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樓賦 韋野
久慕昆明風景秀麗的大觀樓,一向無緣相識;更慕雄踞洞庭的千古名勝岳陽樓,也難得相見。說來幸運,一次偶然的邊疆之行,多年的愿望得以實現(xiàn)。我從南盤江畔歸來的頭一天,就興沖沖飽覽了大觀樓的風姿。游興未盡,忽又至洞庭到岳陽樓探勝,登樓遠眺,一覽無余。老天也真作美,兩次觀光這江南名樓,均是艷陽高照,晴空萬里,和風助興,引人浮想聯(lián)翩,遐思不已。

遙望長空,這兩座名樓相距千里,本沒有什么自然的聯(lián)系和契機,我將它們匯于一體作賦記之,恐有牽強之嫌。兩座名樓,又都有先賢名作,膾炙人口,我贅述感慨難說不無惶恐、躊躇,但“覽物之情,得無異乎”?我還是遵循生活所給予的實感和啟迪,按照自己的步履,不避藏拙來記述這次難忘的感懷。
大觀樓的幽雅壯美,不愧為春城的名勝,滇池的奇絕。登樓環(huán)顧,五百里滇池的確盡收眼底,池水浩淼,一片黛綠青碧,帆影掠過,使眼前峻秀、蜿蜒的山勢,如在詩意盎然的畫中。我在樓前近華浦中蕩舟,水如明鏡,亭榭似蜃樓,船繞竹叢、月橋、佛塔、亭臺,似在翠羽丹霞之下,仿佛是“四圍稻香,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的四時景色涌進心胸,頓覺如置身祖國溫暖的懷抱,暢飲著甘洌醇厚的美酒。據知,此樓從康熙三十五年建成后,即成為昆明西城的名勝區(qū)。多少騷人雅士常在此聚會宴游,多半是吟風弄月,歌功頌德。直到乾隆年間,才有寒士孫髯,出之不群,以豪邁的氣概,酣暢的文筆,精巧的構思,嚴謹?shù)膶φ蹋寥粚懗鲆桓焙嚷劽摹肮沤竦谝婚L聯(lián)”,上下兩聯(lián)竟達一百八十字,赫然震驚文壇,美不勝收。于是,大觀樓威望倍增,名貫天下?!奥務吣慌d起,冀一登臨為快”。我在樓前石階上默誦楹聯(lián)數(shù)遍,不禁心潮滾滾。


如果說大觀樓給予我的感受,歸納起來僅僅是一副古今第一長聯(lián)而使它名聲益震,像南天藍空的巨星引人無不向往,那么,看罷岳陽樓之后,我這種“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感受,似乎更加突出而不可泯滅了。
你看,岳陽樓也雄踞城西,面臨洞庭,登樓遙望,也是水波浩淼,“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我乘舟赴君山,一路自有與滇池不同之美感。洞庭之水的壯偉,磅礴的氣勢,廣闊、雄渾的境界和絢麗多姿的景色自不必贅言,名篇均有繪聲繪色的描寫。但回首仰望岳陽樓,和在滇池回眸大觀樓,不免有大同小異之感。二樓同樣臨湖聳立,俯瞰水面,視野無礙,均使人目光遠大,襟懷開闊,氣暢神馳,無不充分感受到壯美的愉悅。然而,大觀樓并不比岳陽樓高大,別致、多姿,平地而起,人工雕飾;岳陽樓本身也并非出類拔萃,其形態(tài)、規(guī)模、構造也不遜色于大觀樓之美。相同的是木制結構,典型的中國古建筑式的巨檐畫棟。一個是樓端貌似古代將軍的頭盔;一個是頂端仿佛道士帽的頂脊。兩樓的廳堂里,均都洋溢著詩情畫意。一幅幅雕屏,書法剛勁,結構穩(wěn)健,各顯奇功。我想,這些平常景象,在我國許多廟宇、寺院里是可以看到的,這是我國群眾喜聞樂見的一種悠久的文化傳統(tǒng)。

那么,為什么這兩座并不富麗堂皇的樓卻享有那么大的名聲呢?大觀樓僅建于清代,歷史并不久遠;岳陽樓的歷史要比它早得多,始于唐朝開元年間。年代相距如此之遠似乎不可同日而語。我倒覺得正因時代的不同,滄桑的變遷,人事的更迭,才顯出這兩座名樓的威力是任何力量都改變不了的。究其緣由,不在于外形的巧裝打扮,位置的奇特險峻,建筑的高矮大小,而在于它們深邃的內涵,和它們給人間展示的是什么樣的精神,氣質,志向。阿房宮可謂富麗堂皇千古絕有,“覆壓三百余里,隔離天日……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甚至渭河流水的高漲滑膩,原是因宮女拋棄脂粉水之故;煙斜霧橫,原是焚燒椒蘭的香火。這是搜刮民脂民膏、揮霍無度的罪惡形象,剛剛建立就命運不佳,被人們焚之于灰燼?!昂笕税е昏b之”,留了個臭名昭著。而時任安徽知縣劉禹錫的一座很鄙陋的房屋,長滿了苔痕草色,還時常受凄風苦雨的襲擾,卻美名不翼而飛,激勵人們的志氣?!八故锹遥┪岬萝啊?。如此聲望全賴于這里產生了名震千古的不朽之作《陋室銘》,多少年來,它激人發(fā)奮,一直成為學生的必讀之課。由此而想,我更感到這大觀樓、岳陽樓卻有非凡的神采和巨大的功力。這就是范仲淹為他的朋友滕子京被貶所邀而作的《岳陽樓記》。此記自然有對封建統(tǒng)治者的忠君之言,但他提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抱負,卻給人以深刻的啟迪,被視為千古雄文。試想,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時代,“古仁人”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進亦憂,退亦憂”,矢志不渝地憂國憂民,是何等不易啊!這些名言,至今不是還在激勵我們子孫后代嗎!我想,這里絡繹不絕的游者,并非都是為古建筑而來,那從小就在課文中背會的范文正公的名句,倒是一鼎吸引他們心神的磁石。同樣,我在大觀樓前看到的情景也無不如此?!昂乳L聯(lián)第一佳者”,不僅完美無缺地寫出了大觀樓前的景物,而且從云南歷史寫起,有力地抨擊整個封建制度,使人洞察生活的底蘊,觸摸時代的脈搏。雖然“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他們費盡移山心力,但“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孫髯更尖銳指出:“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而他們所贏得的,只不過是“只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作者多么真實地寫出了封建統(tǒng)治者的敗落及其悲涼的情感。歷史不正是如此嗎?范仲淹雖然有登斯樓“寵辱皆忘”,但也難擺脫宦海風波的惡劣氣候和險惡的社會環(huán)境而痛遭官場的傾軋。他們的感嘆、追求、遭遇、嘲弄,成為一面清晰的鏡子,有誰不觸景生情,奔馳起對是非的深思。 
感謝古代的志士仁人,為我們留下了如此精深的蓋世名篇,陶冶著世代兒女。千古雄文垂壁,古今第一長聯(lián)懸門,這是我們民族的自豪和驕傲。雖遭歷史戰(zhàn)火的毀壞,卻不絕于世,后人寧捐資募款也重雕修飾,可見其精神的所在。 
山不在高之論,又油然涌上心頭。若不是范仲淹的名篇在此,若不是孫髯翁的奇對在此,恐難有千里迢迢而來的游者。自然,名樓的湖光也美,山色也美,水花也美,綠樹及其龍騰魚躍、鳥語花香也美。但這些豈能是名樓的精英!豈能是名樓的風骨!它們的真正的美,是先賢為永葆它們的生命和青春而賦予它們的博大的胸襟和深邃的城府,教你看后可縱貫古今,籠蓋四野,悟出做人應恪守與追求的信念。

名樓為人增志才是真正的名樓。貧莫貧于無志,賤莫賤于無才。愿徒有空名而無益于人的樓閣,也可從岳陽、大觀的絡繹不斷的敬仰者中悟出些什么,也譜一曲傳世的絕唱。

作者簡介:

韋野(1930年-2008年),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曲周人,歷任《河北日報》文藝部主任、河北省文化廳副廳長、河北省散文學會會長等職。
朗誦者簡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