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清化舊廠記
——黔行漫記之七
一
2025.8.28上午，看完黔靈山的猴子，我們動身前往清鎮(zhèn)市的暗流老廠。車從衛(wèi)城鎮(zhèn)駛下高速時，儀表盤顯示距離110廠舊址所在的大槽只有六公里了。我下意識攥緊車門把手——四十七年了，這條路在夢里走了無數(shù)遍，真到靠近時，反而生出幾分近鄉(xiāng)情怯的恍惚。
我們沿老路往暗流老廠開。路面不算平整，車輪碾過碎石子的“咯吱”聲混著窗外掠過的風(fēng)，竟和記憶中某個午后的聲響漸漸重疊。我坐在副駕駛，目光像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一遍遍掃過窗外：一座屋頂覆著青苔的舊屋、一片剛抽穗的玉米地、一道線條熟悉的山梁，甚至路邊歪著的稻草人，都讓我拼命想從中揪出一點從前的影子。可那些景象晃得太快，剛觸到邊角，就被新的風(fēng)景推著走遠(yuǎn)。
天空晴朗得沒有一絲云絮，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把田埂上的野草、遠(yuǎn)處的桉樹葉都曬得發(fā)亮，晃得人眼睛發(fā)疼。近午時分，蟬聲從路邊樹林里涌出來，一陣緊似一陣，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輕輕扎著耳膜。
我們乘著這片喧鬧的蟬鳴，終于抵達了清化量具廠的舊址——大槽。車剛停穩(wěn)，我就推門跳下，鞋跟踩在曬得發(fā)燙的水泥地上，一股熱氣順著鞋底往上竄。為了辨認(rèn)老廠原來的模樣，我時而快走，時而駐足張望，甚至跟著車小跑；在每一處可能藏著舊影的痕跡前駐足細(xì)看：一截斷在草叢里的水泥柱、一塊刻著模糊紋路的石板、甚至一叢長得格外茂盛的野薔薇，都要湊過去摸一摸、看一看，盼著能從這些物件里揪出點當(dāng)年的影子。
可四十七年終究太長了，像一層厚厚的塵埃，把許多建筑都埋得不見蹤影。連這片土地原本熟悉的輪廓，也被新修的房屋、拓寬的土路改得陌生而模糊。
這片山溝，曾滿滿當(dāng)當(dāng)裝著三線國防工業(yè)的榮光。對外，它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國營清化量具廠”；對內(nèi)，我們都叫它110廠——這代號像個秘密，連著每個人心里的使命感。
廠里的人來自四面八方：有從哈爾濱、沈陽老廠支援來的老師傅，帶著一身過硬技術(shù)；也有剛畢業(yè)的大中專學(xué)生，還有滿臉青澀的學(xué)徒工。大家口音各異，可東北話偏偏成了“廠話”。不管是教技術(shù)、聊家常，一口東北腔總能把彼此的距離拉得很近。
那些年的畫面，總在腦海里閃回：廠門口紅色橫幅上，“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七個大字格外醒目，風(fēng)一吹就嘩啦啦響，那聲音比軍號更讓人心頭顫動；車間里機床晝夜轟鳴，震得腳下地面都在發(fā)顫；早晚廣播一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整個山溝都跟著打起節(jié)拍；食堂開飯時，人聲、腳步、碗碟碰撞聲熱熱鬧鬧地裹在一起，把冷清的山坳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可如今呢？連門牌上的字都被歲月磨平了棱角。指尖撫過冰涼的金屬牌面，只觸到一片光滑的凹陷，再也尋不見當(dāng)年的痕跡。
它曾是我青春里釘?shù)米罾蔚淖鴺?biāo)——二十歲那年，我跟著師傅在車間學(xué)開機床，油污沾滿袖口也不在意；和工友們在獨身樓走廊扯著嗓子唱歌，歌聲能飄到山那頭；第一次領(lǐng)工資，揣著錢跑到二區(qū)埡口商店，悄悄買幾塊水果糖含在嘴里——那甜味，能記一輩子。每一寸土地，都刻著往事。
而現(xiàn)在，這里成了暗流鎮(zhèn)政府的院子。辦公樓前桂花樹排得整整齊齊，旁邊當(dāng)作鎮(zhèn)中學(xué)的操場，幾個穿校服的孩子追著皮球跑，笑聲脆生生的?？蛇@笑聲，和我記憶里的機床聲、歌聲之間，隔著一層時光的霧。明明聽得清晰，卻又遠(yuǎn)得抓不住。
它的過去，就像一張被改了又改的舊車票。原來的車次、時間、目的地，全都模糊不清，只剩紙面上斑駁的印跡，在風(fēng)里靜靜訴說著從前的故事。
三線建設(shè)時期，“艱苦奮斗、先生產(chǎn)后生活”的口號深深刻在每個建設(shè)者心里。那時食堂里難得見回肉，頓頓多是白菜蘿卜；若想改善伙食，就得趁趕場天去衛(wèi)城或暗流鎮(zhèn)，掏錢買點雞蛋、活雞。
建筑也循著“就地取材、便利生產(chǎn)生活”的原則。當(dāng)時的一區(qū)、二區(qū)作為生活區(qū)，把這點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干打壘墻面沒抹過灰，卻結(jié)實得能扛住山里的暴雨與寒風(fēng)。
我剛到廠里時，暫住在二區(qū)的獨身樓。那是棟兩層的干打壘房子，走廊常年昏暗，房間里擺著好幾張雙層木架床，靠窗處立著一張舊木桌。我給家里寫的第一封信，就是趴在這張桌上完成的。后來因廠區(qū)規(guī)劃，這棟樓要整體遷進廠區(qū)，搬家那天，全廠工友都來幫忙：有人抬床架，有人搬木桌，說說笑笑間，連沉重的家具仿佛都輕了幾分。
1967年之前的生活區(qū)建筑，在“就地取材”上更見功夫。墻體用的“干打壘磚”要經(jīng)多道工序：省建工隊的工人先拉來蠶豆大小的青石粒，用細(xì)篩一遍遍篩勻，摻上水泥、兌水?dāng)嚦沙頋{，倒進木制模具里用夯錘砸實，曬透后才脫模。每塊磚都沉甸甸的，得用雙手使勁才能搬動。
屋頂則用粗鋼筋架起骨架，澆上水泥沙漿打成平板，待水泥凝固，再鋪一層瀝青油毛氈，邊緣用水泥沙仔細(xì)封嚴(yán)。這樣的屋頂，夏天能擋暴雨，冬天能扛厚雪。
我還記得當(dāng)時住的宿舍，屋頂偶爾會漏雨。我們便把搪瓷臉盆、鐵皮水桶挪到漏雨處，“滴答——滴答”的聲響混著窗外雨聲，反倒成了獨特的催眠曲，聽著聽著就能安穩(wěn)入睡。
這類浸著時代溫度的建筑，裝著一代人的青春與記憶，如今卻連一塊磚、一片油毛氈都尋不見了。只剩腦海里的畫面依舊鮮活：磚墻上粗糙的紋路、屋頂油毛氈曬熱后淡淡的瀝青味，一想起來，仿佛還在眼前。
后來，011系統(tǒng)建起了自己的磚瓦廠，青磚、白磚源源不斷地出窯，從此告別了手工打制“干打壘”的時代。我們廠新的三區(qū)、四區(qū)便如春苗般節(jié)節(jié)拔高：宿舍仍是兩層小樓，窗洞整齊劃一，陽光端端正正地照進每家每戶，像為每個人都發(fā)了一張溫暖的“金門票”。
配套的學(xué)校也建了起來。我曾陪工友去給孩子報名，教室里的黑板擦得锃亮，幾乎能映出孩子們踮腳張望的身影；新課桌上一本本新書散發(fā)著油墨香，翻動時嘩啦啦掀起一陣書頁的輕響。
醫(yī)院也鳥槍換炮，有了正經(jīng)的診室和雪白的病床，再不用像從前那樣，一生病就得顛簸趕往貴陽花溪的011醫(yī)院。商店的柜臺漸漸“長出”一個花花世界——香煙、肥皂、毛巾、糖果、餅干整齊列隊，連稀罕的水果與豬肉罐頭也悄悄露了臉。
幼兒園的院子里，秋千和滑梯成了孩子們的新“坐騎”。笑聲如肥皂泡般輕盈，一串串飄起來，一直飄到廠區(qū)的上空。
生活設(shè)施就這樣一點點湊成了一幅“全家?！?，煙火氣從早到晚不曾斷炊。那幾年，廠里的日子像剛出鍋的饅頭，捧在手里燙乎，咬一口甜絲絲的，再細(xì)細(xì)咀嚼，滿嘴都是扎實的、讓人安心的麥香。
如今眼前的建筑，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模樣。1985年，廠子整體搬遷至貴陽。隨后，地方政府逐步拆除了大部分舊建筑，在原址上重新規(guī)劃建設(shè)：新的鎮(zhèn)政府辦公樓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中學(xué)的操場鋪上了塑膠跑道，取代了從前的泥土地；路邊新栽的樹苗，如今已長成高大挺拔的行道樹。
曾經(jīng)的老辦公樓、食堂、鍋爐房、我住過的獨身樓……連一塊舊磚、一片油毛氈都沒能留下。就像有人用橡皮輕輕一擦，“大槽”便從記憶的地圖上漸漸淡去，只留下一片空曠的場地。風(fēng)穿過時帶著涼意，徒留滿心悵惘。
廠區(qū)深處，新接通的069縣道蜿蜒伸展，一頭扎向鄉(xiāng)野的未知里。山脊之上，新修的成貴客運專線正從頭頂呼嘯橫跨。身旁，15車間的廠房仍嵌在山體中，靜臥于山坳深處；若不細(xì)察，山壁上那道厚重鐵門幾乎與山巖融為一體。這扇十幾厘米厚的防沖擊鐵門，曾需兩人合力才能推開，如今卻被一把嶄新的不銹鋼鎖死死鎖住——冷冽的鎖光與鐵門的斑駁銹跡刺目相對，恰似為那段熾熱的過往，親手扣上了一個冰冷的句點。
我湊近木柵欄的縫，往里望去，只見一片陰森，隱約飄出潮濕的霉味。如今，這些廠房有的徹底廢棄，鐵門積灰，墻皮剝落；有的雖被改為水泥料斗車間，門口堆著袋裝水泥，卻也早已停產(chǎn)，機器蒙著落滿灰塵的塑料布。
它們終究被時代遺落在此，于歲月中漸漸沉寂。只有風(fēng)穿過山谷時，仍發(fā)出“嗚嗚”的回響，如同在低聲訴說著那些年的故事。
二
1967年11月我初到廠里時，橫跨廠區(qū)的峽谷大橋還裹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青灰的鋼筋與水泥裸在外頭，一眼便知遠(yuǎn)未完工。那時要進廠區(qū)，得走二區(qū)那條被人踩出來的土道往下繞——坡陡得腳底板發(fā)虛，必須攥著路邊的野草才能穩(wěn)住身子；等下到峽谷底，溪水早漫過了腳踝。夏天，溪水涼得鉆心；冬天，寒水像冰刀子割腳，凍得腳趾又麻又疼。蹚過溪水不算完，還得扒著公路邊的碎石坡往上爬。每次上下班這么往返一趟，又是爬山又是涉水，累得我直喘粗氣，褲腳也總不是沾著泥，就是浸著水?？扇缃裨傧肫疬@些，那份在苦日子里硬撐著折騰的韌勁，反倒成了那段歲月里最鮮活、也最是獨一份的印記。
直到1968年春天，大橋終于撤了腳手架。它像道鋼鐵脊梁架在兩山峽谷之間，站在橋邊往下望，五六十米深的谷底滿是亂石，風(fēng)從谷里卷上來時帶著涼意。一條溪水從上游的出水洞汩汩淌出，順著溝谷流到壩子，又一頭扎進一處黑沉沉的大洞，撞出的水花在洞口形成十幾米寬的入水瀑布，再往后便沒了蹤跡。據(jù)拉煤到廠里的馬車夫說，這水順著地下暗河流向鴨池河，“暗流”這地名，就是這么個來歷。最難忘是落水洞的轟鳴，那不是溪水的溫柔敘事，而是大地深處的吶喊，每當(dāng)雨季，地下水從巖洞中噴涌而出，在洞穴里撞出雷聲般的回響，我們常坐在洞口巖石上，任水汽撲面而來——那時不知這轟鳴會浸透往后所有的夢境，即便四十七年過去，我在贛南的夜里，仍會聽見這濤聲穿過時空裂隙，拍打著窗外的夜空。
從宿舍區(qū)往山下走十分鐘，便是下壩，面積有幾百畝。我們住在山上時，站在走廊上一望就是一幅攤開的山水長卷，暗流鎮(zhèn)在壩子的邊際山坡上，如熟睡的嬰孩被群山環(huán)抱。春天，油菜花把壩子染成流動的金色海洋；秋天，稻浪低垂，每一株稻穗都墜著陽光的重量。一條小溪繞著壩子緩緩流淌，溪邊石橋旁有孩子在戲水。岸邊蘆葦隨風(fēng)搖曳，沿著青石階往下走，能遇見馱著背簍的老鄉(xiāng)，用我聽不懂的土話唱山歌，調(diào)子起起伏伏，像山嵐繞著山腰打轉(zhuǎn)。
每逢休息日，我們總愛結(jié)伴下山。蹚過清淺的溪水，穿過開闊的壩子，一路朝著暗流場趕去。說來也巧，暗流街總在我們廠休的星期五逢集，方圓二十里的煙火氣，仿佛都往這兒涌：穿藍土布花衫的苗家女子，抱著咯咯叫的母雞沿街叫賣；抽長煙桿的老漢，背簍里裝著天麻、杜仲，藥材上仿佛還沾著山間的露水與煙巴味。鐵匠鋪里，風(fēng)箱呼哧作響，火星濺落在青石板上，一閃即滅?！岸．?dāng)——叮當(dāng)”的打鐵聲，混著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悠悠蕩蕩飄出老遠(yuǎn)。
沿著田埂再走三里地，遠(yuǎn)遠(yuǎn)便望見鎮(zhèn)口那排掛著紅燈籠的木屋——那是鄉(xiāng)供銷社。我曾揣著皺巴巴的糧票和幾張零錢，在柜臺前買過雪白的鹽巴，也扯過做新衣的藍卡其布……青石街面被無數(shù)腳印磨得發(fā)亮，月光一照，像流淌著一灘水銀。趕場的日子里，人來人往，多少家長里短、細(xì)碎心事，被這些石頭悄悄吞進肚里；待到下一個雨季，它們又會順著青苔的紋路，慢慢洇出歲月的痕跡。
只是，這一切早已不是記憶里的模樣。1985年，110廠整體遷往貴陽，連同這片山溝與廠區(qū)，一并移交地方。暗流鎮(zhèn)便順勢搬到了山上的舊生活區(qū)域，新磚房一排排立起來，而那些曾承載著歲月的“干打壘”建筑，拆得連一塊舊木板、一塊老磚都沒剩下。水泥公路通到了原暗流鎮(zhèn)鎮(zhèn)口，石街變成了水泥路，但落水洞還在轟然作響。
這次來，我本是揣著念想的——想再去暗流原鎮(zhèn)址，趕一次當(dāng)年人聲鼎沸的舊場；想再尋回那處藏著隱秘水流的“入水洞”，看一眼濺著細(xì)碎水花的“小瀑布”，想再聞聞壩子稻花的香氣，再摸一摸被月光浸亮的石街?？珊⒆觽兛扉_學(xué)了，得趕早返程，行程被時鐘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那點念想終究沒來得及兌現(xiàn)，只能把遺憾輕輕折進返程的車票里，壓得人心里發(fā)沉。四十七年，足夠讓青絲落滿霜雪，卻未能漂白心底那一方云貴壩子，我像一棵被移栽的樹，根系仍緊緊抓著暗流鎮(zhèn)的灰褐色土壤，連在贛州的樓群間，都常會突然停下——某個拐角的風(fēng)里，會閃過壩子稻花的香氣，兒子說這是幻覺，可他不懂，有些地方會變成人體的組織，我的肋骨是暗流鎮(zhèn)的山脊，脈搏里跳著落水洞的節(jié)拍。
直到這次重返，我才真正站到了通往廠區(qū)的大橋橋頭，腳步像被鉚釘牢牢鉚在原地。雙曲拱橋的拱圈仍保持著當(dāng)年流暢的拋物線，單孔一跨便是五十米；水泥橋面雖爬滿細(xì)碎的紋路，像老人手上的皺紋，底子卻依舊鐵骨錚錚。半個多世紀(jì)的風(fēng)雨，沒磨垮它的筋骨，反倒替它裹上了一層溫潤的時光包漿。橋下溪水潺潺，橋上車輪滾滾，兩種聲響交織在一起，像在給舊時光打節(jié)拍——咚、咚、咚——每一聲，都把我往少年時的日子里狠狠敲，也敲醒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詩：“落水濤鳴憶舊年，稻花香漫繞心田。石街寂寂藏陳跡，木榭幽幽訴故緣?！?/p>
我朝兒子遞了個眼色，他舉著手機幫我拍照，老伴和孩子們簇?fù)碇摇．?dāng)鏡頭緩緩定格時，廠區(qū)那山峰鋸齒般的天際線、下壩曲折的阡陌、溪流，突然像浸過顯影液的老照片，在秋陽下纖毫畢現(xiàn)。喉頭突然泛起酸澀，我對著手機鏡頭輕嘆：“1967年深秋，二十歲的我背著鋪蓋卷獨自從南昌過來，跟著三線會戰(zhàn)隊伍，在山洞里機床邊扎營，扎了整整十一年。后來調(diào)回老家，竟讓四十七年歲月從指縫里溜走了……今天，特地帶孩子們來看看我的第二故鄉(xiāng)。”
倚著鐵銹斑駁的橋欄，仿佛不是由我在說，風(fēng)聲裹挾著往事的碎片在耳邊盤旋：“當(dāng)年，我就是拿著飯盒，踩著這座橋的鋼鐵骨架，滿懷著年輕人的熱望走進廠區(qū)；十一年后，還是這座橋，默默目送我踏上返回贛州的列車。如今再站在這里，當(dāng)年的辦公樓早已不見蹤影，生活區(qū)也換了新貌，只有壩子里的稻浪，還像從前一樣翻涌著金黃。風(fēng)過時，仿佛在替我將那十一年的歲月，一頁一頁重新翻過?！?/p>
我朝峽谷下望了望，依然那么深，讓人心跳！流水在橋墩旁旋出細(xì)密的螺紋，恍惚與當(dāng)年機床的轟鳴共振。五十八年的光陰突然坍縮成橋下的水花，在秋陽里明明滅滅。此刻才驚覺，胸膛里仍跳動著那個年輕人的心跳，咚咚地震著蒼老的肋骨，將我的腳步焊在了這片土地上。
兒子笑得合不攏嘴，悄悄錄下這段影像，轉(zhuǎn)身時語氣陡然鄭重，對孫子孫女說：“你們現(xiàn)在看到的，就是爺爺四十七年前流汗干活的地方?！?/p>
兩個孩子立刻湊到橋邊往下望，眼睛倏地亮了，攥著我的衣角，隨后連連豎起大拇指。橋下的水聲仍汩汩淌向下壩，橋上的車輪“轟隆”碾過，震得空氣都發(fā)顫。我一手牽一個，那一刻，我把半生遺憾輕輕折進返程的車票，也把壩子上稻花的清香、木屋瓦片敲出的千萬縷琴音，一并塞進他們小小的掌心——雁陣年年來往贛江，我站在贛州城墻上總要看它們翅膀指的方向。說不定哪天，這些畫面會在他們心里發(fā)芽，長成值得回味的念想，就像我總記得1978年那個離別的秋晨：濃霧如牛乳漫過獨生樓，汽車啟動，送行的工友漸漸縮成模糊的影，唯有引擎的轟鳴撞破迷霧，一聲接一聲，像天地在擂鼓送別。原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從不是籍貫頁上冰冷的鉛字，而是生命里深深淺淺的刻痕，暗流鎮(zhèn)的十一年，早讓大地的心跳，融進了我往后每一個季節(jié)。
三
路過工具維修車間前的那片空地時，記憶如潮水般瞬間漫上心頭——這里曾是我們揮汗搶球、縱身投籃的“戰(zhàn)場”，也是清晨圍坐一圈開班會、讀文件的地方。我忍不住指給身旁的兒子看，話匣子一開就再也收不?。赫l投籃最準(zhǔn)，誰一開會就打瞌睡……絮絮叨叨地說著，越講越投入，仿佛要把那些年一口氣全都傾倒出來。
車子走走停停，在通往廠區(qū)的坡上，那間老廁所忽地映入眼簾——它竟還在。干打壘的石墻被風(fēng)雨剝蝕成了大花臉，卻依舊倔強地杵在原地，像一位豁了牙卻仍硬撐著的老年門衛(wèi)，仿佛在等著為誰站最后一班崗。當(dāng)然，早已無人再來此地方便了。瓦溝被枯葉填平，埋成一條淺河；風(fēng)一掠過，焦黃的葉片便“嘩啦啦”地從屋檐卷下。昔日的小道早已被垃圾掩埋，踩上去“咯吱”作響，一聲聲，像踩碎了那個時代沉沉的心事。
車子最終停在了我曾工作過的一車間門口。推門下車，舉起手機時，按快門的手指微微發(fā)顫。鏡頭里，木門蒙著厚厚的灰塵，紋路皸裂如老人臉上的皺紋，那把鐵鎖早已銹死，死死扣在門板上，像一個結(jié)，更像一道永遠(yuǎn)落下的時光閘門。鏡頭之外，我湊近門縫向內(nèi)張望，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晌疫€是不甘心，仿佛只要看得再久一點，就能從這片黑暗中，多抓回一點再也回不去的舊日時光。
車間門前，當(dāng)年我們親手栽下的那兩株深山含笑，早已尋不見蹤影。而對面的水溝邊，那個我們常在下午上晚班前集中學(xué)習(xí)的地方，如今連那幾塊當(dāng)?shù)首幼那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路旁的雜草長得蓊蓊郁郁，高過腳踝。葉片邊緣的細(xì)齒劃過褲腳，發(fā)出持續(xù)而輕柔的“沙沙”聲。這聲音鉆進耳朵里，倏忽間便與記憶深處的某段聲浪重疊在一起——多像從前車間里，成排的測具在鐵質(zhì)案臺上輕輕碰撞的聲響啊；熟悉得讓人心頭一軟，又遙遠(yuǎn)得仿佛隔著一重迷霧。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再也聞不到冷卻切削液那股刺鼻的工業(yè)氣息，只剩下清晨的露水、潮濕的泥土，與老廠房鐵架生銹的腥涼氣息混雜著，淡淡地彌漫開來。這氣息，不像硝煙，倒像一封遲到了四十七年的信，裹著沉甸甸的歲月遺憾，輕輕地，撞在心上。
車子緩緩爬上通往獨身樓的山坡，終于停在了山丫口的獨身區(qū)。原先矗立在這里的四棟獨身樓，如今只剩下丫口兩旁這兩棟——左邊是女獨身樓，右邊是男獨身樓。
我和兒子走上右邊這棟樓的二樓，不經(jīng)意間，在一扇斑駁的木門上，發(fā)現(xiàn)了那幾行歪歪扭扭的粉筆“正”字。有的筆畫被雨水浸潤得模糊發(fā)淡，有的卻依然清晰，透出粉筆原本的白。不知道是哪位同學(xué)，或是當(dāng)年的工友，曾在這里一筆一畫，默默記下過什么。
這幾棟樓早已廢棄，靜靜立在低矮的圍墻內(nèi)，像是被時光遺落在角落：灰墻斑駁，內(nèi)里的青磚裸露出來；窗玻璃大多碎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窗框，猶如一雙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墻根下雜草叢生，有些甚至從門縫鉆進去，在空無一物的房間里肆意蔓延。
它們多像一群被歲月拔去牙齒的老人，依然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沉默地守望著這片土地，為歲月珍藏著所有沉入光陰的印記。
記得這棟獨身樓里，曾住著我的同學(xué)兼老鄉(xiāng)——謝凌云和賴善坤。
我伸手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伴隨“吱呀”一聲響，灰塵從門框簌簌落下，嗆得人下意識瞇起眼睛。屋內(nèi)空蕩，地面散落著碎玻璃和斷裂的木凳腿，墻角還保留著當(dāng)年工友用粉筆畫下的圖案——雖已斑駁模糊，仍依稀可辨那是一個簡單的笑臉。我站在這片狼藉與回憶之間，恍惚中仿佛仍能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的談笑，聞到各家腌菜混雜的熟悉氣味，就連空氣里，也似乎仍飄蕩著當(dāng)年宿舍特有的、暖烘烘的煙火氣。
收回飄遠(yuǎn)的思緒，目光再次落回門板上那些“正”字，心一下子被拽回到那段啃著“硬饃”度日的年月。每月糧本上只有三兩油、半斤肉，食堂里永遠(yuǎn)是水煮青菜和腌蘿卜，碗里若能漂起一星油花，都算得上是難得的奢侈。
或許對那位工友來說，每天最莊嚴(yán)的儀式，就是在門前的“正”字上添那一筆。那一筆里，藏著他對于月底發(fā)薪的全部期盼——大部分錢要寄回老家，供養(yǎng)父母妻兒，或是為生病的母親抓藥；剩下的寥寥幾塊，則要仔細(xì)盤算，等到周末去衛(wèi)城或暗流趕場時，買上幾個雞蛋，為寡淡的日子添一絲實實在在的滋味。
我忽然想起老鄉(xiāng)謝凌云。有一回，他悄悄用糧票換了幾只小狗，回來就在宿舍院里支起鐵鍋。十幾個人吆五喝六地圍上去，你一筷子我一勺，沒幾下就搶了個精光。那一晚的肉香，香得讓人記了一輩子，成了那段清苦歲月里，最溫暖、最明亮的一點甜。
如今，木門上的粉筆字早已被風(fēng)雨反復(fù)浸潤，褪成一片淺白，模糊得幾乎難以辨認(rèn)，像一行寫滿往事的舊密碼，唯有親歷者才能讀懂。風(fēng)依舊固執(zhí)地拂過門板，卷起地上零星的粉筆灰，仿佛仍在延續(xù)著當(dāng)年的“倒數(shù)”。只是它數(shù)的，不再是發(fā)薪日前的焦灼，而是那些早已抵達、又早已遠(yuǎn)去的歸期——是我調(diào)離工廠的那天？還是工友們各奔東西的歲月？偏偏是那些在清貧與期盼中慢慢熬過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卻成了記憶里最沉、也最暖的片段。
沿著廠道向廠房深處走去，腳下碎石子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叩擊記憶的閘門——那些沉在歲月里的夜晚，忽然毫無預(yù)兆地漫上心頭。
記得有一回全廠突然停電，車間的機器聲戛然而止，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沒過多久，工具間里傳來“噗”的一聲輕響，那盞乙炔燈亮了?；椟S的光團在黑暗中微微晃動，給每個人的臉龐鍍上一層朦朧的藍灰色。我們扶著冰涼的墻壁，拽著彼此的衣角，借著那點微弱的光亮往宿舍走。一路上笑罵聲不斷：有人拖著長音喊“這下可好，不用加班嘍”，有人捏著嗓子學(xué)廠長講話，逗得大家笑成一片。明明停電是件麻煩事，倒被我們過成了一個意外的節(jié)日。黑暗中的相互攙扶，你一言我一語的調(diào)侃，早已驅(qū)散了恐懼與不便，只剩下滿心窩熱烘烘的暖意，連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
那天是1974年9月30號，第二天就是國慶。廠里原本要趕制一批斯貝發(fā)動機量具，結(jié)果這場停電讓計劃全都落了空。可那又怎樣呢？在那樣一個夜晚，我們擁有彼此的笑聲，擁有黑暗中依然明亮的陪伴，擁有多年后回想起來，仍能照亮記憶的那盞燈。
四
以往生活區(qū)的模樣早已被時光磨得模糊，熟悉的宿舍、食堂、宣傳欄都沒了蹤影。唯有大橋頭那面被水泥封填的陡壁階梯上，還能隱約辨出幾道淺淺的刻痕——那是當(dāng)年通往二區(qū)、三區(qū)的羊腸山路留下的遺跡，碎石子嵌在土縫里，像歲月沒擦干凈的舊印記。
我至今記得，1972 年深秋的那個夜晚。月亮像被井水擦過，清輝潑下來，山徑鋪了一層薄銀。我們十幾個工友夾著板凳，踩著碎銀般的光斑往二區(qū)山坡走，去趕一場露天《地道戰(zhàn)》。銀幕掛在獨身樓山墻，槍聲剛響起，正看到高傳寶領(lǐng)人挖到緊要處，畫面卻“唰”地黑成一口井。停電了。人群里浮起一陣細(xì)碎的騷動——火機“嗒嗒”亮起，像星子撒落；嘀咕聲此起彼伏，“這下完了！”月光底下，十幾張臉互相照著，都以為這場老片子要被黑夜生生掐斷。
就在失望一點點漫上來時，電流毫無預(yù)兆地“活”了過來。先是喇叭里傳出“滋啦”的電流聲，接著人群里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等那道熟悉的光柱重新刺破夜色、穩(wěn)穩(wěn)打在銀幕上的瞬間，全場突然爆發(fā)出歡呼，比電影里的戰(zhàn)斗場面還要熱烈。那歡呼里，藏著對未完劇情的盼頭，更滿是對日子里這種猝不及防的、樸素又真切的歡喜——就像苦日子里突然嘗到顆糖，簡單，卻足夠讓人記好久。
到了1975年，廠里要蓋大禮堂，我們都主動報名去幫忙。沒有大型機械，就靠雙手夯土、挑磚、和灰：男同志扛著磚筐往腳手架上爬，女同志蹲在地上拌水泥，連老師傅都挽著袖子搬木料，每一塊磚、每一抔土都浸著汗。禮堂落成那天，我們把寫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紅綢系在梁木上，鞭炮一放，響聲震得山谷嗡嗡響，回聲裹著歡呼聲在溝里繞了好幾圈，像是這片土地在為我們鼓掌，見證這份屬于所有人的熱鬧與驕傲。
二區(qū)的舊澡堂也早沒了蹤跡。當(dāng)年那間磚房不大，門口掛著塊刷了漆的木板，正面寫“男”、翻過來是“女”，星期一、三、五對男同志開放，星期二、四、六輪給女同志。每到開放日，蒸汽裹著肥皂的清香味從窗縫里鉆出來，像一朵軟乎乎的云，飄在山丫上久久不散。下了班的工友拎著搪瓷盆往澡堂跑，笑聲、水聲混在一起，那是屬于那個年代最鮮活的煙火氣，也是刻在我記憶里抹不去的生活印記。
我繞到曾經(jīng)工作過的一車間，推開半掩的鐵皮門鉆了進去。車間里空蕩蕩的，行車軌道孤零零地架在頭頂，天車早就被拆走了，只留下幾道銹跡斑斑的印痕。抬頭往上看，屋頂?shù)钠仆呗┫聨资庵?，一束束落在積了雨水的地面上，像倒插著的銼刀，又像當(dāng)年師傅們別在工裝背心里的螺絲刀，熟悉得讓人心頭發(fā)緊。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撈那光柱，指尖觸到的卻是滿手冰涼的空氣，只有掌心沾了點鐵銹味——低頭時，還在角落撿到一顆M6螺母，指腹蹭過螺紋，依舊尖銳得扎手，就像那段歲月，哪怕隔了幾十年，依舊清晰得能摸到溫度。
車間轉(zhuǎn)角處，一棵梧桐樹從水泥地的裂縫里硬生生鉆了出來，樹干粗得要兩個人伸開胳膊才能抱住，樹皮皸裂得像老樹皮，又像師傅老王那雙永遠(yuǎn)洗不干凈、沾著機油的手——當(dāng)年他總用這雙手教我認(rèn)零件、校量具，掌心的老繭蹭過我的手背，糙得很，卻特別暖。風(fēng)一吹，梧桐葉子“嘩啦啦”響，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我們一群人坐在車間門口開班前會，手里捧著紅本子，齊聲念毛主席語錄，那些整齊的聲音裹著風(fēng)，似乎還在耳邊輕輕回蕩。
順著墻根往山坡下走，還能找到當(dāng)年被我們戲稱為“貓耳洞”的旱廁——如今早被齊腰的荒草整個吞沒了，只有半截土墻露在外面。我蹲下身，撥開一叢叢開著小白花的巖白菜，指尖觸到冰涼的土塊，思緒一下子飄回過去：那時候工余時間常來這兒拔草，也是從那時起，我認(rèn)識了巖白菜、蒲公英，知道了哪些草能喂兔子、哪些能當(dāng)野菜，這些不起眼的植物，不知不覺也成了記憶里離不開的部分。
我把口袋里那顆撿來的螺絲掏出來，在衣角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胸的口袋里——這顆小鐵疙瘩，像一小塊被時光削下來的自己，帶著老車間的溫度。它分量不過十幾克，握在手里卻像有千斤重，壓著我的心，也壓疼了整段回程路，里面裝著的，全是沉甸甸的回憶。
走到鎮(zhèn)中學(xué)大門時，兩扇鐵門緊緊關(guān)著，門柱上貼著“暑假期間禁止入內(nèi)”的告示，校園里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吹過樟樹的聲音。我回頭望了一眼，遠(yuǎn)處的雜草、近處的舊樓都在晨光里沉默著，像一群退了役的老兵，靜靜站在那里，目送著又一批孩子跑進他們曾經(jīng)奮斗過的“戰(zhàn)場”，開啟屬于他們的新征程。
直到此刻，吹著山溝里的風(fēng)，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我才真正懂了“物是人非”這四個字的分量。不是書本上的道理，而是踩過荒草時鞋底沾的泥、摸到舊墻時指尖觸的涼、想起往事時心頭涌的酸——只有親自走過這些承載著回憶的地方，才能真切摸到其中的滄桑，也品出那份藏在時光里的無奈。
附：
銹蟬秋/排律
——重訪清化舊廠
久別今來意未平，
半生魂夢系山程。
新秋辭郭丘墟行，
長路飛塵衛(wèi)壘迎。
覓徑心馳尋舊跡，
凝眸目舉認(rèn)前楹。
蟬聲沸午天無翳，
日色傾川野更明。
舊械坊今成署衙，
昔時庭已變黌京。
門楣?jié)u褪國營字，
榜額新題校苑名。
二巷遺痕埋野草，
千堆壘跡沒荒荊。
巨磚猶帶青巖韻，
厚板如聞瀝漆聲。
十坊衢寂新甍起，
百宅廛空舊燕驚。
老署高垣皆拆盡，
遺倉故洞頓夷平。
孤樓猶峙存風(fēng)貌，
殘壁還斑映暮檠。
鐵鎖封苔湮古徑，
寒岑藏翠噪蒼庚。
橋橫峽谷初經(jīng)雨，
路轉(zhuǎn)山峰幾度程。
壩瀉溪間飛素練，
池涵洞底隱幽泓。
市喧檐矮人煙聚，
坳靜樓新氣象明。
堤畔風(fēng)清搖舊影，
燈前機暖訴歸情。
草浸踝邊痕印整，
風(fēng)梳褲畔氣舒清。
恍聞卡尺輕相觸，
似見刀盤屑自盈。
陋室墻中留粉字，
車間案上記輪程。
常期月杪薪歸母，
今看烏絲覆雪纓。
寒宵人定街衢靜，
素月爐紅夜氣清。
忽憶當(dāng)年觀眺景，
漫隨此夕驅(qū)車行。
電回機響光聲滿，
影動歌傳天地盈。
新廈終成憑眾力，
秋峰更看耀升平。
爆竹聲沉山谷應(yīng)，
紅梅香散曉音清。
澡堂門朽風(fēng)穿隙，
廠屋檐斜雨絡(luò)縈。
暖霧曾迷云靄漫，
空廊猶辨軌痕橫。
天車影寂梁塵落，
砌石苔深映舊楹。
光柱如刀垂積水，
螺痕帶銹觸尖兵。
梧桐裂地莖凝鐵，
鋼架皸皮狀若衡。
風(fēng)動葉聲疑哨響，
溪搖笛影繞心縈。
荒垣舊溷藏幽穴，
巖畔青蔬憶故盟。
銹門寂寂苔痕冷，
秋氣森森草自縈。
深樹不遮青壁影，
頹垣猶刻少年名。
千尋荒徑迷行跡，
四十風(fēng)霜蝕別情。
佇立空庭殘照里，
蟬聲如鐵碎青坪。
2025.9.15
快到暗流鎮(zhèn)了
車上看暗流鎮(zhèn)
修建的暗流中學(xué)
遠(yuǎn)望下壩和遠(yuǎn)山
大橋，還記得右邊陡削的小路從二區(qū)下來嗎？現(xiàn)在修了石梯，太陡又封閉了。
廠里的曲拱橋
大橋，還很好，已成069縣道。
大橋下溪流
廠辦，原樣粉刷了。
廠辦公樓，沒變，記得嗎？
記不得了
三車間對面的建筑，可能是11車間的建筑？
一車間鉗工磨工車間，樓上是辦公室。前面改建了，原來的鐵樓梯沒了。
一車間下坡的老廁所，還在，記得嗎？
這就是加高后的原一車間，也是我工作過的地方。
一車間，要不是在原址，改建得不認(rèn)識了。
這些是后來建的
這里也是11車間的建筑
11車間改建了料斗
穿越山體的高鐵
原來11車間的辦公樓
山體中的洞，原來15車間山洞，被木柵欄擋住看不見。
誰料到成貴客運專線飛越15車間上空？
女獨身樓
獨身樓
獨身樓
四棟獨身樓只剩下兩棟，這是埡口左邊第一棟，女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