的，是無故加之的，是猝然臨之的，老子主張的應對姿態(tài)就是什么？就是無為，就是順其自然。別人要為難你，要糟踐你，要攻擊你，那是別人的選擇，是由不得我們的，但是我們可以選擇自己應對的態(tài)度。注意，我們在此情此景下選擇無為，選擇順其自然，這不是我們要有意表現(xiàn)我們的寬容大度，也不意味著我們就是性情怯懦，而實在是因為此情此景下，我們選擇無為或者順其自然，這無疑是一種至為高級的策略。金庸在《倚天屠龍記》里，揭示的九陽真經(jīng)的口訣就是這么一句話：“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睉撜f，金庸老前輩是深諳老子“報怨以德”主張之精髓的，無論他人怎么強橫，也不管他人怎么瘋狂，我自清風明月，做好自己該做的，做好自己能做的，不要因為別人的無理取鬧，而壞了自己的心境；不要用別人的錯誤或者愚蠢，來懲罰自己，讓自己的生活偏離了原本正常的軌道和狀態(tài)。然后呢，然后就用上了寒山與拾得的經(jīng)典對話：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置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我們看，這段對話的文眼就在“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兒，它所揭示的是什么？它所揭示的，正是世間顛撲不破的反噬力原理：世間任何的作用力都有一定的反作用力，這個反作用力就是反噬力。這里暗合的正是老子所謂的“反者，道之動”，世間一切事物，都有一個基本的運行邏輯，向相反的方向運動。世間愛折騰亂造作的人，必然要遭反噬的，民間所謂“扇出去的耳光，遲早會回到自己臉上”所闡發(fā)的，就是這個意思。而且這反噬非人力所為，而是天道所為。這體現(xiàn)的也正是天道的平衡法則：“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天道它是最公平最公正的，你在人際往來中占了便宜，他就會削減你折損你，來補充給吃了虧的不足的，以取得一個動態(tài)的平衡。當然，這可能需要一個相對較長的時間跨度，但絕不會不報，我們只需要“再待幾年，你且看他”就好。當然，我們在遭受外界不公正的待遇襲擾時，采取無為或順其自然的姿態(tài)，并不意味著我們就會迂腐地坐以待斃，而什么都不做。無為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而是遵循自然規(guī)律而為，當外界的情境也到了不得不為的時候，老子也是主張適時反擊的。在《道德經(jīng)》第三十一章，老子說了：“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蔽淞ρ奖┝ρ杰妼ρ降鹊?，都是不吉祥的東西，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我們也是可以使用它的。深層的意思很明顯是在說，我們不輕啟戰(zhàn)端，因為輕啟戰(zhàn)端必遭反噬，但是他人卻變本加厲，以為我們軟弱好欺，不斷襲擾，甚至都危及到了我們的生命安全，那就對不起了，我們的反擊必然是要達到目的的，這個目的就是讓他人能跟我們好好說話，和平相處。而且，要做到“恬淡為上”，只要目的達到了，我們就會收手的。而這，也應該算是“報怨以德”的，題中應有之義。
作者簡介：趙永武，副研究館員，早年寫作，略有小成，發(fā)表作品200余萬字，出版?zhèn)€人作品集4部，曾榮獲西安市“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2018年被周至縣委縣政府認定為＂高級人才＂。現(xiàn)致力于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研究和傳播工作，書稿《詩經(jīng)里的長安》大部分章節(jié)被陜西人民廣播電臺《長安夜話》播出；《樓觀論道》書稿及短視頻正在完稿制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