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生命智慧
鄭煥清
如果評選“千年最佳男人”，這桂冠恐怕非蘇軾莫屬。林語堂先生說：“一提到蘇東坡，中國人總會親切溫暖地會心一笑?！比藗儛蹡|坡，愛他的詩詞書畫，愛他的真誠豁達(dá)，愛他不怕、不待的精神豪邁，愛他不恨、不執(zhí)的生命智慧。
不恨 一顆愛心暖人間
初讀蘇軾《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總覺得”不應(yīng)有恨”一句太過突兀。十五明月夜，故人入我夢，多美好的時光，怎么就不應(yīng)有恨呢？及至細(xì)讀，明月轉(zhuǎn)朱閣，清輝縈雕窗，夜半霜月無眠時，往事紛紛到眼前。
當(dāng)年殿試，仁宗賞識，“朕今天為子孫得兩宰相矣?！碧K氏兄弟“似二陸初來俱少年…致君堯舜，此事何難?！卑菹喾夂睿坪跬偈挚傻?。如今卻雙雙被攆出京城，子由貶陳州，子瞻貶杭州、密州，恩師歐陽修退隱潁州，同黨司馬光閉門洛陽…故交多零
落，天涯別夢寒。且“某為權(quán)幸所嫉久矣"，不知何時又有新的罪名降臨，一絲恨意掠過心頭。
蘇軾一驚，怎么有恨呢？恨是烈焰會吞噬靈魂，恨如毒藥會腐蝕骨骼。才女班婕妤因恨失初姿而成冷宮怨婦；唐后主李煜“人生長恨水長東”，在愁與恨中煎熬余生…蘇軾何其敏慧，不應(yīng)有恨，是自我警省，是勸誡子由，是與人修好，更是與己和解。明月夜，共嬋娟，此情此景，不應(yīng)有恨入詞，既別有新意，又心所必然。
不恨于蘇軾，是心的和解，是生命智慧的覺醒。按說蘇軾應(yīng)恨王安石，因其不幸均緣于“熙寧變法”。但在安石謫居金陵的至暗時刻，蘇軾專程登門看望。雖政見不合，人品才華卻惺惺相惜。王安石說蘇軾“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碧K軾拘押烏臺，安石一句“安有圣世而殺才士乎”，救他一命。蘇軾贊安石“名高一時，學(xué)冠千載…屢爭席于漁樵，不亂群于麋鹿。進退之美，雍容可觀?！彼纬詾楹笫姥鐾?，頂尖知識分子才華橫溢且光明磊落便是燦爛一景。
對君子不恨，對小人同樣不恨。章惇乃同科進士，但品性低俗。蘇軾惠州詩云：“為報先生睡眠足，道人輕打五更鐘?！眰鞯綍r任宰輔的章惇耳里，“蘇子瞻尚耳快活，乃貶昌化?！庇闷溆谒赖亍?年后朝權(quán)易手，章惇被貶雷州。其子章援代父向蘇軾陪罪。蘇軾說：“高年寄跡海隅，此情可知。但以往者，更說何益?！辈⒆约旱酿B(yǎng)生法寄給章惇。君子氣象，風(fēng)輕云淡。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辈缓薅袗?，使蘇軾從塵俗中解脫，凈化出一個澄澈靈魂和一顆溫暖愛心。蘇軾愛世界，愛世間所有人。
蘇軾愛子由，第一次分別去風(fēng)翔任職，“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笔蓠R薄衣殘月，愛憐莫名，心傷不已。烏臺案發(fā)，蘇軾被押官船，月光清冽，江水凄迷，“軾欲抱月歸，一了百了”。但“我若去了子由么辦？”他的生命已不全屬自己。蘇軾受審，子由上書皇帝，“臣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睏壒倬刃?，千古無雙。
蘇軾愛妻子王弗，“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孤寒清凄，刻骨銘心。最懂蘇軾的朝云姑娘，病逝于“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的惠州，“玉骨哪堪瘴霧，冰肌自有仙風(fēng)?！毕沅N玉殞，梵音絕唱?！安缓蠒r宜惟有朝云能識我；獨彈苦調(diào)每逢暮雨倍思卿”，六如亭上挽聯(lián)如相思暮雨飄落千年。
蘇軾愛朋友，天下名士以結(jié)識蘇軾為榮。黃庭堅、秦觀等蘇門學(xué)士，終身敬師如儀。神宗皇帝喜蘇軾詩，每得新作，“擲筷先睹”。一句高處不勝寒，便感嘆“蘇軾終是愛君?！?/p>
蘇軾愛所有人，謫居黃州，他致信鄂州太守，請其制止“聞之酸辛”的殺嬰惡俗，并捐資建救嬰所。流放惠州，聞廣州瘟疫，他致信太守，建議建公立醫(yī)院，改善市民飲水質(zhì)量，并繪寄引水工程圖。他見一寺廟禱告詞，“存心害人者，自已遭毒斃”，他提筆改為“害人與對方，兩家都無事＂。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乞兒。眼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碧K軾如同跳動的火焰，燃燒自已，溫暖他人，無時不在閃爍人性的醇雅芳香和生命的斑斕春色。
不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辈慌?，為煙雨人生壯色，為不系之舟賦能，是蘇軾生命智慧的壯美風(fēng)景。
不怕，才有逆鱗直諫的政治勇氣。熙寧變法，蘇軾本可默不發(fā)聲，但心系蒼生，筆下萬言，兩上皇帝書，力陳新政之失。不僅得罪安石，而且忤逆皇帝。事后與朋友談及上書，“我當(dāng)時真怕皇帝把我殺了。”“但真把我殺了，我死而無怨?！敝戮龍蛩矗笕实萌?，無懼無悔。
杭州任上，見民眾“豐兇皆病”，他上書疾呼：“苛政猛于虎。”人畏催繳，百倍如虎。20多萬催繳卒吏，“常年如虎散民間，百姓何由安生？”滿朝“賢良”，惟有蘇軾逆鱗發(fā)聲。
不怕，才有面對生死的超然豁達(dá)。烏臺衙役到湖州抓捕蘇軾，“頃刻間，抓一太守如驅(qū)犬雞?！奔胰梭@慌哭泣，鎮(zhèn)靜下來的蘇軾卻講起了故事：宋真宗求賢若渴，林泉大儒楊樸不愿為官，在皇帝面前佯裝不才。皇帝問會作詩否？不會。有朋友贈詩否？沒有，只有拙荊（妻子）有詩一首?；实壅f念來。楊道：“更休落魄貪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宮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家人破涕為笑。
烏臺緝押130多天的蘇軾走出牢房，呼吸久違的自由空氣，詩興又發(fā)，提筆寫下“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斗少年雞。”此詩若被御史臺評析，又是大不敬罪。寫完詩，蘇軾擲筆大笑：“我真是不可救藥！”
流放海南，“唯欠一死耳”，仍以殷商箕子流放朝鮮半島自況。渡海前，在雷州與子由生離死別，子由傷悲，蘇軾卻笑曰：“此所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耶！”兄弟相視大笑。
蘇軾之道，是致君堯舜之道，是至大至剛之道。胸有浩然氣，雖身處絕境，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終不能被放倒?！靶牟粍樱碎g自有千鈞重。誰與共，天上人間隨他送。”黃庭堅說，師胸浩然，“臨大節(jié)而不可奪，則與天地相始終。”
浩然之氣，不依形而立，不悖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闭l怕？清風(fēng)灑蘭雪，獨立天地間。
不執(zhí) 一派清風(fēng)明月景
蘇軾對月光一往情深，如同李白，月光美酒是生命花朵，“酒入豪腸，七分釀成月光，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黃州月夜，蘇軾與張懷民在承天寺漫步。庭院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竹柏?fù)u影。蘇軾感嘆“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p>
此時的閑人不僅無官一身輕，而且是心的解脫，“物我兩忘，身心皆空，染染自樂?！崩献釉疲弘m有榮觀，燕處超然。蘇軾說“超然”二字最為精妙。超然物外，便是不執(zhí)，心若不執(zhí)，眼前即是清風(fēng)明月。
又是一個月夜，明月出于東山，白霧籠罩江天。蘇軾與朋友舉杯詠月，擊舷放歌。友人洞簫聲悲，感嘆當(dāng)年三國英雄盡歸塵土，我等如蜉蝣寄于天地，渺如滄海一粟?！鞍嵘汈?，羨長江之無窮?！碧K軾說，“天地之間，物各有主。非吾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清風(fēng)與山間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惫γ?，身外之物，何須苦執(zhí)強求，享受清風(fēng)明月，不是很快樂么。
清風(fēng)明月本無主，閑者便是主人。放下執(zhí)念，月光格外迷人。黃州江天明月，惠州朝云暮月，儋州海天皓月，給蘇軾無限慰藉。
蘇軾詩云：“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毙娜魣?zhí)念，再美好的風(fēng)景，再珍貴的世物，一旦得到，不過爾爾?！皾M目山河空念遠(yuǎn)，何不惜取眼前人?！闭湎а矍帮L(fēng)景，才具有現(xiàn)實的生命意義。
不執(zhí)，便有詩情畫意的煙火人生。不論順境逆境，天上人間，都能安之若素。即便貶為小草，也要活得尊嚴(yán)、有趣。貶黃州，“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田舍農(nóng)夫，自得其樂。謫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有些樂不思蜀。放儋州，“無限春風(fēng)來海上，染得桃紅似肉紅?！毙木硠偎苹ň?，這哪是謫居，簡直就是網(wǎng)紅打卡。
人間有味是清歡，蘇軾喜愛凡塵煙火，每到一地，很快就融入市井人群?！暗虏还?，必有鄰”。忙于“身耕妻蠶”，樂于“蘇式美食”，善于苦中作樂。一碗充饑山竽湯，“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將南海金齏膾，輕比東坡玉糝羮?！睅字凰竽迪?，“食之甚美”，并煞有介事地對蘇過說，千萬別說出去，“恐北方君子聞之，爭欲東坡所為，求謫海南，分我此美也！”人不堪其苦，回也不改其樂。如果說李白是天上仙子，蘇軾則是人間偶像，你我都可走近他而望見更好的自己。
心念不執(zhí)，精神放飛，思想恣意豪放，文章格外瑰瑋雄奇，正所謂“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也。
蘇軾崇儒習(xí)禪，但不執(zhí)妄念。臨終前維琳禪師附耳說，“現(xiàn)在要想來生！”蘇軾說，“西天也許有?？障肭巴钟泻斡?？”法師說“最好如是想”。蘇軾說“勉強就錯了?！辈徽撎焐先碎g，隨緣就好。
空明不執(zhí)，隨緣放曠，把流放的日子編織成葳蕤風(fēng)景，將苦澀生活釀造為醇香美酒。心有清風(fēng)明月，生命自會芬芳。
不待 一只孤鴻伴月明
偶像也有自己的偶像，蘇軾慕陶潛清遠(yuǎn)淡泊，悠然自逸，愛莊周真性逍遙，不拘不待。
又是月夜，蘇軾與友人再游赤壁。江水下落，岸然高聳。蘇軾爬上高處，向深夜呼喚，四周回聲應(yīng)答。蘇軾不知身在何處，突然悲從中來，趕緊回到船上。至半夜，兩只雪白仙鶴掠過船頭向西飛去?；氐郊抑芯蛯嫞瑝粢妰晌挥鹨碌朗?，問蘇軾赤壁游可快樂？蘇軾省悟，“今晚你們倆從我頭飛過。”道士笑而不答，飄忽西去。醒來推窗四顧，一片寂寥而已。飛鶴秋夢，鶴我一體。如同莊周夢蝶，是蘇軾夢鶴還是鶴夢蘇軾？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蘇軾在惠州登松風(fēng)亭，忽感足力疲軟，亭宇尚在遠(yuǎn)處，意謂如何才能得到？忽曰：“此間有什么歇不得處？”為何一定要到亭宇才歇？突然省悟，“如掛鉤之魚得以解脫…當(dāng)恁么時也不妨熟歇?！比缙淇嗫嘧非蟛荒艿绞值臇|西，不妨換種活法。如果非要等待成功了、有錢了才花開燦爛，你就會失落許多人生風(fēng)景，甚至永遠(yuǎn)等不來十里春風(fēng)。
在儋州，良月嘉夜，蘇軾與幾位老友行游夜市，三鼓而歸。到家仍興致盎然，放杖大笑，“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yuǎn)去。不知趕海者未必得大魚也?！表n愈說“君若釣魚須遠(yuǎn)去，大魚豈肯居沮洳?！钡胶＿吘鸵欢茚灥酱篝~么？這淺街陋巷，不是也可以獲得精神快樂和心靈自由么。
莊子《逍遙游》中，鯤鵬神通廣大，水擊三千里，扶搖九萬里?！暗舴e風(fēng)不厚，則其負(fù)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fēng)斯在下也。”列子御風(fēng)而行，也還是有所依憑。真正得道是“無所待”。順應(yīng)天地萬物本性，駕馭六氣變化，遨游于無窮天地，從而達(dá)到無己境界，進入物我相忘，真性自然的生命自由。自由是生命的最高境界?！绊ッ磿r也不妨熟歇”，“趕海者未必得大魚”，蘇軾的精神生命趨于莊子“無所待”的自由之境。
自由不待，才有璀璨千年的文壇勝景。蘇軾為文，興來放歌，意瀾為文。行于當(dāng)行，止于當(dāng)止，行云流水，洗盡鉛華?！霸骋鼹Q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辈皇巡淮?，真性自由，既是生命智慧之光，也是道德文章的真諦所在。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是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碧K軾的詩詞文賦，書帖畫卷，東坡肉，玉糝羮…無疑都是瑰寶，但那只是飛鴻踏雪，偶然留下的指爪而已，而那只在夜空下自由飛翔的孤鴻，飄灑在月光中的生命智慧，才是人們?nèi)≈槐M的豐富寶藏。
（原稿《蘇軾的生命氣象》，寫于2022年9月，刊載鐵道兵戰(zhàn)友網(wǎng)，現(xiàn)已無法搜索。二稿修改于2025年9月）
鄭煥清，1968年入伍，原八團政治處副主仼。1984年轉(zhuǎn)業(yè)，先后在縣市黨委政協(xié)機關(guān)工作。退休后居武漢。
責(zé)編：檻外人 2025-10-6（中秋節(jié)）
